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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之上京梦 / 第 60 章

第99章 震动

东沟的风是从午时开始变的。

起初只是树梢晃了晃,几片枯叶从枝头脱落,在半空中打了两个转才落进沟里。一刻钟后,整片谷地的雾气都被卷了起来。黄幔城四周的旗子被风吹得噼啪作响,旗面上的龙纹在暗沉沉的天色里翻卷着,像一群挣不开的困兽。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乾隆正坐在黄幔城正中的御帐里。

帐内点了三盏灯。日头被云层遮了大半,帐子里暗沉沉的,灯芯在风里跳着。他手里捏着一管笔,面前的折子摊开着,墨迹刚写到一半就断了,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团暗色的墨点。

高公公跪在帐帘旁边。他跪得极低,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脊背弓着。

“皇上……东沟北面的林子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郡主……”他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郡主不见了。”

乾隆手里的笔没有放下。他低头看着面前那本折子,看着那团洇开的墨点慢慢往外渗,把底下的字迹吞掉了大半。

帐子里安静了很久。

“不见了。”乾隆的声音不高,可落在帐子里,像两块石头砸在冻硬了的地面上,“什么叫不见了?”

“回皇上……福少爷和绵忆阿哥带人在林子里搜了一圈,只找到了郡主的短刃和一支箭。箭上淬了毒,太医验过了——是乌头。”高公公的声音越来越低,“人……没有找到。”

乾隆把笔搁下了。搁下的时候笔杆磕在砚台边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帐帘的方向,帘子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露出外面灰扑扑的天和远处被风吹得歪斜的旗杆。

“乌头。”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围场里怎么会出现淬了乌头的箭?”

高公公的头又低了几分:“管围大臣那边还在查……”

“查?”乾隆的尾音往上提了半寸,音量没有拔高,可那半寸比拔高更让人脊背发紧,“朕的围场,朕的布围兵,一支淬了乌头的箭从朕的眼皮底下射出去——管围大臣事先干什么吃的?”

帐帘外面跪着的几个侍卫连呼吸都压住了。高公公跪在地上没敢抬头,额头贴着毡毯,脊背弓得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乾隆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盏灯上。灯芯在风里跳着,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另半边沉在暗处。他看了一会儿那团火苗,然后开口了:“传福尔康。”

福尔康进来的时候甲胄上还沾着泥,靴面上全是干了的土印子。他在御案前面单膝跪下去:“皇上。”

“带了多少人?”

“回皇上,臣已经调了前锋营一百二十人,正在林子里展开搜索。”

“搜到了什么?”

“目前为止,林子里发现了七八个人的脚印,深浅不一,往北面山脊方向去了。臣已经派了一队人沿着脚印追,可追到山脚,脚印断了,像是被人刻意扫过。”

“七八个人,脚印说断就断了?”乾隆的目光落在福尔康脸上,“刺客的来历,你心里可有数?”

福尔康犹豫了一瞬:“回皇上,管围大臣那边查了布围兵的登记名册,没有发现有外人混入。可林子里留下的痕迹——脚印的纹路是旧靴底,不像是官靴。倒像是常年在山地行走的人。”

“常年在山地行走的人——”乾隆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那就是冲围场来的。”

福尔康没有接话。

“加派人手。”乾隆说,“把喀喇沁部和科尔沁部能骑马的人全调过去。凡是山脊下面有沟、有洞、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朕一寸一寸地翻。搜不到人,就搜活口。搜不到活口——就搜尸体。”他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低下去,可那两个字落在帐子里,像两块石头沉进了水里。

福尔康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臣明白了。”

“抓到了刺客——”乾隆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搁下,“不必带回来。就地审。审不出来,就地处置。”他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朕要知道,是谁在朕的围场上,对着朕的人放箭。”

福尔康应了一声“是”,躬着身退出了御帐。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灯吹得晃了一下。

乾隆坐在灯影里,目光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茶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沫子,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嗒、嗒、嗒,不紧不慢的。

帐外传来号角声,短促而低沉,隔着一层厚毡布传进来,闷闷的。然后是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远,像一阵被风卷着往远处跑的滚雷。

乾隆的手指停住了。

“传朕的旨意——东沟封围,任何人不得进出。直到找到银玉为止。”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另外,管围大臣降三级留用。围场内外所有哨卡,当值的兵丁一律拿下。挨个审。”

高公公应了一声“是”,弓着身退出了帐子。

裕亲王的营帐在黄幔城西侧,离御帐隔了两排毡帐。帐帘垂着,里面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昏的。裕亲王坐在矮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灰袍幕僚站在他对面,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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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冷九的人撤出林子的时候被巡哨的兵丁撞见了尾巴。虽然没追上,可福尔康的人已经知道往北面山脊的方向追了。”

裕亲王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冷九自己呢?”

“已经出了热河地界。他走得快,没有留下活口。”灰袍幕僚顿了一下,“可福尔康的人在山脚搜到了几样东西——半截断了的麻绳、一只粗瓷碗,还有一块被踩碎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废太子的暗记。”

裕亲王把茶碗搁下了。“木牌?”

“是冷九的人撤的时候落下的,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干净。”

裕亲王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嗒,一声。他望着灯芯的方向,目光落在那团跳动的火苗上。

“冷九是清风寨余孽,这些年一直在江湖上流窜。他在围场周边出现,意图不轨,劫持郡主——这个说法,比什么都顺。”

灰袍幕僚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王爷的意思是——”

“福尔康搜到的东西,自然会呈到皇上面前。他看见木牌上的暗记,自然会往废太子旧部的方向想。”裕亲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江湖上的亡命之徒,碰上了朝廷的围场,出了事,谁都不会觉得奇怪。”

“可冷九若是被抓到了——”

“若是被抓到,他就是那个背锅的人。”裕亲王靠在椅背上,“木牌、断绳、粗瓷碗——几样东西就够了。人证可以跑,物证跑不了。”

“王爷高明。这样一来,怎么也怀疑不到您的头上。”灰袍幕僚顿了一下,又开口了:“王爷,还有一桩事……冷九的人说,他动手的时候,有人从暗处插手了。一根银针打偏了冷九的手腕,他才没有当场得手。”

裕亲王的手指停住了。“银针?”

“是。扎在腕间穴位上,力道精准。冷九说他还没看清那人是谁,马蹄声就到了,只能先撤。”

裕亲王没有说话。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那盏灯上,灯芯爆了一声细碎的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银针……莫非是他。”

灰袍幕僚没有接话。他躬着身,目光落在地面上。

裕亲王端起那碗茶又喝了一口,搁下。“传话出去,让冷九的人从热河地界撤干净,一根头发丝都别留。”

灰袍幕僚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的灯吹得猛地一矮又弹起来。

永琰站在门口,石青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带侍卫。他看了裕亲王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躬着身的灰袍幕僚,然后跨进了门槛。

“王爷好清闲。”永琰在矮案对面的毡垫上坐下来,“外头闹成这样,王爷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裕亲王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不深不浅的。“十五阿哥说笑了。老夫身子不适,提前回帐歇息,方才正听人说外面出了事。郡主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还没有。福大人带人在搜,东沟北面那片林子不小,一时半会儿搜不完。”永琰顿了一下,“王爷觉得,这事是冲着谁来的?”

裕亲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永琰脸上停了一瞬。“十五阿哥这话问得有意思。郡主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有人对她不利,自然是冲着皇上去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永琰说,“可我想不明白一件事——那些刺客是怎么知道郡主会去北面那片林子的?围猎的路线是管围大臣定的,临时改过两回,知道的人不多。”

裕亲王的笑意没有变。“十五阿哥是在怀疑,有人把郡主的行踪泄露给了刺客?”

“我谁也没有怀疑。”永琰的声音不高,“我只是在想,能在围场上安排人手、能算准郡主会往哪个方向走、能在事发之后全身而退的人——他在行宫里的位置,想必不低。”

裕亲王看着永琰,永琰也看着裕亲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案和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灯芯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细细地烧着。

裕亲王先笑了。“十五阿哥年纪轻轻,心思倒细。不过查案这种事,讲究的是证据。没有证据,说再多也是无用。”

永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王爷说的是。证据的事,不急。人找到了,证据自然就出来了。王爷既然身体不适便好生休息。”他转身往帐帘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躬着身的灰袍人,“对了,这位——”

灰袍幕僚的腰又躬低了几分:“小人姓陈,在王爷府上管些杂务。”

永琰点了点头。“陈先生在王府多久了?”

“回十五爷,七年了。”

“七年,不算短了。陈先生在进王府之前,是在通州盐运使司当差的吧?”

灰袍幕僚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可声音还是稳的:“十五爷好记性。小人确实在通州盐运使司当过几年差,后来承蒙王爷抬举,才进了府。”

永琰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角,像一层薄薄的冰。“通州盐运的账目,前阵子刚查过一轮。陈先生走得早,倒是赶上了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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