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中学的名誉校长，就是东升厂的厂长。由此红光中学在各个方面都特别被重视，有着全国一流的教学条件和师资队伍。红光中学对生源的要求和接收更是严上加严，也从不对社会招生。
勾天启作为雷春声的老师，虽然学问渊博，人品端正，一直都令雷春声敬佩有加。可他是个右派，从上海被下放到了天邑的郊区农村劳动改造，连户口都不在天邑市里。让他的女儿到红光中学去读书，这不是他雷春声的能力所能办成的。
雷春声知道像勾天启这样的人，很难让他们放下斯文张口求人。他能张口求人实比要他的命还要难。然而老师却向他张口了，这让他无法拒绝。但他不能欺骗老师，为谨慎其间，他只告诉他的老师，说回去问问情况再作答复。
勾天启明白，雷春声没有当场答应帮助他，是他的要求超出了雷春声的能力，让人家为难了。他很为自己提出的，考虑欠妥的莽撞要求感到后悔。强人所难这不是他勾天启所愿意的。何况自己的要求太过出格，想让自己的女儿去上市里最好的学校——红光中学，这太过天真了。
红光中学能是哪个人都能进的吗？何况勾天启的身份还那样的特殊。但为了女儿，他愿意舍弃坚守了半生的做人原则，把知识分子的清高用手在脸上一抹摔在了地上。他本人就是搞教育的，深知一个好的学校和好的老师，对学生的重要性。特别是中学，会影响到学生的一生。而他所在的天邑郊区农村，女儿要上就只能上当地的那所初中。这个中学他非常了解，师资队伍参差不齐，学校管理也很不到位，连着几届竟然没有一个学生考上重点高中的。
女儿勾妍梅天资聪明，又因受自己的影响，学习一直很好，他真怕进了农村的中学，会把女儿的前途给耽误了。当他得知自己的学生就在东升机械制造厂，还是个不小的领导干部时，又听说东升厂的厂长，还是红光中学的名誉校长，他就想通过自己学生的关系，看能不能让女儿到红光中学去读书。哪怕是借读都可以。犹豫再三，勾天启试探着向自己的学生张开了口。
勾天启之所以会这样做，完全是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并非要求一定要办成。否则他绝不会张这个口的。可一旦话说出了口，后悔无法再收回时，雷春声却没有马上答应，他就知道是让对方为难了。
勾天启明白他自己的身份，不该向自己的学生提出这样不切实际的要求。如果有可能，爬地上舔舔能把说出的话收回，他宁愿爬地上舔。但他知道是不可能的，话已经说出口，就覆水难收。勾天启只好赶快向雷春声解释说：“这事你别管了。我。我……我想了想，还是让她上这里的中学合适。这里的中学离我近。女儿一直跟着我，我也离不开她，在这里我好照顾她。去市里上学跑得太远。不合适。不合适……是我考虑欠妥。考虑欠妥……你不必操这个心了……”他尽可能地要少让学生为他作难。
雷春声知道老师的为人，他不是轻易会麻烦别人的人。已经把话说出了口，马上又收回，知道老师是怕他为难，才不得不这样做。
雷春声看看老师无助的样子，心中也有几分难过，信心不足地安慰老师：“我试试看吧。不一定能办成。真要办不成了，再上这里的中学也行。以后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那天离开了勾天启后，雷春声心中就装了这件事情。他毕竟是东升厂的宣传部长，也算是厂领导之一，认识红光中学的王贵宗校长，和校党委的何书记。因宣传部与厂子弟中学没有直接的工作交集，他与厂子第中学的关系也并不太熟悉。但因他也是厂领导，子弟中学的领导多少都要看他的面子，对他十分地客气。他为勾妍梅转校的事，特意去找了主管学校事务的王贵宗校长。
王校长见是宣传部长来，忙笑着迎上雷春声。
“哎呀！是雷部长……你好久没到学校来了。快请进！请进……”王校长热情万分。雷春声是东升厂的宣传部长，解放前就参加了革命，也算是厂里的主要领导。作为下级的厂子弟中学校长，自然是不敢怠慢的。
雷春声进到王校长的办公室里，没话找话地先以领导的语气对学校的工作表扬一番：“红光中学刚建校不久，就搞出今天的成绩，这与王校长领导有方是分不开的……”雷春声自己也知道自己说的都是套话、废话。可当领导的，这些话要不会说，那还叫什么领导。
王贵宗得到领导的表扬，自然是心中高兴万分，扇扇似地感到舒服。忙说：“全是厂领导的重视。我们的工作还做得不够。希望领导多多批评才是……”当下级的在上级领导面前，表现谦虚是多少人骨子里的修养。中学校长的王贵宗也知道这个理。“雷部长坐……”说着他忙拿起暖水瓶给雷春声倒水。
雷春声摆手：“不用忙了……我来是和你说个事……”他不想浪费太多的时间，只想探下王贵宗的口气，或者让他给出个什么主意。心里他想帮老师这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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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贵宗把水给雷春声放到几上，很谦和地问道：“雷部长有什么事，只管说。我们哪里有做不到的地方，马上改正……”
雷春声见他当成了工作，忙摇头：“不。不是。你想多了。今天我来是有件个人的事，想咨询一下你。”
王贵宗一听不是工作上的事，就更加亲热地说：“雷部长有什么事只管说。谈不上咨询，我知道的知无不言……”
雷春声看看他，放慢了语速问：“你们学校招外边的学生吗？”
只这一句话，王贵宗似乎听出了一些眉目。他就对雷春声不带绕弯，直接承诺道：“雷部长要是想给学校里转学生，只要符合咱的招生条件，我一定给办。没有问题。”
雷春声心说这不是一句废话。符合条件了当然不会有问题。他就语气变得坚挺了一些：“要是不符合条件呢，能不能转到咱们学校来上学？”
王贵宗看看雷春声，没有马上回答，也没有拒绝，过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这种情况还没有过。既然雷部长张口了，可以来这里先借读，我想法给办……”
雷春声没有接王贵宗的话，而是又问了一句：“来这里上学，具体要求要具备哪些条件？”
“首先得是东升厂的子弟。不是东升厂的子弟，不是哪个子弟都可以来这里上学的。还有就厂领导和技术人员，以及劳动模范的子弟，可以照顾。也有个别市里的领导子女，通过上边的关系也有在这里上学的。”回答完了他又觉得还不完整，又特意强调着：“当然。也有个别学生是破例的，情况特殊。这个雷部长应该能理解……”
雷春声知道他说的特殊情况是指什么，比如市里领导的子女，或者亲戚，以及这样那样的的关系，即便不是东升厂的子弟，也能进红光中学读书。他就问王贵宗：“你说的特殊情况是指什么？”
王贵宗没有想到雷春声会这样问他。这个答案即使能回答，他也不便回答。但雷春声问了，他又不能不回答。只好如实答道：“就是学校做不了主的关系。有些关系是学校得用的，对学校有益的。学校也会考虑变通……”
雷春声听他这样说，突然脑子一动，觉得眼前出现了一丝的希望。要是对学校有益的就能变通，勾天启是着名的大学教授，他能来红光中学教学，对学校的教学工作肯定是个很大的促进。这对任何中学都是难得的。行不行他决定先试探试探，就问王贵宗：“咱们学校的师资力量怎么样？”
“师资力量没有问题。能在这里教学的老师，都是有教学经验，有大学学历的人。师资力量的配置我们是很严格的。”王贵宗并不明白雷春声的意思，就如实回答。
雷春声听了沉吟了一句：“大学学历……”他说着突然抬起头来，两眼盯着王贵宗问道，“那要是大学教授呢？而且是上海着名的大学教授，想来咱学校教学，咱们会不会接收？”
王贵宗听得很认真，但听完了很是不理解。他问：“这可能吗？”
雷春声没有直接告诉王贵宗有关勾天启的事情，而是在介绍他的老师：“我大学的一个老师，就是上海着名的大学教授，学识渊博，人品又好。因别的原因，他现在在郊区当小学教师。我去看过他，感觉太委屈他了……”他没有直接说出他的目的，而是向王贵宗说明了现象。
王贵宗此时才听明白了雷春声前来找他的目的。他相信雷春声说的会是真的。至于别的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大学教授在教小学，似乎由雷春声在，这问题就轮不着他一个中学校长去考虑。他就准备向雷春声行个顺水人情，佯装不加犹豫地答道：“既然是雷部长的老师，又是着名的大学教授，教小学实在是太屈材了。这不是大炮打蚊子——大材小用吗。咱们学校正需要这样高素质的教师。他要是愿意来。可以把他调到咱们学校。”
雷春声知道王贵宗的满口答应，是在不了解勾天启背景的情况下作出的。他不能欺骗王贵宗，况且也欺骗不了。就索性和盘托出：“我老师是因为被打成了右派，给下放在了咱们天邑郊区劳动改造。这个问题你考虑一下，会不会受到影响。他还有一个女儿，到了上中学的年龄，能不能转到咱们学校来上学。还有就是他们的户口是郊区的户口……”他一股脑把这些不利的情况全告诉了王贵宗，让他来定夺。
王贵宗嘴里虽然没问，但已经想到这中间肯定会有别的问题。要不是一个大学的教授，怎么会让他去教小学。况且是上海的教授，千里迢迢又怎么会来到这里。他就在想，如果真能把这个人调到学校，壮大他们的师资力量，对学校是件好事。至于别的问题，雷春声是厂领导，不出事则已，出事自然是由他来担着。想到此他就决定给雷春声一个面子，很干脆地说：“你说的问题对我们确实是问题，这样的人我们也调不进来。不过有人能给调进来。这个我去想办法，做工作。只要厂长能同意，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你的老师若能被调到咱学校，他女儿来这里上学，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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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春声知道王校长所说的厂长，是指的东升厂的厂长吕大伟。红光中学是他一手办起来的，他还担任着红光中学的名誉校长。
吕大伟是老红军，又是高干，比天邑市的市委书记丁杰的级别还要高。如果老厂长能同意的话，这点事自然就不算是事了。但雷春声还是有几分担心，因为他就在东升厂机关里上班，也算是厂级领导干部之一，老厂长经常是在北京办公，说是厂长，在天邑的时间很少，想见一次厂长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准确说他自从到东升厂上班之后，他都没有见过厂长几次面。现在突然让厂长出面解决勾天启调动的事情，厂长能伸以援手吗？他犹豫着提醒王贵宗：“厂长很忙，大多时间都在北京，人不在天邑。他能管这事吗？”
王贵宗把责任先担了起来，对雷春声说：“我想办法和他联系上。他是红光中学的名誉校长，非常关心学校的建设。上次我见到他，他还谈到，想让他的小儿子来咱们学校上中学。我有他的联系办法。”
“老厂长对学校的教师质量很重视，他亲自和我谈过学校的事情。他说一个好的学校，不单单是看学校的硬件建设，更重要的是要看学校的师资队伍怎么样。建个好的教室、操场容易。可要组建起一个过硬的教师队伍不容易。要把学校建设成一流的学校，硬件建设要抓，教师队伍建设更要抓。他还告诉我有什么困难了就找他。现在现成的有一个高质量的教师，机会不能错过。”
“不管老厂长在哪里，只要能联系上他，他一个电话，什么事都能解决。”
王贵宗说得信心满满，可雷春声总感觉有点竹竿打星星，不太可靠似的。他就提醒王贵宗：“关键还是政治问题，不是别的。我的老师他被划成了右派，现在是劳动改造的对象……”
王校长却不以为然：“要是没有政治问题，人家堂堂的大学教授，能从上海来咱这里吗？”
王贵宗一是看在雷春声的面子，二是看重了勾天启大学教授身份。在红光中学里，所有的老师都出自名牌大学没错，但还没有一个是名牌大学的教授。他们红光中学能有一个名牌大学的着名教授来任教，那将会是这个学校莫大的荣幸。学生们也会受益匪浅。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他愿意一试。特别是在雷春声面前，他要让他看到他的诚意。
王贵宗和吕大伟联系的办法非常原始，但也非常保险。他给吕大伟写了封信。信中写明了有关勾天启的情况，和学校的情况，及他的想法。信是挂号寄出的，他知道早晚老厂长都应该能收到。然而两周过去了，并没有收到吕大伟的回信，这不由让王贵宗担心起来。就在他感觉事情无望的时候，市组织部的人亲自来到学校找他，和他协商把勾天启往红光中学调动的事情。并且私下里还提出了一个附带条件，想让王校长同意他的外甥女，也到红光中学读书。
为了勾天启，王校长答应了市委组织部的同志夹带的私货。由此也成就了任真真与勾妍梅后来不同凡响的关系。
勾天启被调到了红光中学里任语文教师。他尽管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到市里的红光中学的，但他的人品决定他不会只靠关系。他还要让人们看到他的能力。他要对得起自己的学生雷春声，和想法把他调进红光中学的王校长。他要对学校，也对自己的学生们负责。
勾天启到了红光中学后，主动提出先试讲，学校的领导和所有的老师们都可以来鉴听。如果大家觉得他不能胜任红光中学的老师，他可以再回原来的地方接受劳动改造。
敢说出这样话的，也只有他勾天启。他不是不知道，能把他调进市里，是多么的不容易。聪明一点的人，此时选择的都是偷偷地乐，低调地欣然接受，不再节外生枝。更不需要证明自己。然而他是勾天启，不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