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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之上京梦 / 第 29 章

第130章 夜谒

养心殿西暖阁的灯,比往常多点了三盏。窗纸上的光影密密地叠着,把廊下那片青砖地照得明晃晃的,连台阶缝里冒出来的那几茎枯草都照出了影儿。

高公公替她掀帘子的时候,里头的声音便漏了出来,不高,可南歌听得出那声线里的沉。

乾隆坐在案后,换了件半旧的石青常服,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他面前摊着几份折子,纸角被灯烤得微微卷起,折子旁边搁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汤已经不冒热气了。永琰坐在左手边的绣墩上,福尔康站在御案侧面,两人都是一身家常袍子,可脸上那层东西比朝服还绷得紧些。

南歌在门槛内侧站定了,朝御案的方向行了一礼。

“皇玛法。”

乾隆抬了抬手,指了一下对面的绣墩。南歌坐下了。案角那盏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晃。

乾隆没有立刻开口。他把那几份折子拢到案角,顺手压上了镇纸。高公公从帘子外面递了一盏新沏的茶进来,搁在御案上,又悄没声地退了出去。新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把案面洇湿了一小圈。

“又出宫去了?”

南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青灰短褐,上面还沾着涮肉铺子里的羊肉膻气和浮香苑脂粉的腻香。

她眼观鼻,鼻观心,面不改色:“在宫里闷得慌,出去走了走。”

乾隆端起新茶啜了一口,搁下。他的目光落在南歌脸上,没有点破。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搁在桌沿上,指腹压着木头的棱角,慢慢摩挲了一圈。

“朕这个时候唤你来,是有几桩事问你。”乾隆的声音不高,“你知道什么说什么,不必多想。”

“皇玛法问便是。”

乾隆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嗒。一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楚。

“朕记得,秋狝之前,你去武备库挑弓,可是裕亲王陪着你去的?”

南歌搭在腕骨上的指尖停了一瞬。她原以为乾隆要问祭天的事,或者宗亲宴的事,冷不丁问起那张弓,她倒怔了一下。

南歌点了点头:“是。王爷替银玉挑了一张牛角贴片的弓,还选了一副马鞍。”

“你什么时候觉出那张弓不对的?”

南歌想了想。这事儿她其实翻来覆去想过不止一遍了。

“回皇玛法,那张弓拿回来之后,银玉搁在柜子最底下,没怎么动过。”她顿了一下,“后来应是射箭考之后,忽然想起来便拿出来看了看,摸着弓臂接合的地方有一条极细的缝,不仔细摸觉不出来。弓臂背面还有一道磨过补漆的痕,颜色跟旁边的不太一样,日光底下能看出来。银玉那时候也没多想,只当是武备库里的旧货,搁久了有些磕碰。”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乾隆没有催她,永琰坐在一旁没有动,福尔康立在御案侧面,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面那块砖缝上。

“真正让银玉起疑的,是后来在冷宫西院。”南歌的声音放轻了些,“有个老嬷嬷拉住银玉的袖口,说了几个字。她说——裕亲王,弓,废太子。”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灯芯爆了一声细碎的响,把窗纸上的光影晃了一晃。

乾隆的目光从南歌脸上移开了,落在案角那盏灯上。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搁下了。

“废太子的事,你听过多少?”

南歌摇了摇头:“不多。只知道是康熙爷时候的旧事,人早就不在了。”

乾隆靠着椅背,窗纸上的树影在夜风里微微地晃着,把月光切成碎碎的一片一片。

“银玉,有些事,朕从前没跟你细说。你如今入了玉牒,有些旧账,该让你知道个大概。”他从案角抽出一张折子翻了翻,又合上,像是那上面写着的东西他已经翻来覆去看过许多遍了,“当年你阿玛离宫,明面上是‘病故’。知道内情的人不多,你十五叔是一个,尔康是一个。”

“你阿玛离宫之后,朕的弟弟——”乾隆顿了一下,那个停顿不长,可落在暖阁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裕亲王便动了心思。他倒没有胆子直接冲着朕的位子来,但暗地里动作不断。朕先给你讲一桩旧事。”

南歌没有出声。

“康熙五十一年秋天,你太爷爷第二次废了太子。”乾隆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压着分量,“那位太子,论辈分是你太爷爷的二哥。他当了三十多年的储君,两立两废,最后关在咸安宫里,再也没出来。”

南歌坐在绣墩上,手指拢在袖子里,指尖捏着袖口内侧那根银针的针尾,一圈一圈地转着。

“废了太子之后,他手底下那些人,散的散、贬的贬,可总有几个不甘心的。你太爷爷晚年最头疼的事,就是这些人明里暗里地活动,想把废太子再推上去。”

“后来你太爷爷想了个法子。在昌平郑家庄盖了一座王府,外头看着是体恤,实际上是把他那一脉的人迁出京城,搁在眼皮底下看着。既全了骨肉之情,也断了他们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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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从案角的木匣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是一份舆图的局部,纸上用朱砂圈了几处地名。他的手指在“郑家庄”那三个字上慢慢移过去。

“废太子那一脉,后来出了一个弘皙。论宗法,他是嫡长孙,比朕的出身还正。你太爷爷在世的时候,最疼的就是这个孙子。朕登基之后,也照着先帝的遗愿封了他亲王,让他继续住在郑家庄。”

“可这个人不甘心。他在郑家庄私设了七司,仪仗、会计、掌仪,全照着宫里的规矩来。朕忍了他好几年,到了乾隆四年,才把他革了爵,圈禁起来。”乾隆把舆图折好,搁回匣中,“从那以后,废太子一脉算是彻底散了。”

南歌听到这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她想问一句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乾隆看了她一眼,像是把她那点心思瞧在了眼里。

“弘皙本人早就去了。可他手底下那些人,未必都散干净了。”乾隆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搁下了,“宫里头有些老人,当年跟废太子那一脉有过牵扯的,这些年陆陆续续都没了。可也有几个,一直不声不响地待着。朕知道,但没有动。”

南歌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追问那些人是谁,在哪里,也没有问乾隆为什么不动。她只是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听着。

永琰偏过头看了乾隆一眼。乾隆的目光跟他对了一下。永琰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乾隆把茶盏往旁边推了半寸,碗底蹭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朕今夜叫你来,还有一桩事。”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南歌脸上,“后日宗亲宴的事,你知道。”

“是,皇玛法说过。”

“明日别出宫。”

南歌抬起头来看着他。

乾隆靠在椅背上,灯影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温温的暖色,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沉沉的。

“明日你就在宫里待着,哪儿也别去。后日跟着朕一道去裕亲王府。”

南歌的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为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乾隆那副平平静静的模样,看着永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侧影,看着福尔康立在御案侧面垂着手的姿态。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往上浮,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皇玛法,”她的声音不高,“您让银玉去裕亲王府,是赴宴,还是……”

“赴宴。”乾隆把这两个字咬得稳稳的,“你是朕的孙女,荣亲王之女,宗亲宴上理应到场。”

南歌没有再问。她从绣墩上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帘子旁边的时候,身后传来乾隆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银玉。”

她停住了。

“明日好好歇着。”

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廊下的夜色浓得像一缸没有兑水的墨。高公公提着灯笼候在台阶下面,见她出来便迎了两步,拂尘搭在臂弯里,躬了躬身。

“郡主,天色已晚,皇上让老奴送郡主回去。”

南歌点了点头。高公公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昏黄的光在风里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御花园东侧那条岔路口的时候,高公公停下来,侧身让了让。“郡主,从这边过去近些。”

南歌拐上了那条窄甬道。甬道两旁的老柏树把天遮了大半,月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砖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白线。她走得不快,靴尖碾过砖缝里冒出来的细草,沙沙地响。

走到拐角的地方,她忽然停住了。

甬道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柏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树根旁边的阴影里,灰扑扑的一团,分不清是蹲着还是坐着。头发乱蓬蓬地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截瘦削的下巴露在外面,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惨白。身上那件灰布褂子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袖口和衣摆烧得焦黑,边缘卷着,露出来的胳膊上横七竖八地叠着好几道旧疤,像是被火舌舔过又被刀割过。

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了头。

月光从柏树的枝丫间漏下来,正正地落在那张脸上。

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散在脸侧,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只浑浊的眼睛。那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映着月光和高公公手里那盏灯笼的光。

南歌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认出了那只眼睛。

冷宫西院那个蹲在墙根底下塞草茎的老嬷嬷。火场里把她推开的老嬷嬷。最后留下“裕亲王——弓——废太子”那几个字的老嬷嬷。

她没有死。

高公公也看见了那人。他往前迈了半步,拂尘从臂弯里取下来横在身前,可还没有开口,那老嬷嬷已经动了。

她从树根底下蹿起来,快得不像一个被火烧过的人。她一把攥住了南歌的袖子,枯瘦的手指合拢过来,力道大得南歌往后退了半步。那只手在发抖,抖得整条手臂都在颤,可攥着袖子的指节却箍得死死的,像是攥着一根在水里漂了很久终于抓到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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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着头,头发散在脸侧,露出底下那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南歌的脸。

然后她开口了。那声音又嘶又哑,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砂砾刮过木头的粗粝,断断续续的,气音比字音还重,南歌凑近了才听清。

“郑家庄……他们……还在……”

南歌愣住了。

老嬷嬷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含混的气音,烧坏的嗓子使不上力了。她着急地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开了,那截瘦削的下巴抖得厉害。

然后她松开了攥着南歌袖子的手。那只枯瘦的手慢慢抬起来,食指伸出来,在砖地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划着。

她的指尖在砖面上划过去,留下几道浅浅的泥痕。

南歌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安”字。老嬷嬷的手指还在划,在“安”字旁边又添了一笔,像是要写什么,可那笔划到一半就停住了,指尖在砖面上顿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抬头看了南歌一眼。那一眼在月光底下格外清楚——浑浊的眼底有一层亮亮的东西,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活物在游。然后她撑着树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灰扑扑的背影往柏树后面的暗处退去。

南歌没有追。

高公公提着灯笼站在旁边,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拦那老嬷嬷,也没有出声,只是把拂尘收回了臂弯里,像是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郡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天色已晚,风大了。”

南歌站在原处,低头看了一眼砖地上那个划了一半的“安”字。夜风从甬道那头穿过来,把砖面上的泥痕吹得散了些,可那个“安”字的轮廓还在。她看了片刻,抬脚把那半个字蹭掉了,砖面恢复了原来的灰扑扑的模样。

“走吧。”她说。

高公公重新提起了灯笼,走在前头。昏夜风从宫墙那边穿过来,把他手里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南歌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了。

“高公公。”

“老奴在。”

“冷宫西院那场火,后来怎么处置的?”

高公公的拂尘在臂弯里轻轻搭着。“回郡主,内务府报的是年久失修,走了水。西院那片已经封了,无人出入。”

“里头的人呢?”

“火场里只找到一具尸身,烧得辨不清面目。内务府已按无名宫人处置了。”

南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继续往前走,靴尖碾过砖缝里的细草,沙沙的响。

听雨轩的院门在夜色里浮了出来。翠梧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远远看见她便迎了两步。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尾巴尖一卷,又低下去了。

南歌跨进院门的时候,偏过头往甬道尽头看了一眼。御花园那片老柏树的枝丫在月光里投下一片乱糟糟的影子,影子的边缘融进了夜色里,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墙。

她收回目光,进了屋。翠梧把灯搁在桌上,她把外裳解了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来。案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碗看了一眼碗底那圈干了的茶渍,没有喝,搁回去了。

猫从门槛上跳进来,跳上她的膝头。她伸手顺着猫背捋了两下,指尖摸到猫耳朵尖那一小块缺了的毛,又摸到了猫脖子底下那圈软乎乎的肉。

“十三。”

猫的耳朵抖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从袖口内侧把那根银针抽出来看了一眼。针尾那圈细纹在残灯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她把它翻了个面,又翻回去,然后重新缠回腕内,贴着腕骨收好了。

窗外的风穿过竹丛,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色从窗格里涌进来,凉丝丝的。甬道尽头的方向,那片老柏树的轮廓在月光底下黑黢黢的,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南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她想起那老嬷嬷攥着袖子时那股子不要命的力道,想起她眼底那层亮亮的东西,想起地上那个划了一半的“安”字,和那句断断续续的“郑家庄……他们……还在……”

乾隆在暖阁里说的那些话,跟老嬷嬷说的那半截话,像是两块拼图,各自缺着一角,合不到一处去。可她知道那两块拼图拼的是同一张画。只是眼下还看不清那画的全貌。

她把窗户合上了。

回到床边坐下来,猫跟过来蹲在她脚边,尾巴盖着鼻尖,呼噜声细细的。她低头看了猫一会儿,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膝上,靠着床头闭上了眼。

窗外更鼓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她数到第七声的时候,隔壁屋里传来翠梧吹灯的声音,咔嗒一下,然后整座院子都沉进了夜色里。

只有御花园东侧那片老柏树底下,风还在轻轻地吹着。月光落在砖地上那个被蹭掉的半个字上,砖面灰扑扑的,跟别处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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