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离开热河那日,天色好得不像话。
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日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把官道两旁的枯草晒得发白。
南歌抱着猫坐在马车里,车帘卷了半扇,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猫耳朵吹得往后贴,它不满地喵了一声,往她臂弯深处钻了钻。南歌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帘子放下来,风被挡住了,猫这才舒展开身子,在她膝上翻了个肚皮。
翠梧坐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一颗往窗外丢一颗壳。她嗑了十几颗,忽然停下来,探过头看了一眼南歌膝上的猫:“郡主,它是不是胖了?”
南歌低头看了看那只灰狸猫——肚皮鼓鼓的,四只爪子缩着,尾巴尖搭在鼻尖上。“是胖了,我喂得好。”
“那您给它少吃点。”翠梧又嗑了一颗瓜子,“猫太胖了跑不动,回头抓不了耗子。”
“它本来也不抓耗子。”南歌把猫往怀里拢了拢,“它只会蹲在门槛上舔爪子。”
翠梧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没错,便继续嗑她的瓜子去了。
回程的路比来时顺得多。官道平整,天气晴好,车队每日按着驿站走,到点歇、到点起,不赶不急。沿途的景致从塞外的枯黄一层一层地变回中原的绿意,路边的树多了,田也多了,村庄一个接一个地从车窗外掠过。
南歌大多数时候窝在车里,抱着猫看书,偶尔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又放下了。
福霈东骑马走在銮驾侧面,不远不近的。他这几日话不多,可南歌总能看见他。下车歇脚的时候,他已经在驿站的廊下备好了茶;早上出发的时候,她马车里的毯子总比别人的厚一层。
有一回她在车里翻了半日书,觉得手冷,正要叫翠梧把暖炉点上,掀开帘子一看,一只小手炉已经搁在车辕上了,铜壳上还带着炭火的余温。
南歌看了那只手炉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福霈东正骑着马走在前头,雨过天青色的袍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背影端端正正的。她没有叫他,把帘子放下来,把手炉拢在袖子里,继续看书了。
绵忆则走得远一些。他有时候在车队前头,有时候在队伍末尾,很少出现在马车附近。
有一回南歌下车透气,远远看见他站在路边的土坡上,松花绿的袍子在日光里泛着温温的光。她朝他招了招手,他也朝她点了点头,可没有过来。等南歌回到车里再掀帘子看的时候,那道松花绿的影子已经不在土坡上了。
翠梧也注意到了,嗑着瓜子说了一句:“绵忆阿哥这几日怎么老躲着人?”
南歌翻了一页书:“他没躲人。”
“那怎么不来跟郡主说话?”
南歌把书合上了,看了翠梧一眼。翠梧便不问了,继续嗑她的瓜子。
苏清鸢这几日倒来得勤。她隔一天便来马车里坐坐,带些点心或是一卷新得的画册,跟南歌说些闲话。她说话的时候温温软软的,像是春日里泡开的一盏茶,不烫不凉。
有一回她坐在车里,隔着帘子看见福霈东骑马从窗外经过,目光跟着那道雨过天青色的背影走了一段,又收回来了。
“福少爷这几日倒是清闲。”苏清鸢说,“前些日子查案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案子交给福大人了,他反倒闲下来了。”
南歌翻着画册,没有接话。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郡主,你说福少爷那个人——他做事情,总是替旁人想得多,替自己想得少。明明自己忙得没工夫吃饭,还要惦记着别人冷不冷、饿不饿。”她顿了一下,“可这样的人,旁人反倒容易把他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南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苏清鸢的目光落在画册上,手指在页角上轻轻按着,像是在看画,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她没有再说什么,翻了一页画册,指着上面的山水跟南歌说起画工来了。
走到第五日的时候,出了一桩小事。
那天晌午,车队在直隶境内一个叫柳河驿的小镇打尖。镇子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树底下蹲着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一只破碗掷骰子。
南歌抱着猫从马车上下来透气,猫在她怀里挣了一下,跳下去,在墙根底下蹲下来舔爪子。南歌靠着马车站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落在街对面一间铺子门口。
铺子不大,门脸灰扑扑的,门口挂着一面半旧的幌子,写着“赵记杂货”。一个穿灰布衫子的老汉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杆秤,秤钩上挂着半袋米,正跟一个年轻媳妇低声说着什么。
那媳妇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啃了两口又吐出来了,媳妇低头哄了两句,孩子哇地哭了。老汉把秤杆子搁下,叹了口气,从袋子里舀了一碗米添进那媳妇的布袋里,摆了摆手,那媳妇弯腰道了谢,抱着孩子快步走了。
南歌看了片刻,把猫从墙根底下捞起来抱在怀里,走了过去。她在铺子门口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杆秤,又看了一眼老汉脚边那只半空的米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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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这米怎么卖?”
老汉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她怀里的猫上停了一下,又在她的骑装上停了一下。
“姑娘要买米?”
“先看看。”
老汉把米袋的口子撑开给她看——米不算新,有些发黄,可颗颗都干净,没有沙土。南歌伸手抓了一把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这米,一天能卖多少?”
老汉叹了口气:“卖不了多少。今年秋旱,地里没收成,镇上的人连饭都吃不上,谁还买米。”他顿了一下,“方才那媳妇,男人在河工上摔断了腿,家里三个孩子,连粥都喝不上。我添了那一碗米,够她家熬两天的稀粥。”
南歌站在铺子门口没有动。她看了一眼老汉脚边那只半空的米袋,又看了一眼街面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几个穿灰布衫子的老人蹲在墙根底下刮树皮,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街那头走过来,孩子的脸瘦得颧骨凸出来。
她把猫递给跟过来的翠梧,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老汉的柜台上。
“老人家,你这袋米我全要了。”
老汉愣了一下:“姑娘,这米不新鲜——”
“我知道。”南歌说,“你帮我把米分给镇上吃不上饭的人家。一家一碗,分完了算。”
老汉看了她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那块碎银子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弯腰把米袋的口子扎紧了。
“姑娘放心。我赵老六在柳河驿卖了二十年米,没短过谁一斤一两。”
南歌点了点头,转身往马车那边走了。翠梧抱着猫跟在她后面,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郡主,您那块银子够买三袋这样的米了。”
“我知道。”南歌说。
翠梧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
马车重新上路之后,南歌靠着车厢壁翻了两页书,猫蜷在她膝上打呼噜。车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快不慢的,跟马车并行了一小段。她没在意,继续翻书。过了一会儿,马蹄声停了,车帘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
她掀开帘子一角。福霈东骑在马上,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搁在车沿上。
“方才在镇上买的。”他说,“饽饽铺的枣泥酥,刚出炉的。”
南歌接过来揭开油纸看了一眼,枣泥酥还带着温热,酥皮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拈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皮一碰就碎,枣泥馅绵密香甜。
“你怎么知道那家饽饽铺的枣泥酥好吃?”
“问了翠梧。”福霈东说,“她说你爱吃甜的。”
南歌嚼着枣泥酥,隔着帘子说了一句“多谢”。她把油纸包搁在膝上,猫凑过来闻了闻,被枣泥的甜香勾得直舔嘴。
“你不能吃。”南歌把油纸包往旁边挪了挪,“甜的对你不好。”
猫喵了一声,不满地在她膝上翻了个身。
福霈东策马走了一段,又慢下来,隔着车帘问了一句:“郡主方才买的那袋米,赵老六分不完。镇上还有十几户人家,藏在巷子深处,他找不到。”
南歌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日光从树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把他雨过天青色的袍子照出一层温温的光。
“我让人去帮他把米分了。”福霈东偏头看她,“一家一碗,分完了为止。”
南歌靠着车窗,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看了福霈东片刻,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眼疾手快。”
“郡主做了一半的事,总得有人把另一半做完。”
南歌笑了一声,把帘子放下来了。福霈东策马走回了銮驾侧面,雨过天青色的背影在日光里越来越小。
南歌靠着车厢壁,把最后一块枣泥酥塞进嘴里。猫在她膝上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她的手背。
第六日、第七日,路况平顺得几乎让人觉得乏味。车队按着既定的路线往前走,过了一个又一个驿站,沿途的村庄从稀疏变得稠密,路上的行人从零星变成了三三两两。
第八日,天色忽然沉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把日光遮得只剩下天边一线暗沉沉的亮色。风带着一股凉意从北边灌过来,吹得路旁的枯草伏倒在地。
翠梧从箱笼里翻出一件薄棉袄,不由分说地按着南歌套上了。“郡主别逞强,这都十一月了。”
南歌没挣,把棉袄系好了,猫蹲在她膝上,缩成一团。马车走了一阵,在直隶境内一个叫白河驿的小镇歇了脚。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街两旁稀稀拉拉地开着几间铺子。秋旱刚过,路边的田里庄稼稀稀拉拉的,有些地块干脆连苗都没出。街面上蹲着几个穿灰布衫子的老人,正低头用瓦片刮树皮,跟南歌在密云城外见过的一模一样。
南歌抱着猫从马车上下来,在驿站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翠梧去灶间张罗热水了,她一个人靠着廊柱站着,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一片一片往下落。猫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她松了手,猫跳到地上,在廊下蹲下来舔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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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灰布衫子的妇人从驿站门口经过,怀里抱着个孩子,走得急急忙忙的,差点撞上南歌。南歌侧身让了让,目光扫过那妇人怀里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着,眼睛闭得紧紧的,整个人蜷在母亲怀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抽空了。
那妇人冲进了驿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夫——有没有大夫——”
驿站里没有人应。几个侍卫站在廊下,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南歌走过去,在那妇人面前站定了:“孩子怎么了?”
妇人抬起头来,眼眶红着,声音哑得厉害:“烧了两天了,镇上的大夫回老家去了,还没回来。我听说驿站里有随行的太医……”
南歌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她伸手探了一下孩子的额头,又掰开孩子的眼皮看了一眼,眼白上布着一层淡淡的红丝。
“你等我一下。”她转身往马车走去。
翠梧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南歌在马车里翻包袱,喊了一声:“郡主找什么?”
“找药包。”
翠梧愣了一下:“郡主,您带药包了?”
“嗯。”南歌从包袱底下翻出了那只小小的青布药包,拎着快步走回驿站院子里。
她在妇人面前蹲下来,打开药包翻了翻。包里东西不多,几卷白布、一小瓶金疮药、一包干艾叶、几块甘草,还有一小把干薄荷。
她把薄荷捏了一小撮出来,又拿了一块甘草,搁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朝灶间喊了一声:“翠梧,帮我煎碗药。薄荷一钱、甘草五分,水两碗煎成一碗。”
翠梧站在灶间门口,“不相信”三个大字写在脸上:“郡主……您会开方子?”
“不会。”南歌说,“但有人教过。”
翠梧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把药接过去进了灶间。
南歌蹲在那妇人面前,把药包收好,伸手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孩子在她掌心里轻轻咳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震了一下,又安静了。
福霈东站在驿站的门口,把方才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他手里攥着一只刚灌满热水的铜壶,壶嘴上还冒着白汽。
他看了片刻,把铜壶搁回了桌上,走到南歌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孩子的脸色。
“薄荷和甘草?”他问。
南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嗯。”
“你怎么知道用这两味?”
“薄荷性凉,疏风散热。甘草性平,能缓薄荷的凉性,不让孩子受不住。”南歌说,“孩子发热,不能一味用猛药。得温着来。”
福霈东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转身进了驿站,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温水出来,搁在那妇人手边。
“给孩子润润嗓子。”
妇人接过碗,嘴唇哆嗦着道了谢。药煎好之后,南歌端着碗喂那孩子喝了两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的,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半,南歌拿帕子替他擦了,又喂了两口。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孩子的额头没有那么烫了,嘴唇上的干裂也缓了一些,呼吸比方才匀了。那妇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眶又红了,这一回是松了口气的红。
福霈东站在旁边,看着南歌把空碗搁在廊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那只手方才捏过薄荷和甘草,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碎屑。
他看了片刻,然后开口:“郡主这些日子,学了不少东西。”
南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一点皮毛罢了。”
“郡主学了点皮毛都能治病,那大夫就不用念那么多年书了。”
南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接话,转身上了马车。福霈东站在原处,看着她上了马车,帘子垂下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绵忆站在驿站另一侧的廊下,离得很远。他看见了南歌蹲在那妇人面前喂药的背影,也看见了福霈东站在门口攥着铜壶的手。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进了屋里。
苏清鸢从驿站二楼那扇半开的窗后面收回了目光。她手里攥着那柄团扇,扇面在窗台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团扇合上了。
车队在白河驿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继续赶路。那妇人的孩子烧已经退了,妇人抱着孩子在驿站门口等着,看见南歌出来的时候远远地朝她弯了弯腰。南歌朝她摆了摆手,翻身上了马车,猫在车厢里等着她,见她进来便跳上她的膝头,蜷成了一团。
马车辘辘地碾过镇子里的青石板路,驶上了官道。两旁的田地重新多了起来,虽然庄稼依然稀稀拉拉的,可路边的树比前几日绿了些。
南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在天边浮着,轮廓跟热河那边已经大不一样了,矮了,也近了。
她放下帘子,靠着车厢壁。猫在她膝上翻了个身,呼噜声细细的。翠梧嗑了两颗瓜子,忽然开口:“郡主,您说明年秋狝的时候,皇上会不会再让您去热河?”
南歌想了想:“不知道。”
“那您想去吗?”
“想。”南歌说,“热河的草甸子大,跑得开。”
翠梧把瓜子壳丢出窗外:“那奴婢下次还跟您一起去。”
南歌笑了一声。她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窗外——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旁的田地一层一层地退过去,远处的天边浮着一道细细的烟尘,像是有什么人正从京城的方向快马赶来。
她把帘子放下来,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咕噜咕噜的。
离京城还有二三日的路程。窗外那道从京城方向扬起来的烟尘,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