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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之上京梦 / 第 38 章

第121章 流言

重华宫偏殿的窗子朝东开着,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把满屋子浮着的微尘照成了淡金色。

南歌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摊着十几卷画轴和摞成小山的册子,手里捏着一管笔,笔尖在纸上点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落下去。

她面前摆着一张陈设单子,上面列着祭天用的各色器物名目——爵、俎、笾、豆、簠、簋、铏、登,密密麻麻地排下去,旁边用小字标了“金器”“铜器”“陶器”“竹木器”几个大类。她认得出爵和俎,可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停在“篚”字上。

篚是什么东西?她翻到前一页,又翻回来。册子上画了个简图,一个长方形的竹器,有盖,两侧有耳,注着“盛币帛用”。她盯着那个图看了半天,在旁边画了个波浪线。

“这个字念什么?”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伸手去够旁边的茶碗。

“篚。”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南歌抬起头。

绵忆站在门槛内侧,松花绿的袍子被日光染了一层淡淡的暖色。他手里捏着一卷东西,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张单子上。

“篚,音同匪。盛币帛的竹器,祭天的时候用来装玉帛。”

南歌把笔搁下了,朝他招了一下手:“绵忆,你来得正好。过来帮我看看这单子,里头好几样东西我都不认得。”

绵忆走进来,把那卷东西搁在桌角,在她旁边的矮榻上坐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册子,伸手翻了两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这个是‘笾’,竹编的食器,祭天时盛干果和肉脯,底下有足,比篚矮。”他又翻了一页,“这个‘豆’是木头做的,上面有个圆盘,下面长柄,盛肉酱用的。旁边那个‘铏’,盛羹的,你方才画的圈画偏了,回头跟内务府的人对的时候别指错了地方。”

南歌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她拿起笔,在“铏”字旁边重新画了个圈,又翻到下一页,指着一个字问他:“这个呢?”

“簠。”绵忆说,“音同甫。内圆外方的竹器,盛稻粱用的。旁边那个是‘簋’,音同鬼,也是盛粮食的,圆口,有盖有耳。”

南歌一样一样地标注下去,认得的画一道,不认得的画一道波浪线,波浪线旁边再画个圈。绵忆看她画的记号,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你这些日子都在忙这个?”绵忆问。

“可不就是。”南歌靠着背后的引枕伸了个懒腰,“十五叔把八十三件事一股脑儿推给我,我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今儿本来想出宫透透气的,走到半路又被叫回来了——说是有一批陈设的册子要重新对一遍。”

绵忆把手里那卷东西展开搁在桌上,是一份誊抄好的陈设清单。他低头看了看她方才画的记号,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笔,在一处标注旁边添了几个字。

“内务府的人办事有时候马虎,你对着册子的时候留个心眼。比方说这个‘篚’,他们有时候会把‘篚’和‘笾’搁在一处,你可别光看名目对上了就画勾,还得看实物对不对。”

南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以前在宫里当差的时候经手过几回。”绵忆的声音温温的,“后来不办了,可册子倒是翻过不少。”

南歌点了点头,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又拿起笔来。绵忆没有走,就坐在旁边,偶尔偏过头看她标注,偶尔在她问起的时候说上一两句。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鞋底踩在砖地上嗒嗒嗒的,比寻常人快上许多,带着一股子旁人没有的急劲儿。

“绵忆哥在里头没有?”一个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又尖又脆,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

南歌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门槛外面跨进来。

佟佳·宝姝今日穿了一件桃红色的旗装,领口袖口绣着大朵的牡丹,金线滚边,在日光里明晃晃的。她头上梳着两把头,左边簪了一排珠花,右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走一步晃三晃,叮叮当当的。

她进了门,目光先在殿内扫了一圈,看见绵忆的时候嘴角便翘了起来,可那笑意在看见南歌坐在他旁边的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挑了一下,歪了。

“绵忆哥。”她快步走到矮榻前面,声音扬着,“我找了你大半日了。你去哪儿了?我让丫头去永和宫问了一回,去东配殿问了两回,都说你不在。”

绵忆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声音还是温温的:“我在重华宫这边办点事。佟佳姑娘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宝姝在他旁边的圆凳上坐下来,顺手把南歌面前那本册子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一块地方搁她的手帕,“你这些日子怎么老躲着我?上回在御花园碰见你,你远远瞧见我就拐了弯,我喊你你也没应。”

绵忆把手里那支细笔搁下了。“上回在御花园我确实没瞧见你。那日急着去办差,走得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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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差事比咱们的情分还重要?”宝姝把帕子在指间绕了一圈,目光往南歌那边瞟了一眼,落在南歌面前那本册子上,“原来是在帮郡主誊单子啊。绵忆哥什么时候做起誊抄的活儿来了?”

绵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把桌上那卷誊抄好的清单收起来卷好,拿在手里。宝姝看见他那个动作,嘴角往下压了半分,又把话头转向了南歌。

“郡主这是在做什么呢?”她看着桌上那摞册子,语气听着随意,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刻意的轻巧,“誊抄单子?我听说今年祭天的事是十五阿哥经手的,郡主倒是勤快,帮着十五阿哥跑前跑后的。一早去,天黑了才回来,宫里都传开了。”

南歌看着册子,没有抬头。“冬至祭天的事,十五叔让我帮着核几样东西。宫里人嘴碎,传成什么样我管不着。”

“我可没说什么。”宝姝把帕子从指间抽出来,在膝上抻平了,“我就是觉得,郡主一个姑娘家,天天往阿哥的院子里跑,不太合适吧?皇上疼你,由着你,可旁人看着,总归要说闲话的。”

南歌没有再搭理她。绵忆抬起头来看着宝姝,目光还是温的,可那温里头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冬日窗纸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佟佳姑娘,郡主在延禧宫办的差事,是皇上交办的。你这话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不妥。”

宝姝的笑僵了一下。她看了绵忆一眼,又看了南歌一眼,嘴唇抿了抿,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可她那口气咽得不甘心,在胸口里堵了一会儿,又从另一个地方冒了出来。

“绵忆哥,我也是替郡主着想。”她把声音放软了些,可那软里头裹着一根针,“郡主从云南来,对京城里的人情世故不熟,我不过是提个醒。再说了,郡主这些日子在宫里进进出出的,外面那些话传得可不好听。”

南歌偏过头看着宝姝。“外面什么话?”

宝姝方才那句“外面的话”像是随口说的,可南歌这么一接,她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到了台面上。

“郡主真不知道?”她把手里那块帕子叠了叠,搁在膝上,“城外面都在传,说郡主长得像当年的还珠格格——”

南歌的手在册子边沿上停住了。

宝姝看见她的反应,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起来,比方才深了半分。她把帕子从膝上拿起来,在指间绕了一圈,慢悠悠地往下说:“还珠格格是什么人,郡主总该听说过吧?当年皇上亲封的民间格格,在京城百姓里头威望高得很。如今都在传她的女儿回来了,满城都在议论……”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南歌脸上慢慢地转了一圈,“郡主这双眼睛,这颗痣,还有腕上这三只银镯,跟当年的还珠格格可谓一模一样。”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日光挪了一寸,把南歌面前的册子照得亮了一格。南歌捏着笔的手指停住了,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慢慢地洇开。

宝姝看着南歌的脸,像是在等什么。南歌没有接话。宝姝便又往下说了,这一回声音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尖利:“还有更离谱的呢。有人说郡主根本不是皇家的远亲,而是还珠格格入宫之前生的,在宫外养了十几年才接回来……你说这事奇不奇?一个民间格格,进宫之前竟然生过孩子,这事要是真的,那可是——”

“宝姝。”绵忆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落在殿内,像一块石头砸在了砖面上。

宝姝的话被截在了半截。她偏头看了一眼绵忆,嘴唇张了张,没有再说下去。

“佟佳姑娘,”南歌把笔搁下,抬起头看着宝姝,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城南传的呀。”宝姝把帕子在手里攥紧了,声音拔高了几分,“茶馆里、酒肆里、街面上,你自个儿去城南听听,满大街都在说!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一日说三回,底下坐的人挤得门都关不上!你当我在编瞎话?”

绵忆从矮榻上站了起来。他把手里那卷东西搁在桌上,动作不快不慢的,可搁下的那一下,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他的目光落在宝姝脸上,眼底已经没了方才那层温温的东西。

“佟佳姑娘。”他的声音还是温的,可那温里头没有一丝热度,“郡主在延禧宫办差,是皇上交办的。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你不分场合地拿到宫里来传,传到旁人耳朵里,你想过是什么后果吗?”

宝姝的嘴张了一下。

“这些话,你今日在重华宫说,明日传到储秀宫,后日传到乾清宫。”绵忆看着她,一字一句的,“到时候皇上问起来,你是想说,你在替皇上查案呢,还是在替皇上传闲话?”

宝姝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她把帕子攥得死紧,手指在帕面上拧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绵忆哥,我不过是跟郡主提个醒——”

“佟佳姑娘。”绵忆打断了她,“你今日来重华宫,若是来找我的,你已经找过了。若是来传闲话的,那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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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姝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她看着绵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翻上来——委屈、恼怒、还有一丝被当众揭了底的羞耻。她猛地站起来,把那块帕子往袖子里一塞,圆凳被她带得往后倒了一下,在砖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凶我?”她的声音又高又急,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声音从堵着的地方挤出来,又尖又哑,“你居然为了她凶我?”

绵忆看着她,没有接话。

“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宝姝的嘴唇还在哆嗦,眼眶泛了红,可那红里头烧着一团火,“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一句重话?如今倒好,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她猛地刹住了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可那咽回去的东西在她胸口里翻腾着,把她的脸涨得通红。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南歌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善意。

“郡主自个儿保重吧。城南那些话,不是我说了才有的。”她跨出门槛,桃红色的背影在廊下闪了一下,鞋底踩在砖地上的声响越来越远。

殿内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了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可那光斑照在砖地上,冷冰冰的。

南歌坐在矮榻上没有动。她的手交叠搁在膝上,指腹按着腕间那三只银镯,镯面已经被她焐热了。她看着宝姝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了绵忆一眼。

绵忆站在矮榻旁边,那卷东西还搁在桌上。他脸上的冷意还没有完全褪尽,眉骨下面的那道线绷着,让他的侧脸看上去比平日利了几分。

南歌头一回见他这个样子。他在她面前总是温温润润的,说话不急不缓,做事不紧不慢。可方才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像是一把收了鞘的刀忽然被人抽出了一寸,寒光一闪又收回去了。

“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南歌开口了,嗓子有些发紧,“你信吗?”

绵忆偏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那本摊开的册子上。

“不信。”他说,“可外面的人信不信,不由我们说了算。”

南歌把册子合上了。她把笔搁在笔山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她走到殿门口,在门槛内侧站了一会儿,日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她看着院墙外面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我先回去了。”

绵忆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你路上当心。”

南歌跨出门槛,沿着甬道往听雨轩的方向走了。她走得不快,靴尖碾过砖缝里的细草,发出轻微的声响。甬道两旁的宫墙高高的,把日头切成了一窄条,落在她肩上,温温的。

她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重华宫的方向——偏殿的窗子还开着,日光从窗格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亮堂堂的光。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听雨轩院门口的时候,猫正蹲在门槛上舔爪子。她推开院门,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在她臂弯里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她的手背。她抱着猫进了院子,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来,把猫放在膝上,望着院子里那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细竹。

翠梧端着一碗茶从灶间出来,看见她坐在廊下发呆,把茶搁在她手边,蹲下来看了她一眼。“郡主,您脸色不大好。”

“没事。”南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层堵着的东西压了压。她把茶碗搁下了,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猫。猫正歪着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日光里亮亮的。

“你说,”她对着猫开口了,声音不大,“城南那些话,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猫喵了一声,把脑袋往她臂弯深处埋了埋。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南歌抬起头来——高公公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袍子,拂尘搭在臂弯里,躬着身。

“郡主,皇上请您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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