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这两日学药学出了瘾头。
沈十三蹲在灶间门口择药，她就搬张小杌子坐在旁边，看他手里那根草茎被掐断、剥皮、切成小段，每一截长短差不离，切口齐整。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去够他手边那根还没择的当归，被他一掌拍开了。
“别动。这根是我留着整根入药的，你掰了我就得重新上山挖。”
“我就看看。”
“你上回说‘看看’，把我那株丹参从根掐断了。”沈十三头也没抬，“你的‘看看’能拆房子。”
南歌把手缩回来，又不甘心，就从旁边竹筐里捡了一根他择剩下的碎根须，搁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日光从葡萄架底下漏下来，把那截根须照得透亮，断面处一圈一圈的纹理清晰可见。
“沈十三，这个是什么？”
沈十三偏头瞥了一眼：“葛根。解表退热的。”
“跟柴胡有什么区别？”
沈十三择药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层“你居然问得出这个问题”的意思。他从竹筐里翻出一截棕褐色的根茎，约莫两寸长，表面有细密的纵纹，质地轻而硬。
“这个，柴胡。”他又拿起方才那截葛根，两根并排搁在掌心里，“葛根甘辛性凉，走的是脾、胃经，解的是肌表之邪，治的是项背强痛、外感发热。”他顿了一下，“柴胡苦辛微寒，走的是肝、胆经，它解的是半表半里之邪——寒热往来那种。”
南歌把两根药材分别拿起来闻了闻。葛根的味道淡一些，带着一股干净的甜。柴胡的味道更冲，苦里裹着一层辛。
“半表半里，”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就是那种一阵冷一阵热的？”
沈十三把两根药材搁回竹筐里，嘴角那层弧度翘了一下。
“还行，没白教。”他又拿起那根当归，低头继续择，“葛根和柴胡都能退热升阳。可柴胡能疏肝解郁，葛根能生津止渴、升阳止泻——各走各的路。”
南歌把那截葛根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搁回原处。“那当归呢？”
沈十三择药的手没停：“当归性温，味甘辛，归肝、心、脾经。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
“补血活血？”南歌歪着头想了想，“那它跟黄芪有什么区别？黄芪不是也补气吗？”
“黄芪补的是气，当归补的是血。气是动力，血是材料。光补气不补血，像灶里塞满了柴火却没有锅——烧了半天也是白烧。光补血不补气，像锅里盛满了水却没有火——煮不热的。”沈十三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记住了，气跟血要一起补。”
南歌把他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那气跟血一起补的话，用什么方子？”
“当归补血汤。黄芪一两，当归二钱。气多血少，重在补气以生血。”
沈十三话音刚落，那只灰狸猫忽然从窝里钻出来，慢悠悠地踱到他面前，往他手边一蹲，正好挡住了他择药的光线。
沈十三低头看了猫一眼：“十三，你挡着我光了。”
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动。尾巴尖卷了一下又松开了，蹲得四平八稳的。
沈十三看了猫一会儿：“行，你厉害。”他往旁边挪了半寸，继续择他的药，嘴里还不忘补上一句，“跟你娘亲一个德行。”
南歌正记着“黄芪一两，当归二钱”，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你说谁？”
“它。”沈十三朝猫努了一下嘴，“它跟你一个姓。”
南歌伸手把猫捞起来搁在膝上：“它姓沈。”
“它凭什么姓沈？”
“你给它取的名字。”
沈十三择药的手停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绕进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低下头继续择他的药，耳朵尖不知是被日头晒的还是别的什么，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午后沈十三去后院劈柴了，南歌搬了把竹椅坐在葡萄架底下，把那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本草备要》搁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翻。猫蹲在她脚边，尾巴尖一卷一卷的，偶尔伸爪子够一下从葡萄藤上垂下来的须子。
她翻到当归那一页，上面写着“味甘辛，性温，归肝、心、脾经。补血活血，调经止痛”。
她看了一会儿，把这几行字又默念了一遍，合上书搁在膝上。猫跳上她的膝头，蜷成一团，呼噜声细细的。她把猫往怀里拢了拢，靠着椅背闭上眼，日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沈十三从后院回来了。灰扑扑的袍子前襟沾了几片木屑，袖口挽到肘弯，露出被柴火蹭了一道灰印子的小臂。
他在灶间门口蹲下来，把那几竹匾择好的药端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搁在葡萄架底下的矮桌上。
“今晚最后一次换药。”他蹲在石墩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伤口差不多了，可以拆线了。”
南歌从书上抬起头来：“拆线？”
“嗯。”沈十三说，“你体内的乌头毒已经清干净了，伤口也长好了，线留着反而碍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