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宴散的时候,乾清门外的甬道上已经铺了一层薄雪。风从德胜门那边灌过来,把廊下没来得及收的红绸灯笼吹得齐齐往一边倒,有两只脱了钩,滚在雪地里,被来往的宫人踩了几脚,红绸面上沾了泥印子。
和珅从殿内出来的时候步子不快,笏板夹在腋下,面皮被殿内的炭火烘得泛着一层薄红。他在丹墀下面站定了,像是在等什么人。
裕亲王从殿侧绕出来,玄色团龙袍子的下摆沾了一片湿漉漉的雪痕。他看见和珅站在那里,嘴角那层弧度浮了浮,脚底下却没有停,径直从和珅旁边走了过去。
“王爷。”和珅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的,被夜风扯散了又拼起来,“今日这宴,倒是热闹。”
裕亲王的步子慢了一拍。“热闹是热闹。就是台上那出戏,唱了一半被人搅了。”
和珅把笏板换了个手拿着,目光落在甬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雪色里。“戏搅了不打紧,角儿没散就成。王爷说是不是?”
裕亲王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了和珅一眼,后者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层精明的和气纹丝不动。
“和大人这话,本王记下了。改日得空,请和大人过府喝茶。”裕亲王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和珅站在原处,把笏板重新夹回腋下,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嘴角那层弧度收了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裕亲王回到王府时,后罩楼的灯已经亮着了。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在书案后面坐下来,案上摊着几封信笺和一卷旧档抄本。陈幕僚站在他对面,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曹先生那边递了话来。昌平两处庄子的偏院箱子已经换过了,里头搁的是新誊的账册。数目对得上,经手人写的是乾隆四年已经故去的内务府郎中赵德柱。福尔康就算把箱子搬回京城,查出来的也是一笔死账。”
裕亲王的手指在信笺边沿上慢慢压过去,把那卷旧档抄本翻了一页,又合上了。
“赵德柱。”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掂量一颗陈年的枣核,“乾隆四年就死了的人,福尔康总不能把他从棺材里挖出来对质。”
陈幕僚的腰又弯低了半分。“王爷说的是。死账查不出活人,这桩案子拖到年后,也就是个‘查无实据’。”
裕亲王把那卷旧档抄本搁回案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他搁下了。“孙士元那边,让他这几日消停些。周文远革了职,他心里不痛快,别让他再递什么折子。”
“奴才明白。孙大人那边,奴才去递个话。”
“别递得太明白。”裕亲王把茶盏的碗盖揭开来,看了一眼盏底那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又盖回去了,“他这个人太直,直人办不了曲事。你告诉他,年关底下,各处衙门都封印了,有什么事过了正月再说。”
陈幕僚应了一声,躬着身退了两步,正要往门口走,裕亲王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郑家庄那边,让曹隐盯紧了。福尔康查不出什么来,可保不齐旁人也能查。那堵墙里的东西,本王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着,不能让别人先找着了。”
“奴才明白。”
陈幕僚推门出去了。书案上的灯芯跳了一下,把裕亲王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晃,又稳住了。他坐在原处没有动,目光落在案角那卷旧档抄本上,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抄本拿起来,凑到灯上点了。
火苗从纸角舔上来,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了。他把烧剩的纸角丢进案边的铜盂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灭了。
正月初一的紫禁城,从子时便醒了。
养心殿的灯亮得比平日早,乾隆在寅时行了开笔书福之礼,向金瓯永固杯中注入屠苏酒,写下“天下太平”四个字。寅正时分,鞭炮声从乾清宫一路响到神武门,每过一道门槛便放一挂,噼噼啪啪的,把满宫的宿鸟都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天刚亮,太和殿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朝贺大典之后,乾清宫的新年宴又开了席。宫里到处挂着红绸和彩灯,连廊下的铜鹤嘴里都衔着一枝红梅。宫人们穿着新制的棉袍,来来往往的,脚步比平日轻快,见了面便互道一声“新年吉祥”。
可这些热闹都隔着几道宫墙,传到宗人府那条窄巷子里时,只剩下零零星星的锣鼓声,被风一扯就散了。
宗人府在宫城东南角,夹在吏部和户部之间,门脸灰扑扑的,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旧匾。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插着一排铁蒺藜,在雪地里泛着暗沉沉的锈色。东侧有一道窄门,门板半旧,门框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写着“空室”两个字。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昏黄的光,细得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线。
南歌裹着一件半旧的墨绿缎面短斗篷,领口一圈灰鼠毛翻出来,把大半张脸遮在毛领子里。头发没有全编,只在两鬓各编了一根细辫子,辫梢缀着米粒大的银珠,后脑的发辫松松地散着,被斗篷领子挡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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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宗人府西侧那条窄巷子的巷口,背靠着灰扑扑的院墙,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扇半掩的小门上。
翠梧从那扇门里侧身出来,快步走到她面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郡主,成了。老衙役收了咱们的食盒,又得了两吊钱,说让您进去一炷香,多了他担待不起。”
南歌点了点头,跟着翠梧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那扇小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方才亮了些。翠梧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门内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边的墙比外头还高,把天切成了一窄条。甬道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衙役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见翠梧手里那只食盒,又闭上了。
“里头第二间,别待太久。”他含糊地说了一句,把铜锁打开,侧身让了让。
南歌跨过门槛。甬道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屋子,灰砖灰瓦,窗户开得极小,窗框上钉着铁条。屋门一扇一扇地排列着,每扇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编号。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儿,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炭火气。
翠梧领她走到第二间屋子前面,把食盒搁在门槛旁边,退后了两步。南歌伸手推了推门板,门板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屋里光线暗,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线天光。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层干草和一条薄被。墙角搁着一只粗瓷碗和半块干饼,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窗台底下搁着一只小炭炉,炉火快要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玉翾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囚服,袖口宽大,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头发散着,没有束,也没有绾,长长地垂在肩后,发尾搭在草席上。脸上没有脂粉,嘴唇的颜色比平日淡了几分,那颗泪痣在苍白的面孔上格外分明。
她看见南歌推门进来,怔了一下。随即从床沿上站起来,两只手在身侧垂着,嘴唇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
“郡主怎么来了?”
南歌在门口站了一息,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玉翾的手是凉的,指节瘦得硌人,可掌心还有一点微温。
“我来看看你。”南歌松开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布包,塞进玉翾手里,“带了点吃的。糖瓜和松子,你从前在漱玉楼爱吃的那种。”
玉翾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布包,没有打开。她把布包搁在床沿上,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郡主不该来的。”
“为什么不该来?”南歌把斗篷拢了拢,“你是我引荐入宫的,出了事,我也有责任。”
“郡主,我在年宴上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玉翾的目光落在自己灰扑扑的囚衣上,“我是罪臣之女,入宫是为查家父获罪的真相。郡主引荐我入宫,从头到尾都不知情。郡主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
南歌看着她。玉翾的脸比年宴之前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可她的脊背挺着,站得端端正正的,像是站在南府的排演场上,不是站在牢房里。
“玉翾,你入宫之后,可曾害过我?”
玉翾愣了一下,抬起头。“没有。”
“可曾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没有。”
“那你在年宴上说的那些,什么‘利用’、什么‘欺瞒’,都是你拿来搪塞皇玛法的说辞。”南歌看着她,那双圆杏眼在昏暗的牢房里亮亮的,“你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是不想让十五叔受牵连。对不对?”
玉翾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重新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没有接话。
“你入宫是为查你父亲的案子,这件事我不怪你。换作是我,我阿爹若是死得不明不白,我也会查。可你为什么要揽下子虚乌有的罪名?那封信不是你写的,你没有利用任何人。”南歌在她旁边坐下来,声音放轻了些,“你这么说,都是为了十五叔。你跟他之间,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牢房里安安静静的,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落在玉翾脸上,把她低垂的睫毛投了一小片阴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郡主,你还记不记得,热河路上山洪那日?”
南歌点了点头。那日她忙着拉辎重车,玉翾和另外几个宫女困在沟边,是永琰走过去伸手,把她们一个一个带过沟的。
“他伸手过来的时候,掌心朝上,指节上有一层薄茧。我搭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玉翾的声音低低的,“后来在万树园,我端着托盘冲撞了他。酒盏摔了,他没有怪我。”
她顿了一下。
“再后来,在裕亲王府后院,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没有问我去做什么。他只是替我解了围,叮嘱我别误了第二日的排演。”
南歌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郡主,我这样的人,从小没入乐籍,在漱玉楼里长大。楼里的姑娘们都说,若是这辈子能傍上一个贵人,就算是烧了高香。可我知道,那些贵人看我们,跟看一只会跳舞的雀儿没什么两样。可十五爷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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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炭炉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着,把那颗泪痣照得忽明忽暗。
“郡主,我知道我不该想。”玉翾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是地位尊崇的皇子。我呢?是罪臣之女,风尘女子。我入宫确是为查家父的案子,可那些事一桩一桩地落在我眼前,我躲不开。我不该有那种念想,是我的错……”
南歌伸手按住了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玉翾的手凉得像铁,微微地颤着。
“玉翾。”
玉翾把另一只手抬起来,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她蹭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出什么。
“郡主,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替我做什么。”她偏过头来看着南歌,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我只是想,这些话搁在心里太久了。再不说,怕是没有机会了。”
南歌看着玉翾的侧脸,看着那截灰蓝囚服底下瘦削的肩线,看着那颗黯然失色的泪痣。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细细的,呜咽着。
“玉翾,”她开口了,语气认真,“你方才说,你往后没有机会了。这话我不爱听。”
玉翾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在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涟漪刚荡开就散了。
“郡主,我方才说了,有些事是不能想的。可我不后悔。我这条命,原本就不值什么。这辈子能碰见郡主这样的人,碰见十五爷那样的人——死而无憾了。”
南歌握住她的手。玉翾的手指被她攥在掌心里,慢慢焐出了一点温意。
“玉翾,你听我说。”南歌的声音放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年宴上皇玛法没有把话说死。他只说‘听候发落’,没有定罪。只要你把知道的事说出来,查清楚你父亲的案子,你就不算私查旧案,你是替父申冤。到时候我再替你求情,皇玛法不会不给你一条活路。”
玉翾看着她,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被她飞快地垂下去的睫毛盖住了。
“郡主,”她压住颤音,“你有没有想过,我家父当年查的那些东西,牵涉的人太多了。若把这些事都翻出来,受罪的不只是我一个人。郡主替我求情,求的是我一条命。可我这条命,不值得郡主拿旁的什么东西去换。”
南歌的眉头皱了皱。“你说的‘旁的东西’是什么?”
玉翾没有正面答她。她把手从南歌掌心里抽回,偏过头,目光落在牢房门口的方向。
“郡主,南府那边,我住的那间屋子,窗台底下第三块砖是松的。里头有一样东西,是我前些日子收着的。郡主若是得空,替我去取了吧。”
“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玉翾的声音平平的,“可留在那儿总归不好。郡主取了,替我收着便是。”
南歌看了她片刻。玉翾的目光已经收回来了,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安安静静的。
“好,我取了替你收着。等你出来了,我再还给你。”南歌站起来,“玉翾,你暂且在这里安心待着。我会想办法的。”
玉翾抬起头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她的唇角漫开来,漫过那颗泪痣,漫进那双在昏暗牢房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她原本就生得极美,只是平日总把眉眼压着,把颜色收着,此刻这一笑,把那些收着的东西一并放了出来。眉是远山,眼是秋水,唇是淡樱,偏偏那一双眼里头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亮。
南歌看着那个笑,愣了一息。
玉翾把笑收了收,嘴角还留着一点余温。“郡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这个人,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待我好,我知道。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可有一句话,我想同郡主说。”
南歌站在原处,等着她说。
“莫问春归何处去,自有明月照君行。”玉翾说。
南歌看着她,觉得这话听着像是寻常的祝词,可落在耳朵里,沉甸甸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玉翾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落在自己膝上那截灰蓝色的囚服上。
铁栅栏门在外面被人叩了两下。老衙役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姑娘,时辰差不多了。”
南歌应了一声,弯腰把斗篷拢了拢,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玉翾一眼。
玉翾还坐在木板床的边沿上,灰蓝色的囚服衬得她整个人孱弱不堪,可脊背挺得直直的。她朝南歌微微点了一下头。
南歌转身出了牢房。铁栅栏门在她身后合上,铜锁落回槽里,咔嗒一声。翠梧在夹道里等着她,见她出来便迎上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郡主,走吧”。南歌跟着她从那扇小门出去,冷风兜头扑过来,把斗篷的下摆吹得拂过膝头。
她站在宗人府西侧的巷口,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灰扑扑的门脸。门楣上那块旧匾在日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宗人府”三个字模糊得快要认不出了。风从巷子那头穿过来,把地面上的碎雪卷起来又放下。
南歌把斗篷领口的灰鼠毛拢了拢,转身往宫城的方向走了。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一声接一声,被风扯碎了又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