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还珠之上京梦 / 第 37 章

第122章 奉先

乾清宫西暖阁的门帘垂着,帘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南歌在帘子外面站了站,高公公侧身替她掀了帘子,她低头跨了进去。

乾隆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舆图,图上的山形水势用朱砂标得密密麻麻的。他手里捏着一管笔,没有蘸墨,笔尖搁在图上一个地名旁边,像在琢磨什么。案角搁着一盏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沫子。

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只是把笔搁下了。

“来了?坐。”

南歌在绣墩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腕间那三只银镯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

“皇玛法找银玉有事?”

乾隆把舆图卷起来,搁在案角,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重,可南歌觉得那一眼把什么都看进去了。

“朕今日翻了翻内务府递上来的折子。”乾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冬至祭天的仪程,你核得差不多了?”

“核了大半。”南歌说,“剩下的都是些细处,过几日便能收尾。”

乾隆点了点头,把茶盏搁下了,往椅背上一靠。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案面上,把他面前那方砚台照得温润润的。他看了南歌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

“明日去一趟奉先殿,替朕上一炷香。”

南歌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皇祖母的忌日快到了。”乾隆说,“朕这几日身子乏,走不动。你替朕去。”

南歌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瞬。

她看着乾隆,看着他那副靠在椅背上的模样——银白的发丝拢得整整齐齐的,眉梢那几根长眉毛垂下来,眼角那层纹路比在热河时又深了些。他端茶的手搁在案上,手背上那几根青筋凸着,像老树根一样盘在皮肉底下。

“皇玛法身子乏,太医看过了没有?”

“看过了。老毛病,不碍事。”乾隆摆了摆手,“你去就是了。奉先殿的香案上供着列祖列宗的神牌,你皇祖母的神牌在后殿。你去了,替朕磕个头,上炷香,说朕惦记着她。”

南歌应了一声。她从绣墩上站起来,走到案前,把那只空了的茶盏端起来搁到旁边的高几上,又回来把乾隆面前那方砚台里的墨舔了舔,笔尖搁在笔山上,整整齐齐的。

“皇玛法,”她把笔搁好了,退后一步,“银玉有一件事想问。”

“你说。”

“您让银玉去奉先殿上香——是只上香,还是想让旁人看见银玉去上香?”

乾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你觉得呢?”

“银玉觉得,既是皇祖母的忌日,宫里该去上香的人不少。皇玛法身子乏,去不了,可总得有人替您去。”南歌说,“银玉替您去,旁人看见了,就知道皇玛法心里还记着皇祖母。至于旁人怎么想、怎么传,那是旁人的事。”

乾隆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眉梢那几根银白的眉毛照得透亮。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去吧。”他说,“明日巳时,高公公会在奉先殿门口等你。”

南歌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她走到帘子旁边的时候,乾隆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银玉。”

她停住了脚步。

“你皇祖母当年,最疼的就是你爹。”乾隆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你替朕去给她上炷香,她应当高兴。”

南歌站在帘子旁边,帘子的边角被穿堂风拂起来,蹭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没有回头,只是站了片刻,然后掀帘子出去了。

廊下的暮色正浓,甬道两旁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风里轻轻晃着。南歌沿着甬道走了一段,拐过月洞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永琰。

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子,手里捏着一卷东西,像是刚从延禧宫的方向过来。看见南歌,他在甬道中间站住了。

“十五叔。”南歌在他面前站定。

永琰打量了她一眼:“从乾清宫来?”

“嗯。”

“皇阿玛找你什么事?”

南歌想了想,把方才乾隆的话说了一遍——明日去奉先殿上香,替皇上给皇祖母磕头。

“奉先殿。”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你一个人去?”

“高公公在门口等着。”

永琰点了点头。“那你明日早些去,别迟了。”

南歌看着他脸上那副平平静静的模样,忽然开口了:“十五叔,你这些日子把我拴在宫里,不让我出去,说是办祭天的事。”她顿了一下,“办祭天的事是真的,可不让我出宫,也是真的吧?”

永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

“可你拴得挺有章法的。”南歌看着他,两只手抱在胸前,“每天都有事,每天都不重样。今儿核册子,明儿对陈设,后日又让我去听祭天的乐谱。我从早忙到晚,连出宫透气的功夫都没有。”

永琰还是没有接话,可看着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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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不问了。”南歌摆了摆手,往旁边让了半步,“反正你也不说。”

永琰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心里明白就好。”

南歌忽然笑了一声,她朝永琰摆了摆手。“十五叔,冬至祭天的事,我会好好办的。你放心。”

南歌看着永琰石青色的背影停顿了一下,然后在甬道上越走越远,拐过一道弯便不见了。她转回头,往听雨轩的方向走去。

第二日一早,南歌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月白的窄袖短袄,外面罩了一件灰蓝色的坎肩,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带子,没有挂匕首,也没有挂银盒。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只在鬓边编了两根细碎的小辫子,缀着米粒大的银珠。

她抱着猫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猫放在竹椅上,拍了拍它的脑袋。

“我出去一趟,你在家待着。”

猫喵了一声,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

奉先殿在宫里东侧,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跟别处的金碧辉煌不一样,素净得很。院门前立着两棵老松,枝丫虬结着伸向天空,把日头挡了大半。

高公公候在门口,南歌跨进院门的时候,守殿的老太监躬着身迎上来,把她引到后殿。

后殿比前殿小一些,光线也暗些。殿内点着几盏长明灯,火苗细细的,把满殿的梁柱和神龛照得影影绰绰的。南歌在殿中央站定了,目光从那些神龛上一排一排地扫过去,最后落在靠里那尊神牌上。

神牌上刻着一行字,她凑近了看了看不太清,可她认得那些字的笔画——是乾隆的字迹。神牌前面搁着一只旧香炉,炉里的灰是冷的,旁边搁着一束没点过的香。

南歌拿起那束香,在长明灯上点了,举着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殿顶的梁木之间绕了一圈,散了。她在香案前面站了一会儿,双手交叠搁在身前。

“皇祖母,”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殿内清清楚楚,“皇玛法身子乏了,走不动,让我替他来。他说他惦记您。”

她顿了一下,看着那尊神牌,又开口了:“我不知道您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可皇玛法提起您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说完便闭上了嘴,在香案前面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殿门走了。走到门槛旁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偏过头看了一眼殿侧那扇半开的窗子,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日光,正正地落在那尊神牌上。

神牌侧面刻着几个小字,她看不清,可她认得那笔迹。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跨出门槛走了出去。

出了奉先殿,南歌在院门口那两棵老松底下站了一会儿。日光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温温的。她把灰蓝色的坎肩拢了拢,沿着甬道往回走。

甬道上的人比平日多了些。几个穿青灰比甲的宫女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又把头转回去了。一个穿蓝袍的太监远远看见她,躬了躬身,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南歌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回到听雨轩的时候,春枝正蹲在廊下择菜,见她进来便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郡主回来了?外头风大,您没着凉吧?”

“没有。”南歌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来,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跳上她的膝头蜷成一团。她顺着猫背捋了两下,偏过头看了一眼春枝,“这几日院子里可有人来?”

春枝想了想:“昨儿灵玥格格打发人送了一匣子点心,说改日再来看您。今儿早上兰因格格托人带了一方帕子来,说是刚绣好的,给您玩儿。”

她把那方帕子从屋里拿出来递给南歌。帕面上绣着一枝瘦瘦的兰草,针脚比从前齐整了不少。

南歌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桌上。

“还有别人来吗?”

春枝犹豫了一下:“昨儿下午有个小太监在院门外探头探脑的,奴婢问他是哪个宫的,他说走错了,转身就跑了。”

南歌的手指在帕子边沿上停了一下。她没有追问,把帕子收进袖子里,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院子里那丛细竹被风吹得沙沙地响,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光斑。

学士府里,福霈东是从门房老张嘴里听到那些话的。老张说的时候压着嗓子,生怕被人听见,可福霈东听完之后,脸色沉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他转身回了书房,在书案前面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他走到前厅的时候,福尔康正从廊下过来,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他看见福霈东,脚步顿了一下。

“你去哪儿?”

“进宫。”

福尔康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看了他一眼:“进宫做什么?”

福霈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福尔康也没有追问,走到他旁边站定,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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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那边的漕运出了点事,需要一个人过去看看。你替我去一趟。”

福霈东偏过头看着桌上那封信。

“通州?”

“漕运的事,耽误不得。”福尔康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现在就去。收拾两件衣裳,天亮之前赶到通州。”

福霈东站在原地没有动。“阿玛,我——”

“你替我去。”福尔康打断了他,“旁的不用管。”

福霈东看了他片刻,把话咽回去了。他转身回了书房,收拾了两件衣裳,在天亮之前出了门。学士府的门匾在他身后泛着暗沉沉的金光,他跨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催马往通州的方向去了。

永和宫的暮色比别处来得早些。绵忆从重华宫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点上了灯。他在廊下站了站,正要往自己的屋子里走,一个嬷嬷从正屋里出来,在他面前站定。

“阿哥,福晋请您过去一趟。”

绵忆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跟着嬷嬷进了正屋。

陈知画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手边搁着一只针线筐,筐里那方帕子绣了一半,针还插在帕面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什么脂粉。她看见绵忆进来,把针线筐搁下了。

“今日又去重华宫了?”

“嗯。帮郡主核几份册子。”绵忆在矮榻旁边的圆凳上坐下来,“额娘找我有事?”

陈知画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问他今日吃了什么、衣裳穿得够不够,也没有问他重华宫的差事办得顺不顺。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下颌的线条,看了很久。那双平日里温温柔柔的眼睛此刻有些发直,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一层一层地翻涌。

“你以后不准再见她。”

绵忆的手在膝上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陈知画。

“谁?”

“银玉郡主。”陈知画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嘴里推出来,“以后不准再见她。”

绵忆不解地看着她。

“额娘,郡主在重华宫办的是皇爷爷交办的差事。我去重华宫也是替皇爷爷办事,碰上了自然要说话。”

“碰上了也不用说话。”陈知画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些,“你办完了差事就走,不用帮她核册子,不用教她认字,不用替她改圈。”她顿了一下,目光在绵忆脸上定住了,“你听到了没有?”

绵忆坐在圆凳上没有动。他看着陈知画那张脸——月白的旗装衬得她脸色有些发白,鬓边那支素银簪子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把她平日里那副温婉的模样绷得有些走了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额娘,我先回屋了。”

“你站住。”陈知画从矮榻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急又碎,“绵忆,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绵忆的脚步停在了门槛旁边。

“你说啊。”陈知画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在袖口里攥着,攥得指节泛白,“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你看她的眼神——你当我没看见?你帮她核册子,教她认字,替她改圈——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对一个姑娘家那么上心过?”

绵忆的脊背绷了一下。“额娘,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陈知画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撞了一圈,又弹回来,“我在说你不能喜欢她!你不能——”

她猛地停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微微地颤着。

“你不能喜欢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喜欢谁都行,就是不能喜欢她。”

绵忆站在门槛旁边,看着他的额娘扶着桌沿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地抖着。他往前迈了两步,想伸手扶她,陈知画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答应我。”她抬起头来看着绵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绵忆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你答应我,往后不见她了。”

绵忆站在原处,脊背绷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着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知画的肩膀不再抖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额娘,你到底在怕什么?”

陈知画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快步从侧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绵忆站在屋子中间,望着那扇合上的门,他转身跨出了门槛,日光从宫墙那边一寸一寸地退下去,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染成了一层暗沉沉的灰。他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被嬷嬷一盏一盏地点起来,才抬脚往自己的屋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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