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带来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泼进了午后的日光里。
南歌坐在葡萄架底下的竹椅上,手里还攥着那件叠好的灰袍子,指节微微泛着白。
“你说行宫那边……出事了?”
谢停云在她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月白色的襦裙被日头晒出一层薄薄的暖光。她鬓边那朵半旧的绢花有些歪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还没来得及扶正。
“我托人打听的。行宫西门外那排值房,前几日挂起了白布。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搬了好几只箱子进去。”她顿了一下,“听说御帐那边,已经三日没有传出任何消息了。”
“白布?”南歌重复一遍,那两个字被她咬得很轻,“什么样的白布?”
“素白的,没有纹饰。门楣上挂了,廊柱上也缠了。”谢停云看着她,“我认得那种布,是办丧事用的。”
南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件灰袍子,指腹在袖口那道缝补过的针脚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还打听到什么?”
“行宫西门外新搭了一座棚子,素布围着,里面摆了几张供桌。”谢停云的声音放低了些,“有人看见礼部的人进出,手里捧着黄绫册子,像在拟什么单子。”
南歌的手指在袍子边沿停住了。
“礼部?”
“嗯。”谢停云看着她,“你在宫里待过,应当知道——寻常人家办丧事用不着礼部的人。”
南歌没有接话。
她知道礼部的人出现在行宫意味着什么,但凡宗室丧仪,才由礼部拟单、内务府操办。若只是寻常宫人亡故,用不着惊动礼部。礼部的人捧着黄绫册子进出,说明这份丧仪是按品级拟的。
而她——银玉郡主,乾隆亲封的郡主,按制丧仪“视郡王福晋”。郡王福晋的丧仪,该有的步骤一样不会少。内务府的人搬进搬出的那些箱子,装的怕是仪仗和祭品。
“你是说——”南歌抬起头来,“他们已经在按郡王福晋的规制,筹备我的丧仪了。”
谢停云没有否认。
“我打听不到里头的事。可外头能看见的,已经摆在那里了。”
南歌靠在椅背上,日光从葡萄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手背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光斑。猫从葡萄架底下钻出来,在南歌脚边蹭了一下,又蹲回去继续舔爪子。
南歌忽然开口:“如果我死了……谁会受益?”
谢停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这话问得——”
“你只说你看到的。”南歌打断了她,“行宫那边,谁在主持丧仪的事?”
谢停云想了想:“我打听不到那么细。可听人说,管这事的是个大人物,具体是谁——没人敢提名字。内务府的人进出都低着头,问什么都不答。”她顿了一下,“不过有一桩事倒是奇怪。行宫西边的值房挂白布那日,有人看见一顶青呢小轿从侧门进去了,轿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里头坐的是谁。守门的侍卫见了那顶轿子,连腰牌都没查验就放了行。”
南歌的手指在袍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青呢小轿,不用查验腰牌——能在行宫里自由出入、又不需要查验身份的,只有宗室亲王级别的人物。
她想起端阳那日漱芳斋的席面上,那个穿玄色团龙袍、腰间系着明黄色带子的人,想起他说“只可惜”三个字时嘴角那层不深不浅的笑意,想起武备库里他亲手递来的那张弓,想起东沟林子里那些被刻意抹平的脚印。
“那边的人……在等什么?”南歌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丧仪的东西都备好了,白布也挂上了,为什么还不发丧?”
谢停云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有人想把这件事钉死。”南歌把膝上那件灰袍子拿起来搁在旁边的石桌上,“如果我是死了的人,就不会再开口说话了。可只要我一天没被找到,就一天还有人会继续找。继续找,就会继续查。继续查,就会有人露出马脚。”她顿了一下,“所以他在等。等我彻底消失,或者等所有人都相信我已经死了。”
谢停云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办?”
南歌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葡萄架底下,伸手碰了一下那只灰狸猫的耳朵尖。猫耳朵抖了抖,又缩回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我得回去。”
谢停云看着她:“什么时候?”
南歌的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院门关着,门板被日头晒得发白,门缝里透进来一线亮堂堂的光。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十三还没有回来。
“明日一早。”她说,“我得等他回来。”
“沈十三?”
“他上山采药去了,天没亮就走了。”南歌说,“我得当面跟他说一声。”
谢停云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院门,又收回来。“那我陪你。”
南歌点了点头,在葡萄架底下的竹椅上重新坐下来。猫跳上她的膝头蜷成一团,她顺着猫背捋了两下,目光一直落在院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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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从正中挪到了西边的院墙顶上,又从院墙顶上滑到了墙根底下。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灶间里传来谢停云和老婆婆低声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
南歌还坐在葡萄架底下。猫从她膝上跳下去,蹲在门槛上舔爪子。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天边的云正在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从橘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沉沉的墨色。风忽然大了,把葡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墙根底下那丛凤仙花被风压弯了腰,又弹起来。
谢停云从灶间出来,站在廊下看了她一眼:“要变天了。”
南歌没有动。“他还没回来。”
“天黑了山路不好走,说不定他已经在哪个山洞里过夜了。”谢停云说,“你先回屋——”
南歌没有接话。她坐在竹椅上,望着院门的方向。门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亮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片刻后她突然站起来,朝灶间门口走过去。老婆婆正蹲在灶台前面收拾碗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南歌在她面前蹲下来,“婆婆,沈大夫平时常去哪座山采药?”
老婆婆擦碗的手停了一下:“就后头那座青山,翻过山梁那边有一片背阴的坡,他说那边的药材好。不过那山路不好走,一下雨就容易打滑……”
“从哪条路上?”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色。“姑娘,天都快黑了,您可不能——”
“婆婆,您告诉我从哪条路上。”南歌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稳稳的,“他平常出门采药都在午后就回来了,可现在天都黑了他还没回来。他认识路,不会平白无故走这么久。”
老婆婆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碗搁下,站起来走到灶间后门,朝院墙外面指了一下:“出了院门往右,沿着那条土路一直走,走到岔路口往左拐,那条路通到山脚。上了山之后,走到半山腰有一棵歪脖子松树,从松树旁边绕过去,那边就是沈大夫常去的那片坡。”她顿了一下,“姑娘,老婆子知道您担心他。可这天看着要下雨了……”
南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知道。”
她转身往院门走了两步,谢停云伸手拦了她一下:“你连路都不认识——”
“婆婆说的我记住了。”南歌拨开她的手,“你帮我看好猫。”
她没有等谢停云回答,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暮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裹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她沿着土路往右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往左拐。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天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头顶的天被枝叶切成了碎碎的一片一片。风越来越大,把她散在肩后的长发吹得往后飘。
南歌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实。靴尖碾过路上的碎石和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山脚的时候,路开始往上走了,坡度不大。她扶着路边一棵树干稳住身形,继续往上走。
天边最后一线暮光被云层吞没了。风猛地又大了一截,把树枝吹得呜呜地响。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雷,闷闷的,像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滚过来。
她加快了步子,可山路越来越陡,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哗啦啦往下滚。南歌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前面停下来喘了口气,四下望了一圈——这应该就是婆婆说的那棵歪脖子松树。树干确实歪着,像是被风常年吹歪的。
她从松树旁边绕过去,翻过山梁。梁子另一面的坡比她想的陡,坡上的树比前面那片更密,风被树冠挡了大半,林子里安静了些,可那种安静压得人心里发紧。
她在坡顶上往下望了一眼,暮色里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影在风里晃动,黑黢黢的,看不透深浅。
南歌往下走了十几步,脚下的土比方才软了,踩上去微微下陷。她扶着树干稳住身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沈十三——”
声音在山林里撞了一下,被风扯碎了,散在暮色里。没有人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嗓子被夜风呛得发涩:“沈十三——你在不在——”
还是没有人回应。
一滴水砸在她手背上。她抬起头,第二滴砸在额角,第三滴落在鼻尖上。紧接着是第四滴、第五滴,越来越密,转眼间那雨便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片山林罩在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里。
南歌站在松树底下,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喊了一声:“沈十三——”
这一回声音比方才大,可风把她的嗓子扯散了,雨声把尾音吞没了。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和风声。
她扶着树干继续往坡下走,脚下的土被雨水泡软了,踩一脚就往下陷半分。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团湿漉漉的泥浆。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把她散在肩后的长发浇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侧和脖颈上。
“沈十三——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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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被雨水砸碎了,什么也留不住。
南歌站在坡面上,雨水把她整个人浇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她扶着树干又往下走了几步,突然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泥地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已经糊满了泥,她也没管,继续往前走。雨水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可雨水抹不完,从指缝里继续往下淌。
但她走得太急了,靴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那石头滚下去的时候带起一串碎石子,她整个人随着那串碎石往前一栽——
脚下彻底空了。
坡面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块,碎石和泥浆裹着她的腿往下滚,整个人往下滑了半截。她伸手胡乱去够旁边能抓的东西,手指擦过湿滑的草根和树枝,什么也攥不住。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撕碎的叶子正在往深渊里坠——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掌是温热的,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力道不重,可稳稳的。
她被那只手拽住了,整个人悬在半坡上,靴尖抵着一块凸起的石头,另一只手胡乱抓住了旁边一根粗壮的藤蔓。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喘着粗气:“你不要命了?”
南歌抬起头。
沈十三蹲在坡顶上,灰扑扑的袍子沾满了泥和草屑,那根旧布条歪到了耳朵边上,雨水正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攥着一根粗藤蔓。暮色已经彻底没了,可他那双眼睛是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又像是被雨水泡透了,反出一层薄薄的光。
他把她往上拽了一把。南歌借着那股力道攀住了坡沿,被他拉着爬上了坡顶。她跪在泥地上喘了口气,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混着泥浆,她抬手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她抬头看着他,心还在嗓子眼提着,那口气还没顺过来,声音就劈着出来了。
“你——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天都黑了——婆婆说你午后就能回来——你——”
沈十三蹲在她面前,少有的沉默。
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顺着鼻梁滑到下巴。他没有笑。嘴角那层惯常的、不管什么时候都挂着的弧度,此刻干干净净的,一点影子都没有剩。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还在,可那层平日里被她看惯了的东西散了,换了一层她没见过的、压得很紧的、像是被雨水泡涨了的东西。
沈十三松开那只攥着藤蔓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泥,然后伸手把她鬓边一根被雨水浇透的碎发拢到了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的粗粝感。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子被夜风和雨水泡透了的沙哑:“我没事。就是走远了,绕了条远路。”
南歌跪在泥地上看着他,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她的嘴唇在发颤,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天都黑了,你一天没回来……你不知道会有人担心吗?”
她说到“担心”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断了半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十三看着她,雨水从他眉骨上淌下来,滴在鼻梁上又滑下去。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说话。他往前迈了半步,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脸上那道被泥划出来的印子擦了一下,动作很轻。
“走吧。”他说,“雨太大了。”
他站起来,弯腰伸手拉她。南歌把手递过去,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稳稳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扶住了她的胳膊。
雨还在下。他松开她的手腕,又伸手把她肩头滑落的碎发拢了拢,指腹蹭过她脖颈的时候停了一瞬。
南歌往前走了一步。雨水把她和他之间的空隙填满了,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脸埋进他肩窝里。他的袍子湿透了,冰凉地贴着皮肤,可她感觉到衣料底下的体温,比雨水热得多。
她的手指攥着他那件灰袍子的前襟,攥得指节泛白,指腹触到他锁骨附近的衣料,湿透的,带着体温,和雨水的凉意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沈十三的手臂环过来,揽住了她的肩。他没有说话,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雨水从两人身上淌下去,在脚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
过了片刻,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被雨声泡软了:“对不起,我不该走那么远。”
南歌没有抬头。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不重,可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了一些,又攥紧了。
她忽然发现他的心跳比她的慢。她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这个。那心跳隔着一层湿透的衣料传过来,不急不缓的,像是什么事都还能补救,像是什么话都还来得及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在舌尖上翻了个身,又被咽回去了。她只是把脸往那片湿透的衣料里又埋了埋,雨水顺着两个人的轮廓往下淌。
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方才更低了些:“我听见你喊我了。”
南歌靠着他的肩头,雨水从她的下巴滴落在他锁骨上,又顺着他的衣领滑下去,被体温焐热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今天采了什么药,可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眼皮越来越沉,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整个人像一片被雨水泡透了的叶子。她感觉到那只揽着她肩膀的手又收紧了一点,把她往上托了托。
她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