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亲宴之后的日子，像被风卷了一层薄雪，看着是平了，踩上去才知道底下还是坑洼不平的。
南歌回宫之后没怎么出听雨轩。翠梧问她那夜在王府后院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说“蹭的”。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那些画面便一帧一帧地往外翻。她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出一身薄汗，第二天起来眼圈底下挂了青。
沈十三的线索还是断的。万春堂的周掌柜说“往南边去了”，谢停云在城南茶棚打听到有人见过一个背着旧药箱的游医在通州码头搭了船。可再往下，便无迹可寻了。
南歌出宫的日子照旧，只是去漱玉楼的时候不再裹青布头巾、不再刻意压着步子装假小子了。红姑看在眼里，笑在脸上，一句也不点破。阿雀从后院端了新蒸的包子出来，见了她便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郑家庄的事在暗处动着。福尔康的人去了一趟昌平，回来在乾清宫西暖阁待了半个时辰。赵大赶在前头把偏院箱子里几样要紧东西换过了，可换得仓促，留了几处手尾。福尔康在庄子西墙根底下那堆新土里起出了几块碎瓷片，瓷片上釉色不对，是江南官窑的路数。这桩事暂且搁下了，年关底下迟早还要翻出来。
日子晃到了腊月。
腊月初一，开笔书福之典。
天还没亮透，重华宫漱芳斋的灯便点上了。数百盏羊角灯沿着廊檐一路铺开，把整座院落照得暖融融的。
宫人们捧着高案、笔墨、毡垫往来穿梭，脚步又轻又快，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密而不乱。懋勤殿的太监将一方方朱红云龙笺在案上铺开，笺纸是绢质的，面上描着金云龙纹，灯底下一照，满案流光。
福霈东站在重华宫东配殿的廊下，雨过天青色的袍子外面罩了一件石青色的貂裘褂子，领口一圈貂鼠毛围得齐整。
他今日是随福尔康入宫领福字的。福尔康排在受赐名册前列，夏紫薇身子不适，他便替母亲来领这一份恩典。
福霈东身旁站着绵忆，松花绿的袍子外罩一件青狐皮端罩，比平日看着沉了几分。
“东哥，”绵忆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漱芳斋正殿的方向，“你说皇爷爷今日写的第一个福字，会给谁？”
福霈东想了想：“悬乾清宫正殿。年年如此。”
“那第二幅呢？”
福霈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绵忆的目光还落在那扇半开的殿门上，殿内烛火通明，隐约能看见乾隆升座的明黄身影。福霈东没有接话。
内殿里传来三声静鞭，脆生生地碾过砖地。乐声起，是中和韶乐，编钟编磬叮叮咚咚地敲着，在漱芳斋的梁木之间绕了一圈才落下来。殿门大敞，宗室王公、内廷翰林、御前侍卫依次入殿。
乾隆坐在宝座上，面前一张紫檀高案，案上搁着那支“赐福苍生笔”——笔杆是象牙的，笔头用的是上好的羊毫，笔杆上刻着四个描金小字。
他提起笔，蘸了朱墨，在铺开的云龙笺上稳稳地写下一个“福”字。那笔落得极慢，每一笔都走得沉而稳，横如勒马，竖如引弓，钩如回锋收刃。
满殿肃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第一个“福”字写毕，懋勤殿太监双手捧起，由殿侧门送出，一路送往乾清宫正殿悬挂。第二个“福”字，乾隆蘸了黑墨，笔锋一转，在笺上写下一个饱满方正的大字，搁笔之后偏过头朝身旁的高公公点了点下巴。高公公捧着那幅字下了丹墀，在殿内扫了一圈。
“赏，十五阿哥。”
永琰从宗室子弟那一列走出来，在御案前面跪下去，双手接过那幅“福”字，叩头谢恩。
接着是第三幅、第四幅。满殿的人安安静静地站着，只有乐声和太监报名的声音交替着响。
福霈东站在拜位上，看着那一幅幅墨迹新干的“福”字被捧出殿门，赐给了一个又一个臣工。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殿侧那排女眷的位置——今日来领福字的女眷不多，几位年长的福晋坐在殿侧帘后，隔着珠帘看正殿的典仪。
南歌不在那里面。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御案上。
第五幅“福”字写罢。高公公捧着下了丹墀，目光在满殿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地报出一个名字。
“赏，银玉郡主。”
殿内安静了一息。几个老王爷偏过头朝殿门方向看了一眼。南歌从殿侧的偏门走进来的时候，满殿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妆花缎立领夹袄，领口和门襟滚着一道灰鼠毛出锋，毛锋蓬松地堆在颈侧，衬得那张脸比平日端整了几分。外头罩一件银灰鼠毛出锋对襟长褂，料子是银灰底子上起暗银缠枝梅的妆花缎，灯底下看像一片没有化尽的薄霜。
头发拢在脑后，编了一根粗长的单麻花辫，辫子从头到尾用一根银灰色的丝绳一段一段地缠出来，辫梢用素银簪子别住，簪尾垂着一颗米粒大的银珠。腕间那三只旧银镯从袖口底下露出一线边沿，叮叮当当地轻轻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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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御案前面，在拜位上跪下去，双手接过那幅“福”字，叩了一个头。起身的时候银珠在簪尾轻轻晃了一下，被灯火一照，闪了一闪。
乾隆靠在宝座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
“银玉。”他的声音不高，可殿内的人都听得见，“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穿得周正。”
南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嘴角弯了一下。“皇玛法赏的料子，银玉不敢穿马虎了。”
乾隆没有接话，摆了摆手，示意她退回去。高公公已经开始报名赐下一幅了。南歌捧着那幅“福”字退出了正殿，从殿侧偏门出去了。
殿外的廊下比殿内冷了几分。她捧着那幅字站在廊柱旁边，等着典仪散场。方才在殿内的时候她没觉得，出了殿门，风吹在脸上，才觉出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她把那幅“福”字卷了卷，收进袖子里。袖口内侧那根银针还在，针尾的纹路贴着她的腕骨，温温的。
廊下陆续有人出来。福霈东和绵忆一前一后从殿门出来的时候，南歌正靠在廊柱上，低头看着廊下那几盆摆得整整齐齐的水仙。
福霈东在她面前站定了，雨过天青色的袍角被廊下的风吹得微微拂动。
“郡主今日这身，好看。”
南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福少爷今日这身也齐整。貂裘褂子，领口的毛比我的厚。”
福霈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那圈貂鼠毛，笑了一声。“我额娘说今日领福字是大事，非让我穿这件来。结果穿着像只熊。”
南歌笑出了声，那颗小虎牙在唇边一闪。绵忆站在福霈东身后几步的位置，看着两个人说话。他的目光在南歌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福霈东脸上，然后收回来了。
典仪散尽之后，陈知画打发人给绵忆递了话，说有些日子没见紫薇格格了，让他代她去学士府探望一趟。绵忆便与福霈东同行。
福尔康带着他们从重华宫出来，沿着甬道往宫门的方向走。走到御花园东侧的岔路口，福尔康被一个同僚叫住说话，福霈东和绵忆便站在岔路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着。
绵忆靠在树干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望着甬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影。福霈东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幅领来的“福”字，卷得齐齐整整的。
“东哥，”绵忆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跟风说话，“你觉得郡主这个人怎么样？”
福霈东想了想。“跟旁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郡主她是从大理来的，身上带着一股子我们都没有的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可每次看见她，就觉得这宫里的城墙矮了几分。”福霈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绵忆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身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袍角的边沿。“东哥，我有一桩事想问你。”
“你说。”
绵忆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你是不是喜欢郡主？”
福霈东怔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那幅“福”字卷筒换了个手拿着，卷筒在掌心里轻轻磕了一下。他望着甬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是。我喜欢她。”
不解释，不找借口，也不回避。
绵忆看了他片刻，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被风吹得有些散。
“那你呢？”福霈东偏过头来看着他。
绵忆的手指在袍角上停住了。他沉默了好一阵，沉默到风把老槐树的枯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两个人的脚边。
“我头一回见她的时候，是在御花园西北角那片空地上。”绵忆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她手里攥着一根柳枝，跟着灵玥和兰因的琵琶声比划。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谁。”
福霈东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她在某回宴席上看见我，朝我点了一下头，笑了笑。”绵忆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一笑，跟宫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宫里的人笑，是照着规矩笑的。她笑，像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他顿了一下，“我后来总想起那一下笑。想得多了，就觉出不对了。可我一直没敢往下想。直到皇爷爷认了她，入了玉牒，我才知道她是我妹妹。”
“绵忆。”福霈东叫了他一声。
“你听我说完。”绵忆摆了摆手，那动作很轻，“知道了之后，我就躲着她。我怕说多了旁人看出来，也怕她看出来。可躲来躲去，躲不过一个‘哥’字。她喊我一声‘哥’，喊得轻轻巧巧的，可那一声把我喊醒了。”
福霈东看着他。
“东哥，我这个人怯。有些感情，我自己还没想清楚。”绵忆把两只手重新拢回袖子里，脊背从树干上直起来，“可有一桩事我想明白了。你跟她是合适的。你待她的那片心意，比我能给的踏实。”
“绵忆——”
“你别劝我。”绵忆的嘴角再次弯了一下，“我方才说了，我是她哥。往后也是。旁的念想，该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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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霈东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幅“福”字卷筒在他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停下来。
“绵忆，你方才问我是不是喜欢她。我说是。”福霈东的语气平常，可嘴角微微抿着，“可有一桩事，我没跟你说。”
“什么？”
“郡主心里头，怕是已经有了人。”
绵忆的脊背绷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又想问“那个人是谁”，可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他把目光从福霈东脸上收回来，落在脚边那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上。
“那你就这么等着？”
福霈东把“福”字卷筒收进袖子里，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并肩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福尔康说完话回来。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岔路口另一侧的廊柱后面，站着一个穿藕荷色旗装的身影。
苏清鸢手里攥着一柄团扇，扇面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指节泛着白。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福尔康的声音从甬道那头传过来，才转身沿着回廊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腊月的日子过得比平常快。
南歌出宫的时候照旧穿她那身赭红短袄，外头罩一件短斗篷，头发松松地绾了一个低髻，用那根素银簪子别住。
红姑第一回见她这身打扮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把瓜子壳一丢。“哟，南小哥变姑娘了。不穿短褐了？这身倒是顺眼多了。可仔细看，还是那个南小哥。”
南歌咧嘴笑了一下，往柜台上一靠，跟从前那身男装时候一个姿势，只是袖口露出来的腕子上那三只银镯叮叮当当地响着。
漱玉楼二楼靠窗那间雅间的珠帘垂着，帘后的光被珠串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金，落在桌面上。南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茶和一碟子花生。阿雀从后院端了新蒸的包子进来，搁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剥花生。
“南歌姐姐，你上回说的那个游医，有消息了没有？”
“没有。”
“那你还在找？”
南歌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找。怎么不找。”
“姐姐，你找那个人做什么？他欠你钱？”
“不欠。”
“那你找他做什么？”
南歌把花生壳拢在掌心里，丢进桌角的碟子里。“你不懂。”
阿雀瘪了瘪嘴，没有追问。她把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也拿了一个，掰开来吹了吹热气。
“楼里这几日生意好，红姑忙得脚不沾地。前儿晚上来了个客人，一出手就是五十两，包了整层二楼。红姑乐得合不拢嘴，说这趟年关总算能过得松快些了。”
南歌咬了一口包子，馅是白菜猪肉的，汁水足，烫得她吸了一口气。“什么来路的客人，这么阔气？”
“不知道。是个男的，年纪不大，穿得倒体面，可话少得很。那人也不让人伺候，自个儿在楼上待着，连茶水都是红姑亲自送上去的。”阿雀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刘婶说那人说话带江宁府那边的口音。”
南歌吃包子的手顿了一下。“江宁府？”
“嗯。红姑让我这几日机灵着点，别冲撞了贵客。”
南歌把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去找红姑说说话。”
她起身往楼梯口走。楼梯是松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刚走到楼梯拐角处，一个人正从下面上来。
竹青长衫，木簪束发，手里捏着一把竹骨扇。步子踩得不紧不慢的，衣料上那层暗花绸在灯下泛着水波似的光。他上楼的速度不快，南歌下楼的速度也不快，两个人在楼梯中段遇上了。
南歌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他让出了上楼的空隙。
那人也往旁边让了半步。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袖口一带，那股气息又飘过来了——这一回没有酒气，干干净净的草药味，跟他整个人那种竹青长衫、竹骨扇的清爽劲儿倒是般配。
南歌的步子顿了一瞬，目不斜视地往下走，靴底踩在松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地响。那人继续往上走，扇骨在掌心里轻轻磕了一下。
那人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那间雅间门口站定了，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珠帘晃了两晃，稳住了。
南歌走到楼梯底下的时候，红姑正靠在柜台后面翻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楼上。红姑把账册合上了，嘴角弯了弯。
“哟，南小哥。方才在楼梯上碰见沈公子了？”
“碰见了。”
“你俩一个上楼一个下楼，他也没跟你打招呼，你也没跟他说话。”红姑把账册往柜台底下一搁，“你们二位这是唱的哪一出？”
南歌在柜台前面站定了，从碟子里拈了一颗瓜子。“哪一出也没有。不熟。”
红姑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层笑意深了半分。“行。不熟就不熟。”
南歌剥着瓜子，靠在柜台边沿上，跟红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楼里的生意和年下的安排。红姑说过年那几日楼里要歇业，伙计们各回各家，她自个儿守着铺子。南歌听了，说年三十那日给她送两坛酒来。红姑笑了一声，说南小哥你倒是有心。
从漱玉楼出来的时候，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南歌推门出去，夜风兜头扑过来。她刚下了两级台阶，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瘦长脸，颧骨微高，嘴唇上蓄着两撇淡淡的胡子，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他走得不快不慢，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南歌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那人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垂下去了。
南歌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进了漱玉楼的门，灰扑扑的背影在门厅的灯火里晃了一下便不见了。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刚走了两步，街对面传来一个声音，柔柔的，带着一股子江南口音的软糯。
“南歌姑娘。”
南歌偏过头。街对面一家绸缎庄的檐下站着一个人，水绿衫子，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手里捏着一柄团扇。灯光从铺子的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
柳烟。
南歌在街面上站定了。柳烟朝她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招手，只是站在檐下，像是在等人，又像是恰好路过。
“真巧。”柳烟笑盈盈地看着她，声音隔着一条街面飘过来，“好些日子不见了。进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