大家吃完了饭，勾妍梅忙着收拾碗筷，被徐惠珍拉住她不让她动手：“你们都出去玩吧，这些我来收拾。谁都不用动手。丽娜。你把那盘子端到屋里。桌子收拾收拾……”
苏丽娜刚过十二岁生日，还是个小孩。她不理解地提出着抗议：“为什么总是我。怎么不叫我二哥端？”她不敢说大哥。也从来没有想过大哥有什么不对的。
母亲训她：“谁让你是个女孩儿。”
苏丽娜争辩着：“女孩就该干活？封建思想。该批斗你。”
母亲打断她：“快端你的碗！批斗。批斗。批斗得你们连学都没的上了。还批斗。”
虽是娘俩在斗嘴，勾妍梅感觉却是那样的亲切。她的母亲离开她时，她才几岁，母亲长什么样子，在她的印象里已经淡漠了。她只知道爸妈都是文质彬彬的，从不记得家里有人大声说话，更没有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她觉得像苏解放家里，这样的日子才是日子。声高声低，体现的是种生机，生活也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她一边深深地被这一切感动着一边伸手帮着收拾碗筷。徐惠珍坚决不让她动：“有我和丽娜。你不用再沾手了。”
勾妍梅坚持：“没事。我和你们一块收拾……”
勾妍梅那天从苏解放家里离开后，苏解放送她回家，他们一边走苏解放一边问她：“第一次来我家，吵吵闹闹的让你见笑了。”
勾妍梅忙否认：“没有。我觉得这样很好。这才像个家的样子。我很小就跟着我爸来了这里，家里就我和我爸爸两个人，从来都没有这样一大家子人在一块的热闹感觉……”
苏解放见她有些动情，安慰她：“勾老师是大知识分子，和我爸妈他们这些老百姓不同。他们的生活情趣和追求也不同。生活表现也会有异。”
勾妍梅摇了摇头：“我不同意你的看法。生活还是多些人情味的好。要不还叫什么家。”
苏解放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们正在边走边说话，没有注意迎面林胜利骑着自行车过来了，到了他俩跟前林胜利把车停下佯装酸酸地说：“真让人羡慕。两个人形影不离的……”
苏解放追上去伸手打他，一边很是幸福地呵斥他：“你少给我贫！”
林胜利抬手挡了下，并没有躲开，他对苏解放转告：“世章让我来叫你，让你去工人文化宫打球。二中韩胜利他们上次输了不服气，要和咱们再比一场。”
苏解放一听马上答应：“好！韩胜利他们几个球臭得很。再比三场他们还得输。不服气今天灌他们个大满贯。”
一说打篮球苏解放来了精神。林胜利见勾妍梅脸红红的，和平常不一样，猜到她是喝酒了。就问：“勾妍梅。你喝酒了？”
勾妍梅没有回答看看苏解放。苏解放替她回答：“喝了一小杯……”
林胜利似乎猜出来了。他问：“怎么。今天去见公婆了？”
苏解放又抬手打他：“就你话多。我们打球去……”
林胜利还不放过：“见就是见了，这有什么。早晚丑媳妇都得见公婆。况且勾妍梅也不丑……是不是？”他又问勾妍梅。
苏解放又打他一下道：“你有完没了。打球去！”
“我知道吴叔爱喝两口。一定是陪着吴叔喝了。勾妍梅咱们一块去。你去给我们助阵。”
勾妍梅心中本就高兴，满口答应下来：“好。我去给你们当啦啦队。”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向着工人文化宫方向走去。突然后边有人在喊勾妍梅。她们回头一看是任真真正向着他们跑过来。
任真真对勾妍梅抱怨：“你今天去哪了？让我在你家门口等了半天，也没见到你。”
林胜利冲任真真说：“人家勾妍梅有人玩，你一天到晚当什么电灯泡。今天人家是去见公婆了。”
任真真嗔怪林胜利：“去！你不是电灯泡在这干什么？”说着她问勾妍梅：“他说的是真的？”
林胜利又接话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你有什么事快说，没事我们去打球了。我是来叫解放去打球的，我可不是电灯泡。你也去吧，和妍梅一块给我们当啦啦队。”
“我不去。我找妍梅有事。”任真真拒绝林胜利的邀请。
勾妍梅对苏解放和林胜利说：“你们去吧。我和真真回家去。头还有点晕，不和你们男生去了。祝你们旗开得胜！”
林胜利说了句：“真没劲。”他一迈腿上了自行车，向苏解放一摆手，让苏解放坐上他的自行车后货架。苏解放腿长个子高，一蹁腿骑在林胜利的自行车后货架上，回头向勾妍梅和任真真摆了摆手。林胜利用力一蹬，他们便拐进了去向工人文化宫的柏油马路上。
任真真看着他们骑车离去后，她看看勾妍梅的脸，关心地问：“你喝酒了？”
勾妍梅回答：“只喝了一小杯。没想到那酒那么难喝，现在心还是烧的……”
任真真很认真的又问：“你今天真去苏解放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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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妍梅点点头，然后问任真真：“你找我有什么事？”
任真真没接她的话，还在关心地问：“他家的人对你怎么样？”
勾妍梅没有隐瞒：“他们都对我很好。他爸妈让我以后去他们家吃饭。说我一个人做饭不方便……”
“他们不反对你和苏解放这么早就谈恋爱？”任真真很是惊讶地问勾妍梅。
勾妍梅敷衍地答道：“谈什么恋爱。是同学……”
“你给我装有意思吗？谁不知道你们俩的事。还同学……”任真真说着把嘴一咧。
勾妍梅打断她，问道：“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任真真拉回正题：“我想和你商量个事。我老姨从老家来了在这里找了个临时工干，她没有地方住，要先住在我们家里。等她找到住的地方才能搬走。你知道我家地方很小，多个人住不下。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我想来你家和你作个伴，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勾妍梅释然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呢。你在我家里住的还少吗？和我还客气上了。什么时间我没让你住过？”
任真真离开学校后，因勾妍梅是一个人生活，她就常和她在一块玩，有时晚了就不回家和勾妍梅住在一块。但那是两个人玩高兴了临时的决定，这次是要为家里腾地方，不定要住多长时间的。所以再好的朋友，她也要和人家商量商量。她对勾妍梅说道：“这次不一样。”
勾妍梅问：“有什么不一样的？你要带个男的来住可不成。我坚决反对。”
任真真打她一下：“你以为都像你。这么早就谈上了恋爱。”
勾妍梅制止：“打住！我说了是同学。”
“好好好……同学。同学。咱不说你的同学。说我的事。我可能要来你家里住一段时间。我老姨也不是一半会儿就能找到住处的。”任真真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勾妍梅全不在乎：“住两段时间也没有关系。你能长期住更好，我们俩就领证成个家。”
任真真忙回道：“别别……我要和你成家，苏解放还不把我给活吃了。”
她们说着，逗着，嘻嘻哈哈地笑着，生活在青春饱满的姑娘们心头，永远是那么的美好，到处都充满着阳光。
在学校没有开学消息的这段时间里，这些本该是在学校里学习的中学生们却无学可上，都成了社会上的自由人。自由自在地空虚着一天接一天的日子。在茫然中无拘无束更漫无目的地活着，呼吸着。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让苏解放和他的朋友们持续多久。第一个发生变故的便是任真真。
任真真自从搬到勾妍梅家里和勾妍梅一起住，两个人就没有分过床睡，每天两人都是滚在一块。那天半夜里，任真真感觉不是在做梦，而是实实在在看得非常清楚。她看见了她的爸爸。
任真真的爸爸是在天邑市肉联厂上班，前几天押车往香港运送生猪，没有在家里。任真真看见她爸爸的下身和上身断开了，没有连在一块，浑身都是血，正在挥动着双手在向他喊叫：“闺女。你快救救爸爸……快来救救我……”
她一边听爸爸在向着她呼救，一边看见爸爸渴望的两眼瞪得圆溜溜的，很是吓人……她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因她的动作太大，叫声也好瘆人，把睡得正香的勾妍梅吵醒来。
勾妍梅惺忪着眼睛伸手摸到开关绳把灯拉着，见任真真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头发乱着呆呆地坐在床头，急促地在喘着粗气。吓得勾妍梅也赶快坐起，关心地问任真真：“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任真真还在两眼发呆，她没有看勾妍梅的脸，像是自言自语道：“我看见我爸了……我看见我爸了……”
勾妍梅听的不太明白。她就问任真真：“你爸怎么了？你不是说叔叔押车到香港去了吗。”
任真真还在惊恐中未缓过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见听我爸在喊着让我救他。我看见他头身分两处，身上都是血，伸着手喊着我的名字，让我快去救他……”
勾妍梅一边用手在任真真背上抚摸着一边安慰道：“这是做梦。你别放在心上。叔叔不会有事的……”
任真真坚持：“不。不不。不是梦。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爸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我爸的眼睛好吓人……”
勾妍梅打断她：“你别自己吓自己了。我也常梦见我爸爸。有几次还看见他就站在我的床头，在和我说话。这我告诉过你的，都是梦。”
任真真仍固执地说：“不。不一样。勾老师是死了，人不在了。你想他，思念他，做梦梦见他很正常。可我爸没有死。他活得好好的。他是去出差去了，过几天就回来的。我又没有想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而且我看的很清楚……”
勾妍梅为任真真拉了拉被子，把她的身子盖上：“你要不睡，我陪你坐着。”
任真真还在自语：“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紧紧地扳住勾妍梅的肩膀，急切地问着：“你会圆梦吗？你读的书多，知道的事情也多。你给我圆圆这个梦。看到底是吉是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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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妍梅回道：“这大半夜里圆什么梦。圆梦得等太阳出来以后才准。半夜里圆不准的。”
任真真不依不饶：“不准也行。你告诉我是吉是凶。”
勾妍梅看看任真真着急的样子，心中突然莫名地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尽管她知道梦是人意识的沉积，通过大脑神经的一种反映。往往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任真真这样的梦一般来说是不应该出现的。她爸爸是她们家的顶梁柱，她爱她的爸爸，怎么会做出这样的梦来。而且她爸离开她们才两天，还没有到思念的时候。但她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不能告诉任真真。即使是再好的朋友也不能。她就那样陪着任真真不停地安慰着她：“圆梦都是闹着玩的，用来解释你梦见叔叔不太严肃。你别多想了，我给你倒杯水，你喝一口，把心情放平和下来就好了。不就是个梦吗？”
夜在两个柔弱的女生身边缓慢地流去，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探寻与求证，像河流中的浪花推着时间向前。天亮时勾妍梅先下了床，她问任真真：“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去。”
任真真回答：“我什么也不想吃……”
“早饭还是得吃的。要不吃油条吧？”勾妍梅自作主张。
任真真是真的没有胃口，没有半点的食欲。就敷衍了句：“随便你吧……”
勾妍梅去买早餐回来，两个人简单地吃了几口。任真真一直没有从噩梦的阴影里走出来，显得没精打采。勾妍梅见她不吃了，就准备收拾没有吃完的东西。这时让她们没有想到的是，任真真的妈妈急急地来到了勾妍梅的家里。
任真真的妈妈没有来过勾妍梅的家，她是一路问着才好不容易找到的。仼真真自从半夜里在那个恶梦中被惊醒后，就再没有合眼直到早晨，才强忍着吃了几口勾妍梅买回的早饭。不管勾妍梅怎么安慰她，她的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似的无法释怀。当她看见妈妈出现在了门口时，先是一惊。一大早妈妈怎么找到了这里，必定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要不她不会找到这里来。她急急迎上去问妈妈：“妈。你怎么找到了这里来？”
勾妍梅见是阿姨来了，也忙迎上去笑着问好：“阿姨早上好！快请进……”
任真真的母亲走进了屋里，她向屋里打量一下：“怪不得真真要来你这里住。这房子比我家的房子都大。听真真说你爸不在了，家里就你一个人。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是怪孤单的……”
任真真此时关心的不是妈妈对勾妍梅家的认可，而是急于地想知道一大早上妈妈急着来找她是有什么事情。她就问妈妈：“妈。你来有什么事情吗？”
勾妍梅拉过一个凳子给阿姨坐：“阿姨请坐。吃早饭了没有？没吃我去给你买。门口就有。”
任真真的母亲忙拦住勾妍梅：“你不用忙了。我吃不进去。心里堵得慌……”
任真真的母亲这样一说，勾妍梅和任真真相互看了看，似乎她们都猜到了什么。任真真就问妈妈：“什么事让你心里堵得慌？”
任真真的母亲目光呆滞起来，她没有看女儿。悠悠地说：“昨天睡到半夜，我梦见你爸了……”
任真真一听妈妈也半夜里梦见了丈夫，她不等妈妈把话说完，诧然惊叫了起来：“你也梦见我爸了！你梦见他怎么了？”
任真真的母亲看看女儿，声音怯怯地说道：“梦见你爸他，他身子分成了两截，满身是血，举着双手在喊叫着，让我快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