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灰狸猫在葡萄架底下睡了大半日,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拖着那条裹了白布的伤腿,一瘸一拐地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从灶间门口走到墙根底下的凤仙花丛,又从凤仙花丛走到院门口,蹲下来看了看外面的路,又掉头走回来了。
南歌坐在竹椅上,看着它拖着一条腿把整个院子巡视了一遍,那副架势像是一个新官上任在查看自己的辖地。
“它倒是认地方。”南歌说。
沈十三正蹲在灶间门口研药,药臼里的动静笃笃笃的,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
他头也没抬:“它认的不是地方,是饭。婆婆方才喂了它半碗鱼汤拌饭,它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南歌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只猫身上。“它总得有个窝吧?总不能一直睡在葡萄架底下,夜里凉。”
沈十三从药臼里抬起头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你打算给它搭个窝?”
“我又没说我自己搭。”南歌看着他,“你搭。”
“我?”沈十三挑了挑眉,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层“你倒是不客气”的意味。
“你什么都会,搭个窝算什么。”南歌已经在院角那堆旧木料前面蹲下来了,翻了翻那堆木料,抽出一块半旧的木板,“这块板子行不行?”
沈十三放下药杵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拨了拨她手里那块木板:“这块板子都发霉了,你拿它搭窝,猫住进去三天就得长毛。”他从木料堆底下抽出一块干爽些的,“用这个。”
南歌接过那块干爽的木板掂了掂,又指了指旁边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条:“这几根够不够?”
沈十三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把那几根木条挨个拿起来看了看长短,像是在心里画了个草图。
“凑合。”他说,“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打算搭个什么样的窝。”
“四四方方的就行,留个口让猫进出。”
“那口留多大?”
南歌想了想:“比猫大一点就行。”
“比猫大一点?”沈十三看着她,“那猫要是胖了呢?”
“它才多大点儿,还能胖到哪儿去?”
“猫这种东西,”沈十三一本正经地说,“一旦有了固定的饭盆,就会以你看不见的速度胖起来。你现在给它留个刚好能进去的口,三个月之后它就卡在门口进不去了。”
南歌瞪了他一眼:“你搭不搭?”
“搭。”沈十三站起来,把那几根木条在地上排开,“不过你得跟我一起搭。我一个人搭完了,回头你不满意,又要说‘这窝怎么搭成这样’。”
“行。”
两个人蹲在院角,沈十三把那块干爽的木板立起来,拿木条比了比长短,又从木料堆底下摸出一把小锤和几根铁钉。他递了一根铁钉给南歌:“拿着。我钉的时候你帮我把板子扶着,别让它歪了。”
南歌接过铁钉,把木板扶正了。沈十三对准了第一根钉子,一锤子下去,笃的一声,钉进去了大半截。他的动作比想象中利落,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钉帽陷进木头里,平平整整的。
“你之前搭过?”
“搭过。小时候在老家,给家里的鸡搭过鸡窝。”沈十三又敲了两下,“不过那鸡窝后来被野猫拆了。”
“野猫?”
“嗯。”沈十三把第二根钉子对准了,“一只灰不溜秋的野猫,拆了我的鸡窝,把我的鸡吓得三天没下蛋。”他敲完钉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定就是这只的祖宗。”
南歌笑了一声,扶着木板的另一头,看着他一块一块地把木板钉起来。日头从头顶晒下来,把他灰扑扑的袍子晒出一层薄薄的汗印子,他也不在意,拿袖口蹭了一下额角,又继续钉。
猫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蹲在两人旁边歪着头看,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像是在监工。
南歌偏头看了猫一眼:“你看,它还挺满意。”
“那是好奇。”沈十三把最后一块顶板钉上去,又拿手推了推,确认结实了,“好奇是满意的前兆。”
猫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去,围着那只新搭的木窝转了一圈,又探头进去闻了闻,然后转身走了,在葡萄架底下的荫凉里重新卧下来,舔起了爪子。
南歌看着猫走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只新搭好的木窝:“它好像不太满意。”
沈十三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木窝,伸手把木窝转了个方向:“它那是矜持,过一会儿它自己就会进去的。”
“你往哪边转的?”
“朝东。”沈十三拍了拍手上的灰,“早上晒一会儿,中午就荫了,冬天北风灌不进来。”
“你倒是懂。”
“那当然。”沈十三站起来,走回灶间门口,“猫窝朝东,鸡窝朝南,狗窝朝北,这都是有讲究的。”
南歌看了他一眼:“你养过多少东西?”
“该养的不该养的都养过。”沈十三蹲回灶间门口,拿起药臼继续研他的药,“猫养过一只,跑了。鸡养过一窝,被野猫端了。狗养过一条,送人了。”他顿了一下,“后来我就不养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南歌也走回葡萄架底下坐下,日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光影。
“那你现在又养了。”
沈十三研药的手没有停,抬眼看了她一下:“那是它自己赖上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他顿了一下,“跟你一样。”
南歌瞪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猫在葡萄架底下躺了一个多时辰,忽然站起来,又慢慢踱到了那只新木窝前面,探头进去闻了闻,然后抬脚跨了进去,在窝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缩成一团,尾巴盖住了鼻尖,闭上了眼。
沈十三从灶间门口歪着头看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南歌没有接话。她靠在椅背上,嘴角那层弧度翘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老婆婆在葡萄架底下摆了晚饭。三碗粥、一碟子咸菜、一碟子炒鸡蛋,比昨日多了一盘凉拌黄瓜。
南歌坐在竹椅上,沈十三坐在石墩上,两人端着粥碗呼噜呼噜地喝着。葡萄架底下那只灰狸猫从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南歌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两下:“婆婆,这黄瓜是您自己种的?”
“嗯,后院菜地里摘的。”老婆婆坐在灶间门口的小杌子上,“这几日沈大夫浇的水。”
南歌看了沈十三一眼:“你还会浇菜?”
“我什么都会。”沈十三喝了一口粥,“就是不太精。”
南歌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暮色从院墙外面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葡萄架底下的阴影拉得越来越长。灶间的灯从门口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团暖融融的昏黄。
南歌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搁下碗,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把她散在肩后的长发吹得微微拂动。
沈十三站起来收了碗筷,端进灶间,出来的时候在葡萄架底下站了一会儿,又蹲到灶间门口去择他白天采回来的那几把草药了。
南歌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正要往屋里走,忽然想起什么,朝葡萄架底下喊了一声:“十三。”
灶间门口传来一声:“嗯?在呢。”
南歌回过头去。沈十三正蹲在灶间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没择完的药草,抬头看着她:“你叫我?”
南歌愣了一下,随即指了指葡萄架底下那只猫:“我叫猫。”
沈十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药草,又抬头看了看她:“……”
他把药草丢进竹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叫猫就叫猫,别叫得那么理直气壮的。”
“我哪有理直气壮?”
“你刚才那一声‘十三’,喊得跟使唤人似的。”
南歌看着沈十三蹲在灶间门口那副无语凝咽的模样,嘴角翘了翘:“那我下次叫它的时候,先跟你报备一声。”
“报备什么?”
“报备一声‘我要叫十三了’。”
沈十三歪着头想了想:“不行。你报备了,我还是会忍不住应你。”
“那怎么办?”
“你给它改个名吧。”沈十三说,“叫‘十四’也行。”
南歌站在院子里,夜风穿过葡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了。
“不改了,就叫十三。”
沈十三“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择他的药。过了一会儿,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行,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夜里,南歌泡完药浴靠在床头翻那本《三国演义》,翻到“诸葛亮挥泪斩马谡”那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她吹了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黑暗中的房梁看了一会儿,窗台上那枝野菊花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猫不知什么时候从窝里溜进来了,跳上床,在她脚边蜷成一团。
她闭着眼等了一会儿。等到院子里那阵熟悉的脚步声穿过月色,在她门口停住,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沈十三侧身挤进来,手里端着那只托盘,盘上搁着白布和青瓷小瓶。他进来之后反手把门合上了,一转身,看见南歌正睁着眼看他。
沈十三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还没睡?”
“不想睡。”南歌靠着枕头,“白天睡太多了。”
沈十三把托盘搁在床沿上,蹲下来解她左肩那圈白布。他的动作轻车熟路,比前几夜更利落了些。一圈一圈褪下来的时候,他的指腹偶尔碰到她肩头的皮肤,她也没躲。
“你倒是不躲了。”他说。
“躲什么?”
“躲我。”沈十三低着头,把旧布条搁在托盘边沿,“前两夜你整个人都是绷着的,跟块石头似的。”
南歌靠着枕头:“我那不是不习惯么。”
“现在习惯了?”
“习惯了。”南歌说,“反正你也跑不掉。”
沈十三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嗓子里滚出来,很轻。他没有抬头,指腹沾了药膏涂在她伤口上,动作比前几夜更轻了些。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低着的侧脸上。
“你为什么要当游医?”她忽然开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沈十三的手指没有停,低着头继续绕白布:“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南歌说,“你医术不差,随便在哪家药铺坐堂都比走江湖强。为什么要到处跑?”
沈十三把布条最后一圈绕好,打了个结,把多余的布头剪断。他没有立刻回答,把那卷旧布条卷起来揣进袖子里,又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我不想被人记住。”
南歌靠着枕头看着他。
“坐堂医在一个地方待久了,病人会记住你。”沈十三说,“他们记住你的脸、你的名字、你开的方子。你走了,他们还会打听你去了哪儿。”他顿了一下,“我不想让人打听我。”
“那你就到处跑?”
“到处跑的好处是,没人记得住你。”沈十三歪着头看着她,“你在一个地方待三日,看十几个人,走了之后那些人顶多记得‘有个姓沈的大夫来过’,不会记得你长什么样。”
南歌看着他,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清清淡淡的。
“那你在我这儿待了几日了?”
沈十三愣了一瞬。
他偏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层惯常的嬉皮笑脸底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月光照出了一道浅浅的裂缝。
“你不一样。”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记住我了。”
南歌没有说话。
沈十三又补了一句,像是要给自己圆场:“不过你记住就记住吧。反正你记性也不好,过几日伤好了,八成连我长什么样都忘了。”
“我记性好得很。”
“那你能记得我长什么样吗?”
南歌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沉在暗处。他的碎发从额前耷拉下来,遮住了小半边眉骨,嘴角那层弧度还挂着,可眼底那层东西跟白日里不太一样,像是被夜色泡软了什么。
“记得。”她说,“一个话多、嘴碎、不靠谱的游医,半夜给人换药还嫌人家醒着。”
沈十三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嗓子里滚出来,低低的,在夜色里散着。“那你记错了。我话不多,嘴也不碎,靠谱得很。”
南歌靠着枕头,嘴角那层笑意没压住。“那你为什么叫‘十三’?”
沈十三想了想:“因为我喜欢十三这个数。”
“为什么喜欢十三?”
“十三是个奇数。”他说,“奇数不圆满。不圆满的东西,没人惦记。”
南歌看着他。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她忽然觉得他那句话里装着什么东西,像是被人随手搁在桌角的一只旧碗,碗底还有一圈没干透的水渍。
“你怎么就知道——没人惦记?”
沈十三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薄薄的。他没有接话,低下头,伸手把她被角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
“你该睡了。”他说,“伤还没好利索,别想那么多。”
南歌靠着枕头没有动。她看着他的侧脸在月光里被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他的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没有平日那股子嬉皮笑脸。
“我家在云南大理,”她开口了,“家门口有一棵山茶花树,每年春天开一树的花,红得跟泼了胭脂似的。我娘跟我说,那棵树是我出生那年种的。”
沈十三听到她的话,准备站起来的身子顿住了。“山茶花?”
“嗯,山茶花。大理那边到处都是,可我家门口那棵开得最红。”南歌靠着枕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我小时候老爬那棵树,爬上去就不下来,我娘在树底下喊我吃饭,喊半天我才肯下来。”
“那你现在想家吗?”
南歌沉默了一会儿。“想。”她说,“可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南歌想了想,“因为我还没想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她顿了一下,“你呢?你走过那么多地方,有没有想过在哪停下来?”
沈十三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南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以前没想过。”他说,“现在——好像也不是不行。”
南歌侧过头看着他:“什么叫‘好像也不是不行’?”
沈十三歪着头想了想,又低下头去看自己那只旧药箱,隔了片刻才开口:“我这个人吧,习惯了一个人走。走惯了,就觉得停下来的地方都不是自己的。”他顿了一下,“可这几天在这个院子里,白天晒晒日头,晚上听听虫叫——好像也没那么差。”
南歌靠着枕头没有说话。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看着那道影子,眼皮开始往下沉了,像有一层薄薄的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沈十三。”
“嗯?”
“你这药膏里放了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
“薄荷、艾草、还有一点——”沈十三的话没说完,低头一看,南歌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匀的,睫毛在月光里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看着她睡着的样子,伸手把她滑到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指腹蹭过她耳侧的发丝,停了一瞬,又缩回来了。
他站起来,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门。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南歌脸上。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棵山茶花树底下,花开得正盛,红得像泼了一地的胭脂。风从洱海那边吹过来,把她散在肩后的长发吹得拂过脸颊。
有人从她身后走过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那是谁——那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捏着一朵开得正好的山茶花,随手别在了她鬓边。
她偏过头去,想看清那人的脸,可日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她只看见一个轮廓,灰扑扑的,像一只蹲在灶间门口择药的猫。
“十三。”她叫了一声。
那人应了一声。不是猫应的,是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嗯?在呢。”
她笑了一下,伸手去够那朵别在鬓边的山茶花,手指刚碰到花瓣,梦就散了。
她猛地睁开眼——窗纸外面已经透进来青白色的晨光,窗台上那枝野菊花还立着,花瓣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鬓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猫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她,叫了一声。
“喵。”
南歌看着那只猫,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弯起了嘴角。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蹭了蹭她的手指,跳下窗台,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蹲下来舔爪子。
日光从窗纸外面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听见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响,笃笃笃的,一下一下的。然后是沈十三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含含糊糊的:“哎——十三——你别蹲那儿——挡着我劈柴了——”
猫没有动。沈十三又喊了一声:“十三——我叫你呢——”
南歌靠在枕头上,听着院子里那一人一猫的动静,嘴角那层笑意又弯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日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窗台上那枝野菊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