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雪落了一夜，到初二早上才歇。听雨轩的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那丛细竹被雪压弯了腰，一根根垂着头。猫从门槛上跳下去，在雪地里踩了两朵梅花印，又飞快地蹿回来了，蹲在廊柱旁边舔爪子。
南歌裹着那件墨绿缎面的短斗篷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翠梧正蹲在廊下拿扫帚扫雪。扫帚划过青砖地的声响沙沙的，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楚。
“郡主，今日还出去？”翠梧把扫帚搁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
“去趟南府。”
“南府？”翠梧愣了一下，“南府在景山西北角，离听雨轩可不近。这天寒地冻的——”
南歌把斗篷的领口拢了拢，已经迈步往甬道上走了。翠梧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拦，转身回屋去取手炉了。
南府那一片院子比别处破旧些。灰砖灰瓦的排房一间挨着一间，屋脊上覆着薄雪，瓦当的兽面被风蚀得只剩了个轮廓。院墙根底下搁着几只半旧的石鼓，鼓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几个穿灰蓝棉袍的小太监正蹲在墙根底下扫雪，扫帚推过去，雪沫子被风卷起来又放下。
南歌穿过那道矮矮的院门，进了南府伶人居住的偏院。院子不大，三面排房围着一块空地，空地中央搁着一只半旧的石台，台上覆着雪。廊下的灯笼没有点，几间屋子的门都关着，门板上贴着褪了色的年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脂粉味儿，混着湿木头的潮气。
她刚走到院子中央，侧面一间屋子的门半开着，里头传出来两个宫女说话的声响，压得低低的，可院子里安静，字句还是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可不是么，一个青楼出来的，摇身一变成了南府的领舞。你当她是凭本事进来的？”
“可她那舞确实跳得好……”
“跳得好有什么用？天底下会跳舞的多了去了。要紧的是有人替她引荐。你猜是谁？银玉郡主。郡主跟她是什么交情，肯替她一个青楼女子说话？这里头要是没点别的干系，你信？”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年宴上你没瞧见？十五爷替她说了多少话？一个皇子，为一个舞姬开口，这里头能干净？要我说啊，她就是仗着那张脸，先攀上了郡主，又借着郡主的梯子去够十五爷。一个风尘女子，心气倒不小。”
南歌的脚步停住了。她偏过头，朝那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门缝里影影绰绰的，能看见两个人的侧影正凑在一处。院墙上的薄雪被风刮下来一小片，落在她肩头，她也没有去拂。
那扇门里的声音像是被人捂住了，停了一息。然后门板从里面被轻轻合上了，咔嗒一声轻响，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南歌在院子中央站了片刻，继续朝廊下走去。她的步子比方才慢了些，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可拢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攥紧了。
廊下的木板被雪水浸得发暗，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南歌正想着玉翾住的是哪间，一个穿青灰比甲的宫女迎面从屋子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铜盆。她看见南歌，脚步顿了一下，微微欠了欠身。
“郡主？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南歌认得她。上回在行宫排舞的时候见过，是南府里管杂务的宫女，约莫十七八岁，圆脸，眼睛不大。玉翾唤她“阿蘅”。
“我来取玉翾的东西。”南歌说，“她住哪间房？”
阿蘅端着铜盆的手紧了紧。她朝院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压低了些。“郡主，玉翾姐姐的屋子就是最里面那间。门上贴了封条，是宗人府的人来贴的。奴婢不敢动。”
南歌点了点头。她沿着廊下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门板上果然贴着一张盖了朱红印章的封条，纸是新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封条从门框一直贴到门板中央，把门缝封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去动封条，绕到屋侧，伸手推了推窗户。窗户没有闩，她轻轻一推便开了半扇。窗台底下是一排青砖，砖缝里嵌着陈年的灰垢。
南歌伸手在窗台底下摸了一遍，摸到第三块砖的时候，指腹触到一道极细的缝隙，砖面微微翘着。她用力按了一下，砖头往下一沉，又弹回来了。
她从袖口内侧摸出那根银针，用针尾挑住砖沿，轻轻一撬，砖头便松动了。她把砖头抽出来，砖后面的墙洞里搁着一只巴掌大的素色布包。
南歌把布包取出来，搁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布包用一块旧帕子裹着，帕面洗得发白。她解开帕子，里面是一只玉色的簪子。簪身细长，玉质温润，通体没有花纹，只簪头处雕着一朵极小的栀子花，花瓣薄得透光。簪尾处有一小截颜色略深。
她没有多看，把帕子重新裹好，收进袖口内侧，再把砖头重新塞回墙洞，按平了。
“郡主。”
身后传来阿蘅的声音。南歌偏过头，阿蘅正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那只空铜盆，脸上的神色有些迟疑。
“阿蘅。”南歌从屋侧走出来，在廊下站定了，把袖口拢了拢，“玉翾在的时候，这间屋子是她一个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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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阿蘅把铜盆搁在廊栏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南府的屋子不够住，三四个人挤一间是常事。可玉翾姐姐是领舞的，教习嬷嬷给她单分了一间。她住了这几月，屋子里收拾得利利落落的。”
南歌朝那扇半开的窗户里看了一眼。
窗台上搁着一只半旧的青瓷瓶，瓶口插着一枝枯了的腊梅，花瓣卷了边，颜色从蜡黄褪成了暗褐。桌案上除了一面铜镜和一只木梳盒，连一片多余的纸屑都没有。靠墙一张窄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压得齐整。墙角搁着一只旧木箱，箱盖内侧贴着一张折了角的纸，像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画着几笔山石的轮廓。
整间屋子透着一种极利落的素净——东西不多，可每一样都搁在该搁的地方，像是她这个人一样，把所有的棱角和念想都收在了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阿蘅顺着南歌的目光看过去。“窗台上那支腊梅是玉翾姐姐上周去御花园折的，本来该换新的了。姐姐养花从来不重样，这个时节是腊梅，前阵子是红梅，再往前是早菊。她说屋子里搁一枝花，看着心里就不空。”
阿蘅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她那个人，看着冷冷清清的，可心细。南府里不管谁有了难处，她能帮的都帮。上个月小莲的娘病了，玉翾姐姐把攒了半年的月钱全给了她。小莲哭了一晚上，说玉翾姐姐自己也不宽裕。玉翾姐姐只说了一句‘你娘比我用得上’。”
“玉翾姐姐跟谁都好，可跟谁都不太近。”阿蘅接着说，“下了排演便回屋待着，有时候在屋里练身段，有时候拿本书翻翻。南府里的人都说她性子冷，可奴婢觉得，姐姐不是冷，是心里搁着事，搁得很深，旁人看不见。”
南歌听着，没有接话。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廊栏上。“阿蘅，这银子你收着。往后南府里若是有人问起玉翾的事，你什么也别说。她的事，我来办。”
阿蘅低头看着廊栏上那锭银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推回去。她把银子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朝南歌躬了躬身。
“郡主，奴婢多一句嘴。玉翾姐姐出事之后，南府里有些人嘴碎，说的话不好听。可奴婢不信那些。奴婢知道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奴婢会替她守着这间屋子，等她回来。”
南歌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南府的偏院。冷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她斗篷的下摆吹得拂过膝头。
回到听雨轩的时候，翠梧已经把午膳摆上了桌。南歌在桌边坐下来，把袖口那方帕子裹着的玉色簪子搁在膝上。她吃了几口饭，把碗搁下了，起身进了里屋，在桌边坐下来，把那方帕子展开。
簪头那朵栀子花雕得极细，花瓣一层叠着一层，最里面那一层几乎看不清纹路。她把簪子举到窗边，对着日光转了半圈，日光透过簪头的花瓣，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碎碎的光影。
南歌看着玉簪，心里翻上来的却是年宴上两桩事——那枚玉佩，是玉翾父亲留下的遗物。可玉翾平日那样仔细的一个人，怎么会把亡父的遗物带在身上进殿献舞？又怎么会那么巧，偏偏在满殿宗亲面前掉出来？
还有那封信，信上仿的是永琰的字迹。周文远说是在玉翾住处搜出来的，玉翾自己绝不会写那样一封信搁在屋里等人来搜，那信必然是有人放进去的。可那封信是怎么进到玉翾住处的？南府伶人的屋子虽不常锁，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玉翾在年宴上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那番话越是对得上，南歌心里越觉得不踏实。像是有人提前替她备好了词，只等着她上台去念。
南歌的手指在簪身上停了一息。玉翾那样一个人，下了排演便回屋待着，不跟人闲磕牙。这样的人若要藏东西，不会藏在明处。她在牢里说的那句话，不是随口一说。
“窗台底下第三块砖”——是她特意说的。
南歌把簪子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簪身比寻常簪子略沉，指腹蹭过簪尾那截颜色深的地方，能觉出一道极细的接缝。
她拿指甲沿着接缝慢慢划了一圈，划到一半的时候，接缝忽然松了一线。她捏住簪尾轻轻一拧，簪身从中间拧开了。
簪身是中空的，内壁磨得光滑，里头卷着一小截薄纸。她把薄纸抽出来展开。纸不大，约莫两指宽，上面写着一行极细的小字，笔画紧凑，像是用针尖蘸了墨写上去的。
“城南甜水井巷，槐树底下第三块石板。”
南歌把那张纸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甜水井巷。她记得冬青走之前跟她说过，她娘在宫外留了一处旧宅，就在城南一条叫甜水井的巷子里。不大，两间瓦房，门口有一棵枣树。冬青当时说的是枣树。可这张纸上写的是槐树。甜水井巷里到底有几棵树？是同一棵还是不同的一棵？
她把那张薄纸重新卷好，塞回簪身里，拧上簪尾，用帕子裹好收进了柜子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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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福尔康的人从昌平回来了。
福尔康本人在乾清宫西暖阁待了半个时辰。高公公守在帘子外面，里头说了什么，外面的人听不真切。福尔康出来的时候脸色如常，可脚步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些，径直往自己的值房走了。
南歌是傍晚时分从翠梧嘴里听到的消息。翠梧说是听门房的老张头说的，福尔康的人从昌平两处庄子的偏院箱子里查出了几本旧账册，账册上写的数目跟户部账面对得上，可经手人写的是一个叫赵德柱的。老张头说，赵德柱是乾隆四年的内务府郎中，早就故去了。
南歌坐在窗边，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故去的人经手的账。查无对证。她想起乾隆在暖阁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年宴上裕亲王的质词，想起老嬷嬷留下的那十二个字。
她把猫从膝上抱起来放在竹椅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把那方裹着簪子的帕子重新摸了出来。她把簪子拧开，抽出那张薄纸，又看了一遍。
城南甜水井巷，槐树底下第三块石板。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卷好塞回去，拧上簪尾。窗外暮色从院墙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廊下的灯笼映得昏昏的。
正月初三一早，南歌换了一身出宫的衣裳。赭红的厚缎窄袖袄，外头罩着那件短斗篷。头发在脑后绾了一个低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她把那只旧银盒挂在腰间，又从柜子最底层把那根玉色簪子取出来，用帕子裹好了揣进袖口内侧，跟那根银针搁在一处。
翠梧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看见她那身打扮，脚步顿了一下。“郡主，您又要出宫？”
“出去走走，午前回来。”
“今日才初三，外头铺子还没开张呢——”
“我去城南看看。”南歌从桌上拿起一只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上回冬青说她娘在城南留了一处旧宅，我一直没顾上去看一眼。今儿得空，去转转。”
翠梧看着她把那只包子吃完，又灌了一碗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旧手炉，塞进南歌手里。
“拿着暖手。城南那边比宫里冷。”
南歌接过手炉，冲翠梧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她转身出了听雨轩，沿着甬道往神武门的方向走了。靴底踩在扫过雪的青砖地上，嗒嗒嗒的。
走到神武门西侧的值房门口，她掏出那枚“御”字铜牌递给守门的小太监。小太监接过去翻看了一回，躬着身双手捧还，侧身让开了路。南歌从那扇小门闪出去，景山后街的冷风兜头扑过来，把斗篷的下摆吹得猎猎地响。她把铜牌揣回怀里，沿着街面往南走了。
正月初三的京城，街面上比宫里冷清多了。铺子大多还上着门板，只有零星几家卖香烛纸马的开了半扇门，门口挂着新写的春联，红纸在风里翻着角。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放鞭炮，啪的一声脆响，把路过的老太太吓了一跳，骂了两句又走了。
南歌沿着正阳门大街往南走。她没有直接去甜水井巷，先拐进了城南一条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小酒馆，门脸不大，门口的布幌子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上头“得月”两个字勉强还能认出来。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那个胖妇人正低头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陆惊鸿在不在？”
胖妇人朝里间努了一下嘴。南歌掀帘子进去，陆惊鸿正坐在靠墙那张桌上，面前搁着一碗面，吃得满头大汗。
他比年前见时瘦了些，两腮的肉塌了下去，颧骨比从前显，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那道旧疤还在。他看见南歌进来，把筷子搁下了，拿袖子抹了一把嘴。
“来了？”
南歌在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两壶酒搁在桌上。陆惊鸿看了一眼那两壶酒，嘴角扯了一下，没说什么。南歌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包袱，搁在酒壶旁边。
“这包袱里有一封信，是给我阿爹阿娘的。还有几样东西，给云儿的是一方帕子，给乾儿和隆儿的是两把弹弓，给段生的是一把刀。刀在包袱最底下，用旧布裹着，你别弄混了。”
陆惊鸿把包袱接过去，掂了掂分量，搁在脚边。他端起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拿袖子擦了嘴，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哑。
“我过了初五就走。这趟走的是川陕道，绕得远些，可稳当。到了大理，我把东西交给你阿爹。”
“你路上当心。”
“嗯。”
南歌没有多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陆惊鸿也没有留她，只是在她掀帘子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上回让我打听的那个游医，江南那带我没打听着。开春我再跑一趟，有了信儿托人捎给你。”
南歌在帘子旁边站了一息，点了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从得月酒馆出来，南歌拐上了往南的街面。过了珠市口，又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不深，两旁的墙根底下堆着没扫净的雪，被行人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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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一段，拐过一道弯，前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过来，枝丫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交错着。
槐树底下铺着一溜青石板，石板面上覆着一层薄雪。南歌在槐树底下站定了，低头看着脚下那溜石板。她从左手边数起，一块一块地数过去。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她蹲下来，伸手把第三块石板面上的雪拂掉了。石板是青石打的，四四方方，约莫两尺见方，边角磨得光滑。她伸手在石板边沿上摸了一圈，摸到一道极细的缝隙。她从袖口内侧抽出那根银针，用针尾挑住缝隙，轻轻一撬。石板微微松动了一线。
她正要用力，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近。南歌的手指在银针上停了一瞬，偏过头去。
巷口站着一个人，灰蓝的袍子，身形瘦长，颧骨微高，嘴唇上蓄着两撇淡淡的胡子。那人站在槐树的阴影里，目光落在她蹲着的位置上。
南歌的脊背绷了一下。她觉得那张脸眼熟得很，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人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在石板上停了一息，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灰蓝的背影在窄巷里闪了一下，拐过一道弯便不见了。
南歌蹲在槐树底下，手指还按在石板的边沿上。她朝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风从巷子那头穿过来，把地面上的碎雪卷起来又放下。
她把银针重新插进石板的缝隙里，用力往上一撬。石板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