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外面那几盏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光晕在青砖地上扫过来又扫过去。空地中央那道深色短打的身影背对着南歌,头发束得死紧,后颈露出来一小截,被灯笼光照得发白。
南歌贴着老槐树的树干,屏着呼吸,从树干的阴影里往库房那边看。
四五个玄色劲装的侍卫围了半圈,手攥刀柄,刀没出鞘,可那股子阵仗已经摆开了。玉翾的脊背挺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着,像是随时准备动。
空地另一头,永琰从廊下走过来。他在那半圆外面站定了,目光从玉翾身上扫过去,又扫了一圈那几个侍卫。
“围在这儿做什么?”
领头的侍卫躬了躬身:“回十五爷,此人从后院库房方向出来,形迹可疑。王爷那边吩咐了,凡是今晚在府里走动的人,都要查验。”
永琰没有看那侍卫。他的目光落在空地中央那道身影上。玉翾还背对着他站着,脊背绷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短打的下摆。她的侧脸被灯笼光勾出一道极窄的边,那颗泪痣在暗处一闪。
“这人我认得。”永琰的声音不高,可空地上安静,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南府的人,是我让来府上办差的。走岔了路。”
那侍卫怔了一下,目光在玉翾身上又扫了一圈,似乎还想说什么,永琰已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可侍卫的腰又弯下去了半分,退了两步:“十五爷,既是您的人,小的们就不查了。”
永琰摆了摆手。几个侍卫收了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靴底踩在砖地上的声响越来越远,很快被风吞没了。
空地上只剩下两个人。玉翾还站在原处,没有回头,肩膀比方才松了半分,可那半分松得很克制,旁人看不出来。
永琰往前走了一步,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他没有绕到她面前去,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他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东边那排厢房后面黑黢黢的库房方向,又收回来了。
“南府明日的排演在辰时。”他开口了,像在说一件跟今晚的事没什么关系的话,“你若是误了时辰,教习嬷嬷那边不好交代。”
玉翾的脊背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回去的路上走正门。”永琰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石青色的袍子在灯笼光里晃了一下,拐过回廊的拐角,被夜色吞没了。
玉翾站在空地上,偏过头朝永琰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南歌看清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被她飞快地垂下去的睫毛盖住了。她抬手拢了拢鬓边一根散下来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发颤的手。
南歌靠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手指从树皮上松开了。她的脊背还绷着,可那口气总算松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摆上那一大片酒渍已经洇成了暗褐色,额前的碎发从鬓边散出来搭在脸上,腰间那只旧银盒歪在绦带一侧,跟她此刻这副狼狈模样倒是般配。
她贴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玉翾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她没有往库房那边去,也没有往正堂的方向走,沿着回廊绕了一条远路,从王府的侧门出去了。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口停着那辆青帷马车,车帘垂着,车辕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一团暗沉沉的红。翠梧正蹲在车辕旁边,怀里抱着灰狸猫,手里攥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南歌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
翠梧站起来迎了两步。灯笼光落在南歌脸上,照出那一片被酒气蒸红的面颊和散乱的鬓发。
“郡主,您这是——”
“回去再说。”南歌从她手里接过猫,弯腰钻进了马车。
翠梧跟着上了车,把车帘子放下来。马车辘辘地碾过台基厂那条街的石板路。南歌靠着车厢壁,把裙摆上那片湿透了的酒渍拢了拢。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尾巴尖扫过她的手背,呼噜声细细的。
翠梧坐在对面,手里的灯笼灭了火,她攥着那截烧焦的灯笼杆。“郡主,方才宴上十五爷打发人来问过,说您怎么忽然不见了。奴婢说您身子不大舒服,先回宫了。”
南歌“嗯”了一声。
“郡主……”翠梧的嗓子紧了紧,“您这裙子……还有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廊下黑,蹭的。”南歌把裙摆上那片酒渍翻了个面,遮住了底下那截暗褐色的印子。
翠梧看着她,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马车辘辘地碾过台基厂那条街的石板路,拐上了正阳门大街。街面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在风里晃着。
南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后罩楼那个方向,隔着几条街,灯火比方才亮了一层。她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来了。
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尾巴尖碰到那只旧银盒,盒盖里那根银针的针尾碰在盒壁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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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歌低头看了一眼——盒盖被蹭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一点暗色的边角,是银针的针尾。针尾那圈纹路在颠簸中闪了一下。
她把盒盖合上了。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和猫的呼噜声。南歌靠着车壁,后脑勺抵着那块硬邦邦的木板,一颠一颠的。
方才那间屋子里的画面,像是被这车轮的颠簸从脑子里颠了出来,一件一件地往外翻——偏院的那间厢房,那个人大敞的里衣,肆意的眼神,低低的笑声,罩住她的气息,搭上她腰侧的手……
她忽然觉得耳朵尖又烫起来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在暗处看不出来,可她自己感觉得到,那层烫意像是被火苗子燎了一下,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的目光落在车厢壁上。车壁的漆面被灯笼光照出一层温温的暗红色,那道颜色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忽然又变成了方才那间屋子里的那一线光——从窗板缝里漏进来的,斜斜地落在那个人锁骨上,把那片皮肤照出一层浅浅的暖。
南歌猛地别开脸,把猫往怀里拢了拢。她咬住了下唇,把脸贴在猫背上,猫毛蹭着她的脸颊,软乎乎的,凉丝丝的,把脸上那层烫意压下去了半分。
待热度退去,又能重新思考后,她想起方才在屋里动手的那几招——她使肘,他掌心接住;她撩他腋窝,他手腕一翻卸了力道;她勾他脚踝,他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迈了半步,把她带得栽进他怀里。
她在大理跟着舅父箫剑练了七八年的功夫,连段生都轻易过不了她三招。可那个人每一次都恰好卡在她力道使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是一个人在看她出招之前,就已经知道她要出什么招。
她又想起另一桩——赵长史就在门外,隔着一道门板,她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他偏偏掐在那个地方,算准了她会漏出一声闷哼,算准了那声音隔着门板传出去是什么动静。那个人分明是故意的。
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她那位朋友,在屋顶上往东边去了。他怎么知道玉翾上了屋顶?那扇窗板只开了一道缝,他把她拉进来的时候,窗板合得严严实实的。除非他站在那扇窗后面,一直看着外面。
她想起他把她拉进屋之前,窗板是从里面推开的。他早就等在那间屋子里。他早就在看着。
猫忽然“喵”了一声,把她的思绪拉回来。南歌低头看了一眼猫,它正歪着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
“你看什么?”她伸手在猫脑袋上拍了一下。猫叫了一声,把脸埋回她臂弯里了。
马车碾过正阳门大街的青石板,车轮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宫城在夜色里浮着几点灯火,明明灭灭的。她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
王府前院的宴席还在继续。
戏台上的锣鼓换了一折《龙凤呈祥》,扮孙尚香的旦角在台口唱得婉转悠扬,满堂的宗室子弟端着酒盏跟着哼。
永琰从后院回来的时候,石青色的袍角上沾了一片薄薄的灰。他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来,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永璘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十五哥方才去哪儿了?”
“醒酒。”永琰把酒盏搁下了。
永璘“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宗室子弟三三两两地起身往外走,有人在跟裕亲王拱手道别,有人在廊下等着自己的马车。
永璘起身的时候慢了一步,他的目光落在东侧席面那张空案上。案上搁着一柄洒金折扇,扇骨上的紫檀嵌金丝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手把扇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扇面上画着紫藤醉春图,题着“富贵闲人”四个字,落款处一方小印,刻着一个“楼”字。
他把扇子翻了个面,扇骨底端刻着几个极小的字。他凑近了看了片刻,嘴角扯了一下,把扇子搁回了原处。
永琰是最后一批走的。他在丹墀下面站定了,朝裕亲王拱了拱手。
“裕亲王叔,今日叨扰了。”
裕亲王躬了躬身。“十五阿哥客气了。改日得空,再来府上坐坐。”
永琰点了点头,转身往府门走了。石青色的袍子在灯笼底下晃了一下,被夜色吞没了。裕亲王站在原处,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府门外,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后罩楼二层的灯一直亮着。
裕亲王回到那间屋子的时候,案上的沉水香已经烧尽了,只剩铜炉底下一点暗红的余烬。他坐下来,把案上那本泛黄的册子重新翻开,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压过去。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陈幕僚从门外侧身进来,在他对面站定了,声音压得极低:“十五阿哥方才离了席,往后院走了一趟。碰巧库房外头巡夜的拦了一个人,十五阿哥过去打了招呼,说是南府的人走错了路,把人带走了。”
裕亲王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南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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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十五爷说认得她,让她往后走正门递帖子。”
裕亲王把册子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空了的木匣上。匣盖敞着,里头什么也没有。他看了片刻,伸手把匣盖合上了。
“曹先生呢?”
“在楼下候着。”
“让他上来。”
陈幕僚退出去,片刻之后一个人从门外侧身进来。来人五十来岁,灰棉袍,方脸,络腮胡修剪得极短极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旧得发暗的算盘。
曹隐在裕亲王对面站定了,躬了躬身:“王爷。公子那边打发人来传了话,说他喝多了酒,身子不大舒坦,今晚不能过来。让曹某代为听候王爷吩咐。”
裕亲王“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从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道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把香炉里最后那点余烬吹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这一回上来了两个人。一个穿酱色袍子,四十来岁,微胖,面皮白净,右手拇指上戴着一只翡翠扳指。另一个穿灰短褐,方脸阔额,腰上挂着一串铜钥匙,步子踩得沉沉的。
“孙士元,”裕亲王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戴扳指的人身上,“户部那边,今年的账目平了没有?”
孙士元在条案左侧站定,朝裕亲王躬了躬身:“回王爷,郑家庄的账走的是直隶田赋的余项,数目不大,臣在户部账面上做平了。可是——”
他把扳指转了一圈。
“昌平那边有一笔银子,是十月里从庄上拨出去的,走的是‘拨付咸安宫旧人春衣’的名目。那笔银子到了通州码头就转了手,经了三四道,最后落到了一家绸缎庄的账上。”
“哪家?”
“城南的锦云缎庄。”
裕亲王没有接话。他把窗子合上了,走到条案后面重新坐下来,把案上那只青瓷小盏端起来看了一眼盏底那圈干了的茶渍,搁下了。
“江南。”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偏过头看了一眼曹隐。后者把这两个字接过去了。
“江南织造局那边,今年冬天的货已经走完了。可前几日有人从江宁府那边递了话来,说织造局的旧档房前阵子进过人。进去的人翻了什么,翻到了什么,还没有查清楚。”
裕亲王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嗒。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那本合上的册子上,像是在算一笔旧账。
“那卷文书上的纸,就是江南织造局的旧纸。”
曹隐点了点头。“曹某查过了。那批纸是乾隆十年织造局出的,一共出了三十刀。其中二十刀进了宫,剩下十刀给了江宁府衙门。能拿到这种纸的人,要么在宫里,要么在江宁府。”
“江南那边,跟咱们有过往来的,只有一个人。”孙士元忽然开口,“柳烟。”
赵大在门边躬了躬身,插了一句话:“王爷,那家绸缎庄的东家就是柳烟。她明面上做的是绸缎生意,可暗地里替江南织造局递消息。跟咱们这条线上,来往了有三四年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香炉里最后那点余烬彻底灭了,一缕细烟从炉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灯影里散得无影无踪。
屋外再次传来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了。小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王爷,楼下有人求见,说是从昌平那边连夜赶来的,有急信。”
裕亲王偏过头看了一眼曹隐。曹隐走到门边开了半扇,从小厮手里接过一只封了火漆的竹筒,转身递到裕亲王面前。裕亲王拆了竹筒,从里头抽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画潦草。
“偏院箱子已空,西墙根有新土。”
裕亲王把纸条折了两折,凑到油灯上点了。火苗从纸角舔上来,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了。他把烧剩的纸角丢进案边的铜盂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灭了。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一步。”曹隐看着铜盂里那撮灰烬。
裕亲王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纸上。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窗外是王府后院的夜色,再往北是那道长长的后罩楼后墙,墙头之外便是京城的街巷了。
“那间铺子,先别动了。”裕亲王说,“放一放。”
曹隐应了一声,躬了躬身,退了两步,从侧门出去了。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了,越走越远。
孙士元把扳指转了一圈,朝裕亲王躬了躬身,跟着曹隐的步子下了楼。赵大还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等着裕亲王摆手。裕亲王朝他抬了一下下巴,他便也退出去,顺道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裕亲王一个人。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坐在原处没有动,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空了的木匣上,看了很久。
王府后院的厢房那头,一个穿灰蓝袍子的王府小厮正顺着回廊往前走。他手里捧着一只食盒,盒里搁着一壶新温的酒和两碟子小菜,是赵大吩咐给公子送去的。
那小厮走到最西头那间屋子门口站定了,抬手叩了两下门。
里头没有人应声。
他又叩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虚掩的门被他的叩击推开了半扇。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没有人。灯还亮着,矮榻上搁着一只喝了一半的酒壶,几只空盏散在案上,酒气还没散干净。靠墙那张太师椅上搭着一件绛紫织金的对襟外褂,袍角垂在椅面上,像是被人随手脱了搁在那儿的。
那小厮站在门口愣了一息,把食盒搁在门槛旁边,退了两步,转身沿着回廊走了。
那间屋子的灯亮了一夜,没有人回来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