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还珠之上京梦 / 第 48 章

第111章 丧仪

福尔康推开书房门的时候,福霈东正站在窗边。雨过天青色的袍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手里捏着一卷书,可书页半天没有翻动过一页。

“站了多久了?”福尔康在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碗茶。

福霈东转过身来:“从值房回来就一直在这儿。阿玛,皇上那边——”

“丧仪的章程已经定了。”福尔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今日午后,行宫正殿,宗室王公、蒙古各部、文武大臣都会到。裕亲王亲自主持。”

福霈东的手在书卷上微微收了一下。“那郡主——”

福尔康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这两日,没怎么合眼吧?”

福霈东没有否认。

“你从东沟回来之后,就没怎么睡过。每日往值房跑,往御帐那边打听消息,饭也不好好吃——”福尔康顿了一下,“我问你话的时候,你答得上来,可你的心思不在这儿。”

“你是在担心郡主。”福尔康的声音不高,没有质问的意思,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

福霈东站在窗边,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雨过天青色的袍子照出一层温温的光。他看着福尔康,沉默了片刻:“她失踪了十余日,至今没有下落。”

“你不止是担心她失踪。”福尔康靠在椅背上,“你从知道她出事那天起,就跟丢了魂一样。你在林子里搜了两天两夜,回来之后谁跟你说话你都心不在焉。你是我儿子,你什么样子我还能看不出来?”

福霈东垂着眼,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清清淡淡的。

“阿玛多虑了。”

“真的是我多虑?”福尔康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从小到大,我几时见你这么失态过?你小时候骑马摔下来,胳膊折了都没皱一下眉头。可这几日你整个人是散的。你方才站在窗边那半个时辰,手里那卷书一页都没翻。”

福霈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卷书,书页还停在方才那一页。他把书合上了,搁在窗台上。

“我只是担心,她若真的回不来了……”

福尔康看了他一瞬,叹了口气:“她会回来的。”

福霈东抬起头来,看着福尔康。福尔康的目光沉沉的,像一口不见底的井,可那井底有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

“阿玛是不是知道什么?”

福尔康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搁下了。“你只管记住——她不会有事的。”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时辰差不多了,该去正殿了。”

行宫正殿的楠木门扇敞着。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在金砖地上铺了一道宽宽的光带。殿内已经站满了人——宗室王公分列两侧,文武大臣按品级依次排开,蒙古各部的王公台吉站在西侧。

裕亲王站在御案前面,玄色团龙袍在日光里泛着暗沉沉的丝光。他面前搁着一只紫檀木的托盘,盘上覆着一块明黄色的绸缎,绸缎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看不真切。

高公公从御案侧面的帘子后面走出来,拂尘一摆,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殿内的人齐齐躬身。日光从门外涌进来,乾隆从殿门走进来的时候,日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石青色常服袍子的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殿内,然后微微颔首:“开始吧。”

裕亲王往前迈了半步,朝御案的方向躬了躬身:“皇上,银玉郡主失踪已逾十日,臣等搜遍东沟及周边山林,仍未寻得郡主下落。臣以为,郡主恐已遭遇不测。”

殿内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

裕亲王继续往下说:“臣查得刺客身份,系清风寨余孽冷九及其手下。冷九因当年清风寨被剿一事怀恨在心,此次潜入围场,劫持郡主,意图要挟朝廷。”他朝殿侧抬了一下手,“带赵四。”

两个穿灰袍的侍卫押着一个穿灰布囚服的人从殿侧走出来。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被押到殿中央跪下,面朝御案的方向。

“此人名赵四,系冷九手下。他所供述的冷九行踪、落脚点及劫持计划,皆已查实。”

赵四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又低又哑:“小的……是冷九手下的人。冷九说,东沟林子里有个郡主,劫了她就能换银子……”他顿了一下,“冷九让我们把人往北面山脊带,说那边有人接应。”

和珅从大臣那一列往前迈了半步:“你说的‘那边’——是哪边?”

赵四的头垂得更低了:“小的不知道。冷九从来不跟我们说全。他只说,干完这一票,有人会来接应我们出热河地界。”

“接应你们的人是谁?”

“小的没见过。冷九说,那人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就是信物。见了红绳,就跟那人走。”

“红绳”两个字落在殿内,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水。和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裕亲王一眼,又收回来了。裕亲王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处,负着手,目光落在赵四的后脑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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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亲王开口了:“赵四,你方才说冷九劫持郡主是为了换银子。那你可知道,冷九一个江湖匪类,为什么偏偏选中了郡主?”

赵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小的……小的听冷九说过一嘴。他说郡主跟当年剿他寨子的人有关。他说那人是姓萧的,跟宫里的大人物有来往。他要拿郡主换那个姓萧的。”

“姓萧的?”和珅追问道,“冷九可曾提过,那姓萧的是谁的人?”

“小的……小的不敢问。冷九脾气大,问了要挨打。”赵四的声音越来越低,“小的只听他说过一次——说那人当年剿寨的时候,用的是官府的旗号,可办的是私人的事。”

“办的是私人的事?”和珅又往前迈了半步,“冷九说这话的时候,可曾提到过什么人?”

赵四沉默了片刻:“冷九喝醉了的时候,念叨过一个名字——”他顿了一下,“他说……‘废太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了地面。

几个大臣的脸色同时变了。有人偏过头去看旁边的人,有人把目光落在地面上。博尔济吉特氏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又握上了。裕亲王站在原处,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乾隆靠在椅背上,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废太子?”他把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冷九一个江湖匪类,跟废太子有什么关系?”

赵四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小的不知道。冷九只说……当年剿寨的事,跟废太子旧部有关系。他说废太子虽然没了,可下面的人还在活动。姓萧的那个,就是替废太子旧部办事的。”

“一个在逃多年的匪首,随口一句话,就能牵扯到废太子头上?”乾隆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的东西让人脊背发紧,“裕亲王,你怎么看?”

裕亲王躬了躬身:“皇上,赵四的话虽然只是冷九一面的说辞,可他提到的‘废太子旧部’,臣以为不可轻视。臣查过,清风寨被剿那一年,正是废太子旧部活动最频繁的时候。那几年京城周边出了好几桩劫案,走的都是通州码头的夜船。劫案的规模、手法、撤退的路线——跟赵四供述中冷九的作派,如出一辙。”

和珅适时地接了一句:“皇上,臣以为裕亲王查得极细。冷九此人臣也略有耳闻,清风寨被剿之后确实在江湖上流窜多年。若说他背后有人在暗中串联——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乾隆看了和珅一眼:“和爱卿也觉得,冷九背后另有其人?”

和珅躬了躬身:“臣不敢妄下定论。可赵四方才的话里有一处,臣觉得值得深究。他说冷九劫持郡主是为了‘换银子’。可若只是为了银子,冷九一个在逃多年的匪首,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风险潜入围场。他既然敢来,说明他想要的东西,比银子大得多。”

“那你觉得,他想要的是什么?”

和珅沉默了一瞬:“冷九要的,恐怕不是银子。他要的是翻案。”他顿了一下,“清风寨被剿那件事,在冷九这里一直是个悬案。他在江湖上查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契机。”

乾隆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和珅脸上移到裕亲王脸上。

“裕亲王,你怎么看?”

裕亲王顿了一下:“臣以为和大人所言有理。冷九一个在逃多年的匪首,能在围场上如入无人之境——光靠他一个人,做不到。他背后,一定有人给他递了消息、指了路、安排了退路。”

“那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裕亲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臣不敢妄加揣测。可臣在想——废太子旧部流落在外多年,一直没有散尽。这些人若是在暗处活动,以废太子的旧名号串联江湖势力,那冷九查到的‘姓萧的’,究竟是冲着郡主来的,还是冲着郡主背后的人来的?”

永琰的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落在裕亲王脸上,又收回来了。他没有开口。他从进来开始,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乾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废太子的事,过去几十年了。”他顿了一下,“裕亲王的意思是——有人借着废太子的旧名号,在朕的围场上动手?”

裕亲王躬了躬身:“臣只是据实禀报。”他顿了一下,“赵四的口供、冷九的作派、废太子旧部的活动时间——三件事对得上。至于背后是谁在串联、目的是什么——臣不敢妄下定论。”

乾隆的目光从裕亲王脸上移开,扫了一圈殿内。

“裕亲王方才说,冷九是为了翻案。那朕倒是想知道,他要翻什么案?”他看向赵四,“你跟着冷九这些年,他可曾提过,当年清风寨被剿的时候,寨子里丢了什么东西?”

赵四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小的……小的听冷九说过一回。他说寨子里丢了一批货,是替人走的夜船。那批货丢了之后,官兵就上山了。”他顿了一下,“他说那批货要是还在,他早就翻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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