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是被人从一片混沌里慢慢捞上来的。
那感觉跟溺水时有点像，整个人沉在一团厚重的黑暗里，手脚都不听使唤。可不同的是，这团黑暗是暖的，裹着她像一层晒过日头的棉被。
她翻了个身，脸蹭到枕头，粗粝的棉布带着一股晒透了日头的干爽气息——跟记忆里最后一幕的雨水、泥浆、湿透的袍子全然不同。
她猛地睁开眼。
日光从窗纸外面涌进来，正正地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窗台上那枝野菊花已经换了新的，花瓣是展开的，带着露水，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黄色。
一切跟她过去这些日子每天早上醒来时一模一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换过了，干爽的棉布寝衣，袖口宽大。左肩那道疤露在外面，浅粉色的细线，边缘平滑，收口齐整。她伸手摸了一下，药膏的清凉还在。
“……沈十三？”她喊了一声，嗓子干得像砂纸。
没有人回答。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日光，在砖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金线。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劈柴声，没有口哨声，连猫叫都没有。
南歌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日光涌进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
葡萄架底下的竹椅还在原处，椅面上空空的。墙根底下那丛凤仙花被昨夜的雨打落了大半，花瓣散了一地。灶间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灶间门口那排竹匾还在，里面铺着的药材码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特意归置过。
她在门槛上站了片刻，赤着脚，散着发，日光把她半边脸晒得微微发烫。她张了张嘴还想喊一声，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谢停云从灶间侧面绕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她看见南歌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灶上热着粥。”
“他呢？”南歌的声音哑了半截。
谢停云走过来，在葡萄架底下的石墩上坐下来，抬头看着她。
“走了，天没亮就走了。”她顿了一下，“昨晚他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烧起来了。他给你处理了伤口、喂了药，守到后半夜才走的。”
南歌靠着门框站着，目光从空荡荡的竹椅移到灶间门口那排码得整齐的竹匾上，又从竹匾移回谢停云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谢停云看着她，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说院子里的药材晒好了，够你用一阵子。猫他带不走，让你看着办。”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把那件灰袍子穿走了。你缝过的那件。”
“……还有呢？”
“还说——让你别找他。他习惯了一个人到处走，在一个地方待不长。他说你的伤已经好了，剩下的路该自己走了。”
南歌靠着门框没有动，手指扣着门框的边缘。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地砸在耳膜上。
“他怎么——”她的声音断了一截，又重新接上，“他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谢停云沉默了一瞬。“他这人，大概说不出口。”
南歌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紧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靠着门框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门槛上。日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可她感觉不到那股暖意。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踩在门槛内侧的砖地上，脚趾微微蜷着。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只是蹲在那儿，像一只被人从窝里端出来搁在空地上的猫，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谢停云没有走近，也没有催促她。
过了好一会儿，南歌抬起头来，日光落在她脸上，把眼角那层薄薄的湿意晒干了。她站起来，赤着脚走回屋里。
她在床边坐下来，刚想换衣裳，余光瞥见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
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画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药方在灶台第三只坛子底下。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以后摔了别硬撑。”
南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认得这笔迹，跟古北口行宫那夜见过的药方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把纸攥在掌心里，攥得纸边卷了角，又慢慢松开了，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脚前。灰狸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她脚边舔爪子，尾巴尖一卷一卷的，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她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蜷在她臂弯里，呼噜声细细的。她把脸埋进猫背的毛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等南歌换好衣裳，抱着猫走出屋子，谢停云已经收拾妥当在等她了。
她把猫放在葡萄架底下，蹲下来看着它舔爪子。猫舔了两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走吧，”她说，“带你换个地方住。”
婆婆从灶间出来，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热粥。她在南歌面前站定：“姑娘，吃了再走。老婆子我熬了一早上的，放了山药和红枣，养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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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歌接过粥碗，蹲在葡萄架底下喝完了。粥是温的，山药和红枣的甜味渗在米香里，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她嗓子眼里那层干涩润开了。
她喝完之后把空碗递还给婆婆：“婆婆，谢谢您这些日子照顾我。”
老婆婆接过碗，看了她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拍了拍南歌的手背：“姑娘，路上当心。”
马车停在院门外，青布车帘子垂着，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灰短褐的车把式，正低头抽旱烟。谢停云坐在车里，掀开帘子看了她一眼：“走吧，路还长。”
南歌抱着猫往院门走了两步。猫在她臂弯里动了动，竖起耳朵往院子里望了一眼。南歌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要弯腰上马车，余光扫到墙根底下有一小截亮光在泥面上闪了一下。
她低头——是一根银针，被昨夜的雨水从泥里冲出来半截，针身还沾着细碎的湿泥，可针尾那一小截露在外面，在日光里泛着一点暗沉沉的亮光。
她蹲下来，把那根银针从泥里拔出来，拿指尖擦掉了上面的泥。针身细长，比她见过的大夫用的银针都略细一些。她把针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针尾比寻常银针多了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被人刻意錾上去的记号。
南歌盯着那圈纹路看了片刻。她见过沈十三药箱里那卷银针，每一根的针尾都有这样的纹路。他换药的时候，她偶尔瞥见过，从没细看，可那圈纹路的形状，她记住了。
她想起那些夜里他蹲在床边给她拆线的模样——低着头，手指稳稳的，针尾在月光里泛着一点暗沉沉的亮光。
她攥着那根银针，指腹在针尾那圈纹路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收进了袖子里。
谢停云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隔着车帘子：“走了——磨蹭什么呢？”
南歌把猫往怀里拢了拢，弯腰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日光被隔在了外面，车厢里暗了大半。车轮碾过泥地的声响咕噜咕噜的，车身微微颠簸着，把她和这座小院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拉远。
她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院门已经越来越小了，灰扑扑的院墙在日光里缩成了一小块，墙头那丛凤仙花的影子还能隐约看见。婆婆还站在院门口，灰布衫子的身影被日头晒得发白。
她把帘子放下来，靠着车厢板坐了一会儿，猫在她膝上蜷成一团，呼噜声细细的。她伸手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银针，又看了一遍，针尾的纹路在暗处泛着一点幽光。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重新收进了袖袋里，和那张叠好的纸放在一处。
行宫西侧的值房门前，白布已经挂了七日了。风从廊下穿过来，把那几匹白布吹得微微拂动，像一面面被水泡透了又晾干的旗子。
几个穿灰袍的内务府小吏正蹲在台阶上清点一只木箱里的东西，箱盖敞着，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帷幔和几卷白布。
一个穿青灰袍子的管事太监从值房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本册子，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采棺的料子到了没有？”
台阶下一个小吏站起来：“回公公，木料昨儿晚上从古北口运来的，已经在后院了。”
管事太监点了点头，在册子上画了一道。他合上册子，转身往值房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问了一句：“御帐那边——今儿还是没有消息？”
小吏摇了摇头：“没有。高公公那边递了话出来，说皇上还在养着，不见人。”
管事太监没有再问，推门进了值房。门在他身后合上，日光被门板切断了，只剩门缝里透出来一线细细的光。
澹泊敬诚殿的楠木门扇关着。廊下站了几个穿灰袍的侍卫，手按刀柄，面朝外，像几根被钉在地上的桩子。
殿内没有点灯，窗纸把日光滤成一层暗沉沉的青灰色。乾隆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管笔，面前摊着一本折子，墨迹已经干了，他没有合上。高公公站在帘子旁边，垂着手，像一截被钉在墙根底下的影子。
“裕亲王那边，这几日在做什么？”乾隆开口了，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内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
高公公躬了躬身：“回皇上，裕亲王这几日都待在行宫西侧的偏院里，没有出过门。每日有几个人进出，都是他府上的幕僚。”
“丧仪的事，谁在盯着？”
“内务府那边由裕亲王指派的管事太监经办，礼部那边——”高公公顿了一下，“礼部曹侍郎昨儿递了话进来，说郡主丧仪的章程已经拟好了，等皇上过目。”
乾隆把笔搁下了。搁下的时候笔杆磕在砚台边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章程。”
“是。”高公公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按郡主例，丧仪视郡王福晋同。采棺、帷幔、祭葬之礼，皆已备齐。”
乾隆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眉梢那几根银白的眉毛照得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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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是替朕把什么都办妥了。”
高公公没有接话。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风吹过廊檐的声响，呜呜的，像什么人在远处说话。
乾隆伸手把案角那只木匣拿过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那张叠好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潦草，笔画生疏，可那八个字写得稳——“郡主无碍，正在养伤。”他看了一会儿，把匣盖合上了，搁回案角。
“传福尔康。”他说。
福尔康进来的时候靴面上还沾着泥，深灰色的袍子前襟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白印子。他在御案前面单膝跪下去：“臣在。”
“搜了这几日，搜出什么了？”
福尔康没有抬头：“回皇上，东沟北面那片林子已经搜了三遍了，什么也没有找到。北面山脊下去那片荒地也搜过了，没有人活动的痕迹。”他顿了一下，“冷九的人像是从热河地界撤干净了。”
乾隆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撤干净了？”
“是。赵四说的那几个落脚点，臣都派人去看过。废庙里的东西还在，可人已经走了。通州码头东头的货棚也空了，地上的灰是冷的，像是走了好几日了。”福尔康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
乾隆的手指停住了。“比你们快了一步？”
“臣怀疑——”福尔康顿了一下，“有人在赵四落网之后，立刻通知了冷九的人。”
殿内安静了片刻。乾隆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
“传朕的旨意。丧仪的事，继续筹备。白布不必撤，帷幔照挂。”他顿了一下，“另外——让裕亲王来见朕。”
福尔康应了一声“是”，躬着身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日光被重新切断了，殿内又暗下来半截。
高公公还站在帘子旁边，像一截被钉在墙根底下的影子。乾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匣盖合着，暗红色的漆面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
裕亲王是午时过后到的。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袍子，腰间系着明黄色的带子，嘴角那丝笑意还挂着，不深不浅的。他在御案前面站定，躬了躬身：“皇上召臣？”
乾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丧仪筹备得如何了？”
“回皇上，内务府那边已经备得差不多了。采棺的料子昨儿到的，帷幔和白布也都齐了。”裕亲王的声音不高不低的，“礼部的章程已经拟好了，等皇上过目。”
乾隆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搁下。“你办得倒快。”
裕亲王的笑意没有变：“郡主生前是皇上最宠爱之人，臣不敢怠慢。”
乾隆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朕听说，你这几日都在偏院里，没有出门。”
“臣身子有些不适，怕过了病气给皇上。”
乾隆点了点头，像是信了。
“那你好生养着。丧仪的事，交给内务府去办就是。”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下去吧。”
裕亲王躬了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可他的目光在帘子边沿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两下又稳住了。高公公还站在原处，垂着手，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暮色从窗纸外面渗进来，把殿内的光一寸一寸地收窄了。乾隆坐在御案后面，那只木匣还搁在案角，匣盖合着，暗红色的漆面在暮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伸手把匣盖又打开了一次，看了一眼里面那张叠好的纸条，然后把匣盖合上了，搁回了原处。
窗外传来更鼓声，咚、咚，隔了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行宫西侧那排值房的白布还在风里晃着，暮色把它们染成了一层暗沉沉的灰色。
内务府的小吏们正在收工，木箱被一只一只地抬进值房里，铜锁落进锁孔的声响咔嗒咔嗒的，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澹泊敬诚殿的窗纸把最后一线日光滤成了暗沉沉的青色。乾隆还坐在御案后面，那管笔还搁在砚台边沿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也没有重新蘸。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匣盖合着，暗红色的漆面在暮光里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