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的说话声像被人拿刀切断了似的，齐刷刷静了。
裕亲王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酒液在盏沿上晃了一晃，没有洒出来。他偏过头看了侍卫一眼。那侍卫跪在丹墀下面，脊背弓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乾隆靠在宝座上，端着酒盏抿了一口，搁下了。“郑家庄。”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不紧不慢的。
南歌坐在御座右侧的椅子上，手指在猫背上停了一瞬。郑家庄。前日夜里乾隆在暖阁里说的话，她没忘。
“你府上的庄子，倒是不少。”乾隆说。
裕亲王躬了躬身，嘴角那层笑意还在，可弧度比方才紧了些。
“回皇上，臣弟在昌平有两处庄子，郑家庄是其中一处。平日里由府里的管事照看着，种些粮菜，养些鸡鸭，供府里日常嚼用。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务事。可满堂的宗室子弟里，几位老亲王无声地交换着眼色，又各自把目光垂下去。郑家庄三个字，在宗室里不是随便就能提的。
乾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嗒。又一下。嗒。
“既然来人了，叫进来问问。朕也听听，你府上的庄子出了什么事。”
裕亲王朝丹墀下面那侍卫抬了一下下巴。侍卫爬起来退了出去，片刻之后领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外头罩了件靛蓝的短褂，袖口磨得发了白。他进了正堂，也不敢抬头，在丹墀下面跪了，声音又急又哑。
“小的给皇上请安，给王爷请安。小的是郑家庄庄头周大，管着庄子上的粮菜鸡鸭。今儿一早，小的照例去庄子里查库，发现粮仓的锁被人撬了，里头少了两百多石粮食。小的又把库房翻了一遍，发现账本上多出来一笔，写的是‘拨付咸安宫旧人冬粮’。”
满堂死寂。“咸安宫”三个字落进正堂里，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
裕亲王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粮仓的锁被撬了？庄子里的人呢？”
“回王爷，庄子里的几个长工都说不知道。小的又把庄子前后查了一遍，在后墙根底下发现了一串脚印，翻墙走的，往外去了。”
乾隆端起茶盏，用碗盖撇了撇浮沫。“咸安宫旧人。你一个亲王府的庄头，账本上怎么写这个名目？”
周大的头又低了几分：“小的不知道。那笔账的墨色跟别的不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小的不敢擅动，原样搁着没敢翻。”
乾隆把茶盏搁下了，目光落在满堂的席面上，从东扫到西，又从西扫回来。
“福尔康。”
福尔康从东侧席面上站起来，走到丹墀前面站定了。
“臣在。”
“你带人去趟郑家庄。把账本取回来，粮仓的锁、墙根底下的脚印，都查一遍。查完了回来报朕。”
福尔康应了一声“是”，转身往殿外走。周大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身跟在他身后退了出去。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裕亲王站在席间，端着酒盏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他朝乾隆躬了躬身：“臣弟治家不严，让皇上见笑了。庄子上的事，臣弟回头亲自查清楚。”
“不忙。”乾隆摆了摆手，“你的庄子，朕替你查了。你坐着。”
裕亲王再次躬了躬身，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他坐下来的时候脊背比方才直了些，端着酒盏的手在袖口里微微收紧。
酒又上了一轮。穿灰蓝袍子的侍从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盘上搁着新斟的酒盏和几碟子新切的水果。满堂的宗室子弟开始低声说话，有人端着酒盏去邻桌敬酒。
戏台上锣鼓点子换了一折。这一回开的是《浣纱记》，扮范蠡的角儿穿一件素白褶子，头戴方巾，在台口踱着方步，唱的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那一折。唱腔拖得长长的，一字三转，在正堂的梁木之间绕了一圈才落下来。
热闹重新一层一层地铺开来，可那层热闹底下压着东西，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南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猫正歪着头看着正堂里的动静，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亮亮的。她伸手在猫脑袋上拍了拍，猫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她臂弯里。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福尔康从垂花门那边快步走进来，在丹墀下面单膝跪下去。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泥。
“启禀皇上，臣在庄北三里地的林子里找到一辆被遗弃的骡车。车上有几袋粮食，还有这只木匣。匣里搁着一卷文书。”
高公公从御座旁边走下来接了，捧到乾隆面前。乾隆打开木匣，从里头抽出一卷纸来，展开看了。
正堂里安安静静的。裕亲王坐在席间，端着酒盏的手没有动，可他的目光落在乾隆手里那卷纸上，停了一瞬。
乾隆把那卷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搁在案角上。他的目光落在裕亲王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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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亲王，你那庄子上丢的粮食，朕替你找着了。就在庄北三里地的林子里，一辆骡车，几袋粮。车上有只匣子，里头搁着一卷文书。上面写的是你王府每年从昌平两处庄子调拨银钱的数目，从雍正年间记到如今。数目不小。”
裕亲王躬了躬身：“臣弟府上的账目，向来由府中长史经手。臣弟年纪大了，有些事顾不上细看。”
“顾不上细看。”乾隆把这几个字慢慢念了一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搁下了，“你方才说，郑家庄那个庄子种些粮菜、养些鸡鸭，供府里日常嚼用。可那卷文书上写的数目，够养一府的人了。你的鸡鸭，吃的是银子？”
裕亲王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收干净了。他站在席间，端着酒盏的手慢慢放下来，搁在身旁的案上。
“回皇上，臣弟府上的账，确实有些对不上。臣弟回头就查。”
乾隆看了他片刻，然后把案角那卷纸重新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他的指腹在纸面上慢慢压过去，停在一处。
那页纸的边角上有一道极浅的折痕，折痕里夹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泥残迹，形状细长，像是一枝被压扁了的梅枝。印泥的颜色比寻常朱砂暗了半分，在灯下泛着一层微微的紫光，跟纸上其他地方的墨迹全不一样。
乾隆看了那处印泥残迹一眼。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纸翻了个面，又翻了回来，像是方才只是随手翻看，什么也没有注意到。
“朕看这卷文书，里头确然有一笔账，写的是‘拨付咸安宫旧人冬粮’。这笔账，你方才也说顾不上细看？”
裕亲王的目光在那卷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臣弟不知此事。”
乾隆把纸搁回案角，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嗒。
“朕记得，先帝在的时候，咸安宫那一脉就迁到郑家庄去了。后来弘皙犯了事，圈禁在景山东果园，他那支人也就散了。你府上的账，怎么记到他们头上了？”
裕亲王躬着身，额角沁了一层极细的汗。“臣弟回头就让人查清楚。”
乾隆端起茶盏，用碗盖慢慢地刮着盏沿。刮了两下，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朕记得，裕亲王早年收养过一个孩子，如今也该成人了吧？”
裕亲王的手在袖口里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了。“回皇上，臣弟确实收养过一个孩子，养在府里有些年头了。只是这孩子不成器，整日里在城里厮混，臣弟也管不住。”
“不成器？”乾隆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你裕亲王养出来的孩子，还能不成器？”
裕亲王的笑意又浮起来了一点，可那笑意底下压着一层东西，旁人看不真切。
“皇上说笑了。这孩子打小就不爱读书，也不爱习武，就爱在市井里混。臣弟也请过先生教过，管不了。后来臣弟也就随他去了，只要不惹出大乱子，由着他自便。”
乾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茶盏搁下了，朝御座侧面一个穿灰蓝袍子的侍卫偏了一下头。那侍卫躬身上前，乾隆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侍卫应了一声，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满堂的人都没有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南歌坐在御座右侧的椅子上，抱着猫，听见了乾隆和裕亲王的对话，心里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裕亲王还收养过孩子？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搁下了。
裕亲王退回自己的席位，坐下来的时候，目光越过满堂的席面，落在正堂西侧一扇半开的窗子上。窗子外面是廊下，几个王府的随从正低头站着。裕亲王的目光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停了一瞬，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从廊下退了出去。
酒又上了两轮。满堂的宗室子弟渐渐松快了些。永璘靠在椅背上，手里那盏酒已经换成了茶，正跟旁边一个穿宝蓝袍子的贝子低声说着什么。绵忆坐在他旁边不远的位置，手里的酒盏终于搁下了，可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御座右侧，又很快收回。
永瑢忽然端着酒盏站起来，朝御座的方向走了两步，手里的檀木珠子慢慢地捻着。
“皇阿玛，”永瑢在丹墀下面站定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儿臣有一事想请旨。”
满堂的说话声低了几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永瑢身上。
乾隆靠在宝座上，看了他一眼。
“说。”
“儿臣在昌平也有一处庄子，就在郑家庄南边二十里地。前些日子府上的管事来报，说庄子里少了几件旧物。儿臣当时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今日听了周大的话，儿臣觉得，那处庄子上少的东西，怕是跟郑家庄的事有些牵连。”
乾隆看着他。“你庄子上少了什么？”
“几件旧家具和两箱子旧衣裳。都是先帝在的时候赏下来的，搁在庄子里几十年了，没人动过。前些日子忽然少了，儿臣让人查了查，没查出什么来。”
乾隆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永瑢脸上移到裕亲王脸上，又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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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庄子，怎么会跟咸安宫扯上关系？”
“回皇阿玛，儿臣那处庄子是乾隆四年拨下来的。那年弘皙犯事，他名下的产业被查抄充公，后来分拨给了几处宗室。儿臣得了其中一处，一直没怎么打理。”永瑢顿了一下，“儿臣方才在想，那庄子上的旧家具和旧衣裳，会不会也被人塞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进去。”
乾隆沉默片刻。
“福尔康，你再跟六阿哥的人去一趟昌平，把他那处庄子也查一遍。”
福尔康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满堂的宗室子弟开始低声议论。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着，可台下的热闹已经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壳子浮在表面上。
南歌坐在御座右侧的椅子上，怀里抱着猫，目光在满堂的席面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她看见永瑢坐下来之后跟旁边的永璇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她看见绵忆垂着眼，把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又搁下。她看见裕亲王端着空酒盏坐在席间，脸上那层笑意还在，可嘴角的弧度已经僵成了一根拉直的线。
裕亲王端着空酒盏坐了片刻，忽然偏过头跟旁边一位穿酱色袍子的老王爷低声说了句什么。那老王爷点了点头，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裕亲王便站起来，端着空盏往正堂西侧走了两步。
他在西侧一张空案旁边站定了，案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蜡梅。他伸手把其中一枝扶正了，指尖在花瓣上轻轻碰了一下。蜡梅的花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蜡光，被他指尖一碰，那层蜡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一个穿灰蓝袍子的王府长史从廊下快步走进来，在裕亲王身边站定了，躬着身低声说了句什么。裕亲王的手指从蜡梅花瓣上收回来，搁在案沿上，指腹在案面的棱角上慢慢压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声音不高，只够那长史一个人听见。
长史躬了躬身，转身从侧门退了出去。裕亲王端起那只空酒盏，在手里转了一圈，放下来，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席位。
南歌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猫正竖着耳朵，像是听见了什么。她顺着猫的视角往正堂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口空荡荡的，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灰袍的小太监从垂花门那边小跑进来，在丹墀下面躬了躬身，声音不高不低的。
“启禀皇上，王爷，公子来了。”
宗室子弟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哪个公子”，有人偏过头去看。裕亲王坐在席间，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上来。
廊下先是靴底擦过廊下的青砖地，混着金铃的响声，叮叮当当的，脆生生地从门槛外面一直响进来。然后是一个声音，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松散劲儿。
“哟，今儿这宴热闹。紫气东来，不吃白不吃。”
满堂的目光齐齐落在正堂门口。南歌也看了过去。
一个人从门槛外面迈了进来。
来人身着一件绛紫织金对襟外褂，赤金扣只系了三颗，余下大敞着。领口一圈白狐出锋蓬得像一团雪，肩上斜搭一截银狐半氅，赤金链子松松挂在颈后。
腰间赤金錾花宽腰封嵌着红宝石和珊瑚，腰侧玉牌、蜜蜡、缂丝香囊和三圈红绳穗子挤在一处，走一步金铃响一声。
紫金束发冠歪戴着，露出右侧一缕碎发。手里一把洒金折扇，扇骨是紫檀嵌金丝的，扇面上画着紫藤醉春图，在灯下晃眼。
他抬脚往正堂里走了两步，金铃又响了一串，满堂的目光都跟着他晃。有人皱着眉头，有人交头接耳。永璘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绵忆低着头，手里的酒盏攥得更紧了些。
南歌坐在御座右侧的椅子上，抱着猫，待她看清那人的容貌，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回忆漫了上来——
漱玉楼二楼的雅间。竹青长衫，木簪束发，靠着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白瓷小盏，嘴角那丝不深不浅的笑意。
那夜她穿着靛蓝短褐，裹着青布头巾，被他堵在雅间里，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
是他。那个讨厌鬼怎么在这儿？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目光从满堂的席面上扫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御座右侧那把椅子上。他的目光在南歌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层弧度微微加深了半分，像是看见了一件在意料之中、又比意料之中更有趣的事。
她的目光跟他的撞在了一处。
南歌的脑子里炸开了一团乱麻。猫从她臂弯里跳下去，落在御座旁边的砖地上，弓着背，尾巴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