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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之上京梦 / 第 41 章

第118章 密报

离京城还有半日路程的时候,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快报从紫禁城方向疾驰而来。

信使在驿道上换了三匹马,到銮驾跟前时整个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驿丁扶住他的时候,他嘴里还在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一只封了火漆的竹筒,双手捧着递给了迎上来的高公公。那竹筒口封着三道火漆,漆面上压着内奏事处的暗纹。

高公公捧着竹筒快步走到御驾跟前,隔着车帘低声说了句什么。帘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一声“进”。高公公掀帘进去,帘子在他身后合拢了。外面的人只看见车帘晃了一下,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帘子重新掀开,高公公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朝身后的队伍摆了一下手,銮驾继续往前走,步子跟方才一样稳,不急不缓的。

车里,乾隆把那封密报折好,收进了随身的锦匣里。锦匣搁在膝头,他闭着眼靠在引枕上,手指在匣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嗒、嗒。又停住了。

那封密报上写了什么,除了乾隆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半日后,銮驾入了京城。

永定门的城楼从地平线上浮出来的时候,南歌掀开了车帘。城楼还是那座城楼,青灰色的砖墙,重檐歇山顶,檐角挑得又高又陡。可跟大半年前她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刚从云南来到京城,看什么都新鲜,觉得这城楼高得离谱,把后头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如今再看,城楼矮了些,也旧了些,墙砖上多了几道被雨水冲出来的灰印子,城门洞两侧蹲着的石狮子被日头晒了一整个夏天,狮背上裂了细细的纹。

马车辘辘地碾过城门洞的青石板,头顶的拱券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又很快穿了出去。京城的街面迎面扑来——正阳门大街两旁的铺子全开了张,幌子在风里密密地飘着,卖糖炒栗子的、卖烤白薯的、卖秋梨膏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热腾腾的甜香混着干爽的秋风往人鼻子里钻。

街面上的人比走的时候多了好几倍,马车从人缝里挤过去,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南歌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的光景跟走时差不多,只是铺子门口的幌子换了一批,卖秋菜的多了,卖凉茶的少了。

她把帘子放下来。猫在她膝上翻了个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一路它坐车坐惯了,颠也不怕了,有时候车走得稳,它还能睡上一长觉。

南歌低头看了一眼它鼓鼓的肚皮,伸手戳了一下,猫不满地喵了一声,把尾巴卷过来盖住了肚皮。

入宫之后,銮驾在乾清门停下。南歌抱着猫下了马车,脚踩在青砖地上,鞋底发出一声细响。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熟悉的琉璃瓦,日光落在瓦面上,金灿灿的,跟热河行宫的灰瓦顶是两个光景。

宫门口的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变了颜色,黄的黄、褐的褐,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在甬道上铺了一路。

翠梧拎着包袱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嘴里念叨着“总算回来了,奴婢这腰都快颠散了”。她走了几步,忽然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南歌:“郡主,您觉不觉得宫里比走的时候安静了些?”

南歌抱着猫走了一段,目光扫过甬道两旁。几个穿灰袍的小太监正蹲在墙根底下扫落叶,扫帚划过砖地的声响沙沙的。廊下那几笼画眉还在,可叫得比走之前懒了,叫两声便歇了。风从宫墙那边穿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深秋了。”南歌说。

翠梧“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春枝早就得了消息,站在听雨轩的院门口等着,远远看见南歌的身影,踮着脚挥了挥手,又缩回去了。

南歌跨进听雨轩的时候,院子里那丛细竹还在,叶子比走的时候稀了些,颜色也从翠绿变成了暗绿,风一吹沙沙地响。廊下的竹椅还在原处,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郡主可算回来了。”春枝从灶间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搁在架子上,又拿了帕子递过来。她看了一眼南歌怀里的猫,愣了一下。“这是……”

“路上捡的。叫十三。”

春枝张了张嘴,刚想问什么,翠梧已经跟上来,把包袱往廊下一搁,扯着春枝的袖子开始倒起了路上的事——从热河的擂台说到东沟的林子,又从白河驿说到回程的官道,嘴里像是在炒豆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春枝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帕子被她攥成了一团。

“还有呢还有呢?”春枝催她。

“还有一回,郡主在车上翻书,翻着翻着把书盖在脸上睡着了。猫从她怀里跳出来,蹲在她脑袋旁边,尾巴搭在她鼻子上。奴婢想笑又不敢笑,憋了一路。”翠梧说到这儿,自己也笑了,“后来郡主醒了,说梦见下雨了,鼻子痒。”

春枝笑得直不起腰来,拿帕子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南歌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来,把靴子蹬了,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猫从她怀里跳下去,抖了抖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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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枝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看着南歌:“郡主,您走之后,院子里原来那只野猫跑了。”

南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跑了?”

“您走之后没两天就跑了。奴婢天天给它留食,搁在墙根底下,头两天还来吃,后来就不来了。过了半个月,食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奴婢也就不留了。”春枝把帕子搭在架子上,“野猫嘛,来去由它。”

南歌靠着椅背,日光落在她脸上。“跑了便跑了吧。”

春枝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间。南歌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猫从墙根底下跑回来,跳上她的膝头蜷成一团,呼噜声细细的。她伸手顺着猫背捋了两下。

翠梧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下来,偏着头看了半天那丛细竹。“春枝,这竹子怎么黄了这么多?”

春枝从灶间探出头来:“入秋了嘛,竹子也掉叶子。你们走了之后,这院子就奴婢一个人,天天扫落叶,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后来奴婢干脆不扫了,等郡主回来再说。”

翠梧弯腰从廊下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竹叶,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也是,天都凉了。”

南歌靠着椅背,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温温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比走的时候黑了些,热河的日头晒的。

午后,灵玥和兰因来了。

灵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旗装,鬓边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食盒盖子上绣着一枝桂花。

她在廊下站定,看见南歌坐在竹椅上的模样,眼眶先红了一圈,又拿帕子按了按,把食盒搁在桌上。

“听说你在热河受了伤。”灵玥把食盒打开,里头是几块桂花糕,“我让小厨房做的,你尝尝。”

南歌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糕还是热的,桂花味渗在米粉里,甜而不腻。她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兰因跟在灵玥后面,手里攥着一条绣了一半的帕子,针脚比走之前齐整了不少。她在石阶上坐下来,抬头看了南歌一眼,嘴唇动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郡主……热河那边好玩儿吗?”

南歌想了想:“好玩儿。草甸子大,跑得开。”

兰因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您骑马了吗?”

“骑了。”南歌说,“有一回追一只野兔,追到一棵枯树跟前,没跳过去,趴在上面了。”

兰因捂着嘴笑了一声,又赶紧把嘴抿上了。

灵玥坐在旁边,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她看着南歌腕间那三只银镯,镯面被日头晒得温温的。“郡主这一趟,精神倒比走之前好了。”

南歌从旁边的包袱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兰因——是一小块热河带回来的皮料,棕色,毛面软乎乎的。

“给你,回头让春枝帮你做双暖手筒。”

兰因接过去,手指在毛面上摸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南歌又翻出另一样东西递给灵玥——是一只竹编的小匣子,里头装着几片晒干的山茶花瓣,颜色红得发暗。

“热河那边没有山茶花,我在镇上看见有人卖干花,就买了些。你回头泡茶喝。”

灵玥接过去,打开匣盖看了一眼,花瓣晒得干干的,可凑近了还能闻见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她把匣盖合上,收进袖子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日光一寸一寸地挪着。灵玥端着茶盏,忽然开口:“郡主,你走了之后,宫里冷清了不少。随驾的人一走,六宫里大半的院子都空了。”

南歌偏过头看着她。

“储秀宫那边还好些,令妃娘娘走之前留了几个人看着。听说吴嬷嬷上个月被调去了寿康宫,新来的管事嬷嬷姓周,四十来岁,比吴嬷嬷松快些,底下的小宫女们日子好过了不少。”

她顿了一下,“可西边那几座宫院,像永寿宫、翊坤宫,留守的宫人没几个,平日里连灯都不怎么点。”

南歌听着,没有接话。

“漱芳斋那边倒是热闹。”灵玥把茶盏搁在桌上,“你走了之后,南府新排了一出《西厢记》的折子,叫《琴心》。每旬演一回,宫里的太妃们爱看,每回都去。我跟着去过一回,那唱青衣的嗓子确实好,比从前那些班子强多了。”

“《琴心》?”南歌偏过头看着她。

“嗯。就是张生弹琴那一段。”灵玥说,“台上就一把琴、一扇窗、一个人,唱了一炷香的功夫。太妃们听得直抹眼泪,说多年没听过这么正宗的昆腔了。”

兰因在旁边抬起头来,小声补了一句:“我也去看了。那唱张生的嗓子也好,声音清亮亮的,像是水珠子落在玉盘上。”

南歌笑了一声:“你们倒是看了不少戏。”

灵玥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静漪前几日也去漱芳斋听了一回戏。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了就走了,也没跟人说话。第二日又来了,还是坐最后一排。”她顿了一下,“我听小太监说,她让人把《琴心》的曲谱抄了一份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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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灵玥脚边闻了闻,又走到兰因脚边闻了闻,最后蹲在两个人中间舔爪子。兰因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想摸,猫歪了一下头,躲开了。兰因把手缩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南歌抬起头来,院门口站着一个穿月白旗装的年轻女子,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静漪。

她站在那儿,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月白旗装的肩头晒出一层温温的光。她看着南歌,那双凤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进来坐。”南歌说。

静漪跨进门槛,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跟兰因隔了一小段距离。她把手里的帕子搁在膝上,看了南歌片刻,然后开口了:“听说你在热河中了一箭。”

“嗯。”

“伤好了?”

“好了。”

静漪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坐在石阶上,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她侧脸的线条照得清清淡淡的。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上回你说,等从热河回来教我骑马。”

南歌看着她:“记性倒好。”

静漪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你说的话,我记着。”她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得空?”

南歌想了想:“过几日吧。刚回来,有些事要理一理,再歇两天。”

静漪“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我等你。”她转身往院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南歌一眼,“别又出事了。”

南歌看着她月白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嘴角弯了一下。灵玥在旁边端着茶盏,压低了声音:“她居然来了。”

“我也没想到。”南歌把猫从地上捞起来抱回膝上。

灵玥没有再多问,把茶盏搁下了。兰因坐在石阶上,低头绣着她的帕子,针脚走得又慢又匀。猫在南歌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往她臂弯深处埋了埋。

天色将暮的时候,灵玥和兰因起身走了。南歌抱着猫送她们到院门口,兰因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她挥了挥手里的皮料,笑了一下。南歌朝她摆了摆手,看着两人的背影拐过月洞门,才转身回了院子。

“春枝。”

春枝从灶间探出头来:“郡主?”

“把那丛竹子旁边的枯叶子扫一扫,太乱了。”

春枝应了一声,拿了扫帚出来。南歌抱着猫进了屋,把猫放在床上,自己在桌边坐下来。窗台上那盆文竹还在,可叶子黄了大半,春枝大概是忘了浇水。她把文竹端起来看了看,又搁下了。

翠梧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搁在桌上:“郡主,先喝口热的暖暖胃。”

南歌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是排骨炖的,里头搁了几片山药,汤色清亮。她又喝了一口,搁下碗,望着窗外那丛被春枝扫得沙沙响的细竹。

傍晚的时候,福尔康回到了学士府。

他推开大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点上了灯。夏紫薇正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的神色不太对劲。她看见福尔康进来,把信纸折了一折,压在茶盏底下,站起来迎了两步。

“回来了?”

“回来了。”福尔康把披风解下来递给旁边的丫头,在椅子上坐下来,“紫薇,你脸色不大好。”

夏紫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茶盏挪开,那张信纸露出来一角。福尔康看了一眼那纸上的墨迹,又看了一眼夏紫薇。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信往他面前推了推。

“外面有些传言,传到我耳朵里了。”夏紫薇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让人去打听过,传得还不算广,可迟早会……”

福尔康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搁回桌上。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叫人换。

“我知道。”

夏紫薇看着他:“你知道了?”

“回来的路上,有人跟我递过话。”福尔康把茶盏搁下,手指在茶碗边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暮色从墙头漫过来,把树冠的轮廓染成了一层暗沉沉的黑。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夏紫薇脸上。

“紫薇,有些事,怕是瞒不住了。”

夏紫薇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那东儿——”

“他迟早会知道的。”福尔康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可眼下,还不是时候。”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丫头端着新茶从廊下走过来,搁在桌上又退下去了。福尔康端起新茶喝了一口,搁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盏晃晃悠悠的灯。

灯芯爆了一声细碎的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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