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烟那间铺子临着正阳门大街,门脸不大,可推门进去,里头别有洞天。三间打通了,靠墙一溜架子从地面顶到房梁,架上码着成匹的绸缎,颜色从素到艳,排得齐齐整整。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浆洗味儿,混着樟木箱笼的香气。
柳烟在前头带路,把南歌引至靠窗的一把椅子。她自己在对面坐下,也不急着开口,先从小几底下摸出一只青瓷小壶,斟了两盏茶推过来。茶汤浅碧,飘着几片细细的茶叶梗,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姑娘尝尝,今年新下的碧螺春。我们江南人喝茶,讲究的是个清淡。北边的茶太酽,喝惯了倒觉得糊嘴。”
南歌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可咽下去之后舌根上泛着一股幽幽的甜,跟京城的茶确实不一样。
“好喝。”
柳烟弯了弯嘴角,把茶壶搁回小几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膝前,笑盈盈的。她说话的时候尾音总喜欢拖长那么一点,像江南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荡开了又慢慢收回来。
“姑娘方才从漱玉楼出来,是去听曲了,还是去会朋友了?”
“都有。”
“那敢情好。漱玉楼的曲子我听过一回,那个弹琵琶的姑娘手底下有功夫。可到底比不上我们江南的评弹。”柳烟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在手里慢慢叠着,“我们江南的评弹呀,一把琵琶一面三弦,两个人坐在台上,说的全是一个人的心思。那心思还不直说,一句一句地往水底下埋。你得把耳朵竖着听,才能听出底下的意思来。”
南歌靠着椅背,嘴角弯了一下。“江南人说话都这样?拐着弯说。”
柳烟拿帕子掩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软软的,像糯米团子滚在糖粉里。
“也不是都这样。我们做生意的,跟人谈价钱的时候可直爽呢。可平日里说话,总喜欢留点余地。直来直去的,多没有意思。”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架子前面,伸手抽出一匹料子来,抖开了往南歌肩上搭,“姑娘摸摸这个。”
南歌伸手捻了捻,料子厚实挺括,指腹蹭过去的时候能觉出那些银线凸起的纹路。
“江宁府新到的妆花缎,藕荷底子起银线梅纹。我们那边管这个叫‘踏雪寻梅’,做件夹袄正好。”
南歌把那匹料子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织工,针脚细密得跟画上去似的。
“江宁府的?”
“嗯。江宁织造局的旧人出来单干的,手艺不比官局差,可价钱便宜了三成呢。”柳烟把料子从南歌肩上取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臂弯里,又抽出另一匹,“这个姑娘看看,宝蓝底子织金团花,做斗篷正好。今年冬天京城时兴这个色。”
南歌接过来看了一眼,宝蓝深得发沉,金线在灯底下泛着一层闷闷的光。
“这个色好看。”
柳烟笑了一下,把那匹宝蓝料子搁在南歌手边,自己转身从架子底层抽出一只扁木匣来,打开,里头是一沓子绣片。她拈起一片搁在南歌面前。
“苏州的绣娘手绣的,姑娘瞧这花瓣的渐色。”
南歌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绣片,绣的是缠枝莲,花瓣从深到浅,一层一层地晕开,像真花被水洇过似的。
“这得绣多久?”
“一朵花,一个绣娘绣三天。要是绣一整件衣裳,少说也得几个月。”柳烟的手指在绣片边上轻轻划过,“我们江南的绣娘呀,从小学的就是这个。一根丝线要劈成十六股,绣出来的花瓣跟真的一样,摸上去滑溜溜的。姑娘要是喜欢,我回头让人量了尺寸,做一件袄裙,保管比京城铺子里做的合身。”
南歌看着那片绣片,没有伸手去接。她抬起头来看了柳烟一眼。
上回在热河,她从人群里走出来递给自己一方帕子,帕角绣着兰花,帕子里头夹着一只荷包,荷包里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月半之前,莫入东沟”。后来东沟出了事,那张纸条上的八个字,一字不差地应了。
柳烟不慌不忙地翻着绣片,嘴里说来说去都是江南的料子和绣娘的手艺,像是那桩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柳姑娘,”南歌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膝上,指腹按着腕间那三只旧银镯,“上回在热河,你给我的那方帕子,我收着呢。帕角上的兰花绣得真好。”
柳烟翻绣片的手停了一瞬。她抬起头来,嘴角弯了弯。“那方帕子是我们铺子里卖的,苏州来的货。姑娘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两方新的去。我们铺子里还有绣栀子花的、绣桂花的,都是苏州的老样子。”
“帕子里的东西,我也收着呢。”
柳烟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落在南歌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料子该裁什么样式。
她把手里的绣片重新码好放回匣子里,盖子合上,搁回架子底层。然后她在南歌对面重新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手指头轻轻点着。
“姑娘说的那个东西呀,”柳烟的声音软软糯糯,像是灶上熬着的糖稀,不稠不稀,可黏得很,“我不太记得了。我们铺子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东西太多了,有时候客商捎个货、带个信,都是常事。至于那东西有用没用,什么时候用,那是姑娘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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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姑娘别怪我记性不好。我们江南有句话,叫‘水过地皮湿’。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了反而不美。姑娘说是不是?”
南歌看着她,没有接话。柳烟也没再往下说,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把那匹宝蓝料子重新拿起来,抖开了比了比长度。
“这匹我做主,给姑娘裁一件斗篷。领口出锋用白狐毛,跟这宝蓝配着好看。”她低头在料子上比划着剪裁的线,嘴里还在絮絮地说着,“我们江南那边做斗篷呀,喜欢在领口加一道出锋。北边的风硬,出锋厚一些挡风。姑娘今年冬天有没有添新斗篷?”
“还没顾得上添。”
“那这件宝蓝的正合适,正月里走亲戚穿。”柳烟把料子叠好了搁在柜台上,又转身从另一个架子上取下一只小瓷瓶来,拔开塞子递到南歌面前,“姑娘闻闻这个。江宁府的桂花头油,味道比京城铺子里的清淡些。”
南歌凑近闻了一下,甜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水汽,不像京城的头油那样腻。
“好闻。”
“那便带一瓶回去。”柳烟把瓷瓶塞好,搁在宝蓝料子旁边,“还有这绣片,我方才翻的那几张,姑娘挑两张回去。做帕子做香囊都使得。”
南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看了一眼那匹宝蓝料子、那只小瓷瓶和那几张绣片。
“柳姑娘,你铺子里的东西是好。可我今日没带银子。”
柳烟拿帕子掩着嘴又笑了一声。
“不急,姑娘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我们做生意的最不怕的就是赊账。怕的却是客人不上门。”她把柜台上的东西往南歌那边推了推,“拿着。”
“那多谢柳姑娘了。”南歌把那几张绣片收进袖子里,瓷瓶揣好,又看了一眼那匹宝蓝料子。“料子先搁着,下回过来取。”
柳烟把她送到门口,站在门槛里侧,笑着朝她摆了摆手。“姑娘慢走。下回有空再来坐坐。我们铺子里新到了一批杭绸,改日给姑娘看看。”
南歌沿着街面走了一段,拐过街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柳烟还站在门口,水绿衫子在铺子的灯火里泛着柔柔的光。
她转回头继续走了。
腊月初八那天,宫里赐了腊八粥。过了腊八,日子便朝着年关跑起来了。宫里各处都在备年货、写春联、扎灯笼,连廊下的画眉都比平日叫得勤快。
南歌被永琰叫去帮着核了两回年节的单子,又被令妃叫去陪着说了半天话。灵玥和兰因隔一天便来坐坐,带了新裁的窗花样子给她挑。静漪也来过一回,坐了小半个时辰,没说几句话,可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她一眼。
腊月十五,太液池冰嬉。
这日天晴得极好,日头从东边宫墙上升起来,把太液池那片冰面照得明晃晃的。池边的柳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了红绸灯笼,被风吹得齐齐往一边倒。
冰面上已经摆好了旌门和彩棚,彩棚里坐着乾隆和几位随行的嫔妃。宗室王公和文武大臣在冰岸上列了席,女眷们坐在靠里的暖棚底下,隔着竹帘往外看。
南歌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氅衣,领口和袖口各缀着一圈白狐毛,毛锋蓬松,被风一吹便微微地颤。头发拢在脑后编了一根粗辫子,辫梢用一根鹅黄缎带系着,缎带尾端垂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
冰面上八旗将士已经列好了队。正黄旗的骑手穿着明黄马褂,镶黄旗的穿杏黄,正白旗的穿白,镶白旗的穿月白,一面面旗帜在冰面上铺开来,被日头一照,满池流光。冰鞋兵们脚蹬双齿冰鞋,在冰面上排成方阵,手里攥着长竿和彩旗,竿顶的翎子被风吹得往后飘。
号炮一响,第一场“抢等”开始了。八旗兵从太液池北岸出发,朝南岸的大纛旗方向急滑。冰面上几十双冰鞋同时碾过去,铁齿划过冰面的声响尖尖细细的。冰鞋兵们弓着腰,两臂交替摆动,冰鞋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南歌站在暖棚门口往前探,眼睛被冰面上那些飞驰的身影粘住了。
她在大理的时候只在洱海边跑过马,冬天的洱海不结冰,这种在冰面上飞跑的事她头一回见。冰鞋兵们在冰面上转弯、加速、急停,动作利索得像在平地上跑。
“好快。”她嘟囔了一句,身子又前倾半分,旁边的翠梧赶紧伸手捞她。
“郡主,您慢点往前探,别栽出去。”
第二场是“转龙射球”,八旗兵列成长队,执小旗者在前导引,执弓矢者随后,在冰面上盘旋曲折,远远望去,蜿蜒如龙。到了旌门前面,龙队忽然加速,前面的人一箭射中悬在旌门上的天球,后面的人一箭射中地上的地球,中者赏。冰面上马蹄声和弓弦声混在一处,热腾腾地铺开来。
南歌看得眼睛发亮。她回过头来对翠梧说了一句“我去那边看看”,不等翠梧拦住,已经撒腿往冰岸边上跑了。鹅黄氅衣的下摆在她身后翻飞着,辫梢那颗珍珠一荡一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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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冰岸边上站定了,弯着腰看那些冰鞋兵脚下的冰刀,冰刀切在冰面上留下的白痕一道叠着一道,像谁拿一把巨大的梳子从冰上刮过去。
“郡主,您站远些,小心冰碴子溅着。”一个冰鞋兵从她旁边滑过去,带起一阵碎冰沫子。
南歌不但没退,还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冰面。冰是硬的,凉的,滑溜溜的,跟大理的石头完全两回事。她把手收回来,在氅衣上蹭了蹭,眼睛还钉在冰面上那些飞驰的身影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偏过头,福霈东从暖棚里走出来,雨过天青色的袍子外面罩了一件玄色狐裘褂子,领口一圈狐毛围得齐整。
“郡主看得这么入神。”
“头一回见。比在围场上骑马好看。”
福霈东笑了一声。“冰嬉是国俗大典,每年的排场都比围场大。郡主想不想试试?”
“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绵忆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他在南歌旁边站定了,嘴角弯了弯。“冰鞋兵里有几个功夫好的,滑起来不比马术差。郡主若是想学,我让东哥教你。他滑得稳。”
福霈东偏过头看了绵忆一眼。绵忆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冰面上,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南歌的目光重新落在冰面上。一个穿正白旗马褂的冰鞋兵正在表演“燕子戏水”,脚底下两条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连串的弧线,轻巧得像燕子掠过水面。她看着那道鹅黄氅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棉靴。
“好。”她说。
福霈东朝冰岸上站着的冰鞋兵招了招手。一个穿正白旗马褂的年轻冰鞋兵快步走过来,福霈东低声吩咐了两句,那冰鞋兵点了点头,转身捧了一双冰鞋过来。冰鞋是单条冰刀的,铁刀磨得锃亮,鞋帮上系着青布带子。
“试试。”福霈东把冰鞋拎起来递给南歌。
南歌在冰岸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脚上的棉靴脱了换上冰鞋。铁刀踩在石阶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福霈东蹲下来替她把鞋帮上的青布带子系紧了,打了个活结。
“紧不紧?”
“正好。”
福霈东伸手,南歌扶着他站起来,两只脚踩在冰鞋上,站得摇摇晃晃的。福霈东的手没有松开,稳稳地扣着她的手指。
“先别动。站稳了再走。”
南歌试着迈了一步。冰刀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她的脚下一歪,福霈东的手收紧了半分,另一只手及时搭上了她的胳膊,把她扶住了。
“别急,步子小一点,脚往外撇着走。”
南歌按照他说的,脚往外撇着迈了半步,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又迈了半步,这一回稳了些。
福霈东退着往后走,引导她跟着自己的步子。南歌跟在后面,两只手攥着福霈东的手臂,身体前倾着,像一只刚出壳的鸭子。
她滑了几步,觉得脚下那两片冰刀听话了些。冰面上倒映着她的影子,鹅黄氅衣和白狐毛领在日光里泛着柔柔的光。
“行了。”福霈东松开手,退了两步,“自己试着滑一段。”
南歌自己滑了几步,脚下越来越稳。她试着转了一个小弯,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没有摔。她回过头来看了福霈东一眼,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
“不难嘛。”
福霈东站在冰面上看着她,嘴角弯着。“刚学的都这么说,等会儿可就摔了。”
南歌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自己又滑出去一段。这一回她滑得快了些,鹅黄氅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玄色的散腿长裤。她滑到冰面中央,觉得脚下越来越顺,胆子也大了些,试着加快了步子。
绵忆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上了冰鞋,从后面滑过来,在南歌旁边放慢了速度。他滑得比南歌稳当多了,松花绿的袍摆被风兜起来。
“小心点。前面冰薄。”
南歌“嗯”了一声,放慢了步子。绵忆滑到福霈东身边站定了,两个人看着冰面上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在日光里转了一个小圈。
暖棚底下,苏清鸢坐在帘后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柄团扇。扇面没有展开,被她攥在掌心里,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她的目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冰面上,福霈东站在冰面边上,目光一直跟着那道鹅黄色身影。
南歌滑了大半个时辰,才扶着福霈东的手重新上了冰岸。她把冰鞋脱了换回棉靴,脚趾头在靴筒里活动了两下。
“滑冰比骑马累。腿上的劲儿一直绷着,松不下来。”
福霈东在旁边把冰鞋上的青布带子解开,递给那个等候的冰鞋兵。“头一回都这样。多滑几回就顺了。”
南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双腿,鹅黄氅衣的下摆上沾了一层细碎的冰碴,她伸手拍了拍。绵忆从冰面上滑回来,把冰鞋脱了递给侍卫,走到南歌旁边。
“郡主,十七叔让我传句话。”绵忆说,“他今晚要在漱芳斋后面那间暖阁里摆一桌斗蛐蛐,请你过去看个热闹。”
南歌偏过头看着他。“斗蛐蛐?”
“嗯。上回在裕亲王府他跟沈公子斗输了,心里不服,说是今晚要找回场子。”绵忆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就是裕亲王那个义子,上回在宗亲宴上见过的。”
南歌拍氅衣的手停了一瞬。她的指尖在鹅黄氅衣的毛边上捻了一下,又松开了。
“哦。”她把氅衣的下摆抖了抖,把最后一点冰碴抖落下去,“再说吧。”
绵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三个人沿着冰岸往暖棚走,福霈东走在南歌左侧,绵忆走在右侧。绵忆偏过头看了一眼福霈东,福霈东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冰面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暖棚底下,苏清鸢已经从帘后站起来了。她把团扇展开,在胸前慢慢扇着,望着那三道进了暖棚的身影。
扇子挡在她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扇面上一枝瘦瘦的兰草,叶尖微微翘着,被她的呼吸吹得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