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那一声枯枝断裂之后,便再也没有声响了。
南歌靠着树干站了片刻,短刃横在身前,刃面在暗处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银光。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重,可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下的时候,终于听见了那人的呼吸。
那呼吸从她左前方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传过来,又浅又匀,像是刻意压着,可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一丝气息都藏不住。
南歌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方向,她的目光落在正前方那片被树影切碎的空地上,可她的耳朵已经锁定了那道呼吸的位置。
“出来。”她说。
林子安静了片刻。然后,树影动了动,一个人从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慢慢踱了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树影与树影之间的交界处,像是天生就该长在这种光线下的人。
南歌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暗处沉得很深,带着一股长年累月积压下来的东西,混着血锈味和烟尘气。身形不高,肩背微微弓着,那姿态松散到近乎随意,可松散底下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南歌看着他,手里的短刃没有放下来。“你是谁?”
那人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手里的短刃,又从短刃移回她的脸上。声音从蒙面布底下渗出来,粗粝、干涩,像是喉咙里被砂纸打磨过。
“你舅父,姓萧。”
南歌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舅父?”
“认识?何止认识。”那人往前走了一步,靴尖踩进了日光里,露出半截沾着干泥的靴面,“你舅父欠我一笔账。既然他还不了,那就你来还。”
“我舅父欠你什么?”
那人看着南歌,那双眼睛里忽然迸出一股子东西来——像是一堆被压了很多年的灰烬忽然被风掀开了底下的火星。他猛地大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短,在林子里像一块石头砸在枯木上,闷闷地滚了两圈。
“他欠我什么?”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重,每个字都在牙齿间碾了一遍,“他剿了我的寨子,杀了我的人。一百二十七口。老弱妇孺全在里面。你说他欠我什么?”
南歌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她想起那张贴在京城墙上的悬赏告示,想起陆惊鸿在通州码头说的那些话——冷九,清风寨旧部,这些年一直在找当年剿寨的人。
她看着那人,目光从他蒙面的布上移到他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上。那双眼里的恨意像是一根被烧得通红的铁条,在暗处发着烫,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你是冷九。”
那人又笑了一声。这一回的笑声比方才更长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像是被认出来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痛快。他往前又迈了半步,日光落在了他的肩膀和胸前,把他灰扑扑的短打照出一层粗糙的纹理。
“小姑娘,你倒是有几分胆色。”他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寻常人听见我的名字,腿早就软了。你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就冲这一点——你比你舅父当年还硬气。”
“你要找我舅父,直接去找他就是了。”
冷九的笑意猛地收住了。他盯着南歌,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忽然变得又沉又冷。
“我找了他多少年?我翻了多少座山头,问了多少人?他把寨子剿了之后就跟人间蒸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摸不着。”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那股子恨意却更浓了,“后来我查到你——萧剑的外甥女,从大理来了京城。”他又笑了一声,这一回的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你说巧不巧?”
南歌握着短刃的手指没有松。“那你现在想做什么?把我引到这林子里来,是打算拿我当人质,逼我舅父现身?”
冷九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闪了一下。“有人跟我说,你不仅是萧剑的外甥女,还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林子里的风偷听了去,“如果你死在这片林子里,惊动的是整个朝廷。你舅父再能躲,他也会听到消息。”
南歌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你打算杀了我?”
冷九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没入树影的暗处。
“想杀你的不是我。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出这片林子。”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双手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发信号的暗号。
不止一道呼吸——三道,四道,从不同的方向围拢过来。南歌的后背贴着树干,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左前方、右后方、正上方那棵树的枝丫间,都有人影在暗处移动,像一群慢慢合拢的鱼。
南歌靠着树干,短刃横在身前。“你说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出这片林子——那个人是谁?”
冷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片树影里。“你问得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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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南歌猛地往侧面闪了半步,一道利刃擦着她的肩头过去,把她银灰色骑装的袖口划了一道口子。
她顺势翻了个身,短刃反手撩出去,逼退了右侧逼上来的一道黑影。可她刚站稳,左后方又扑过来一人,手里的短棍直取她的膝弯。
南歌侧身避开,短刃架住了那根短棍,两样东西磕在一处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手腕一翻,把短棍带偏了方向,可那人的力气比她大,硬生生把短棍抽了回去,又朝她的腰腹扫来。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另一棵树。那几个黑影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把她和树之间的空隙封得死死的。
冷九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换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口被石板盖住了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
南歌靠着树干喘了口气,握刀的手虎口被震得发麻。她的目光扫过面前那几个黑影——四个人,两把短刃、一根短棍、一人空手站在最外围。她没有去看那四个人,她看的是冷九。
冷九站在那几个人后面,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下令,可他的目光从南歌脸上移开,往她头顶的方向扫了一下——极快,快得像一道影子掠过水面。
南歌心猛地一沉。
她来不及多想,一道破空声从头顶的树冠传来。她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左肩猛地一沉,被一股力道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一支短箭插在她左肩胛下方,箭尾还在微微地颤。
不深。
她低头的时候看见了箭头上泛着的那层暗沉沉的油光——那是淬过东西的痕迹。一阵热麻从伤口处猛地涌上来,顺着肩膀往手臂蔓延,像是一条正在慢慢收紧的蛇,把她的左臂缠得越来越紧。
南歌抬手想拔,手指刚碰到箭尾,一阵眩晕猛地涌上来,眼前的树影晃了一下又稳住。
她看见冷九正站在那几道人影后面。他没有上前,可他的目光从她左肩那支箭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估算什么。
南歌撑住树干没有倒下,可握着短刃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她感觉到那支箭的伤口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那阵灼热已经被一种冰凉的麻木取代了。眼前的东西正在变得模糊,那些黑影的轮廓边缘开始毛茸茸的,像是被水泡过的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她听见冷九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姓萧的剿我的寨子,我杀他的外甥女。一报还一报。”
南歌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气都出不来。她攥着短刃的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那条冰凉的蛇已经从肩膀爬到了后颈,正在顺着脊背往下沉。
她靠着树干往下滑,靴尖在落叶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痕。她的视线正在收窄,暗色的边沿从四周围拢过来,把最后那一小片被日光切碎的天空缩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圆点。
她隐约听见林子外面传来马蹄声,可她分不清那是谁的马,也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她快要消散的听力中最后一丝回响。
冷九往前迈了几步。他站在南歌面前,低着头看着她滑坐在树根旁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落下来——恨意、快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称这笔账的分量。
他抬起了手。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的破空声从林子另一头传来——一根银针,精准地扎进了冷九抬起的左手腕间。那只手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那根银针扎在他腕骨的缝隙里,不深,可那只手已经使不上力了。
“是谁——”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林子深处。树影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远处马蹄声变得清晰,夹杂着人声,正在朝这片林子合拢。
冷九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已经使不上力的左手,又听了一耳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他盯着南歌,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像是被火烧过的炭,红了一瞬又暗下去。
“算你运气好。”他说完转身退进了树影里,脚步声在落叶上越来越远,眨眼就被密密的枝叶吞没了。那几道黑影见状也消失在黑暗中。
南歌靠着树干,眼前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她看见树冠上方那最后一片被日光切碎的天空正在慢慢地变暗,从金色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沉沉的墨色。
远处的马蹄声还在逼近,她听见有人在喊什么,隔着密密的树影,隔着越来越厚的昏沉,听不真切。她想应一声,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一丝气都发不出来。
不行。
南歌猛地一咬牙,强行让自己清醒几分。她用右手撑着地面,把身子往上顶了半寸,膝盖弯了一下,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粗糙的树皮,使了全身的力气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她往前迈了半步,靴尖踢到了地上的枯枝,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再想迈第二步的时候,左腿忽然软了下去——那支箭上的毒已经顺着血脉淌到了全身,像一条冰凉的蛇在骨头缝里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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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抓住。靴子在落叶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痕。
她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像是踩空了台阶,四周的树影从她眼前往上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落下去的时候,后背重重地磕在了什么硬物上,碎石硌着她的脊背,枯叶埋住了她的半边脸。
那支箭的伤口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又涌出一股温热的东西,顺着肩胛往下淌,渗进碎石和干泥之间。
她感觉到有东西正从她身体里往外流,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抽走一根线。那根线越抽越长,她觉得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轻,轻得像是要被风卷走了。
她最后听见的,是林子外面传来的喊声,有人在喊“郡主”,隔着一段距离,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树干和枝叶,那声音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可她分不清那是谁的嗓音了。
然后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福霈东赶到那片洼地的时候,洼地里空无一人。灌木丛还是那丛灌木丛,可那些脚步声、打斗声——什么都没有。他拨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里面只有几只被踩碎的落叶和被压断的草茎。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眉头猛地一紧。那些脚印的深浅太均匀了,每一脚的深度都一样,像是被人刻意踩出来的。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跑。
绵忆正从林子另一头赶回来。他看见福霈东,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过来了?郡主呢?”
“上当了。”福霈东没有停下脚步,“你那边什么情况?”
“什么也没有。追了一段脚印就散了,像是故意引我走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福霈东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绵忆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密密的树丛。
福霈东的目光在地面上飞快地扫着,落叶上的痕迹太多太杂了,马蹄印、脚印、拖拽的痕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之前的、哪些是新鲜的。
他跑回那片空地的时候猛地刹住了脚。
地上有一小片暗褐色的印子,边缘还没有完全干透,渗进了落叶和泥土之间。旁边有一道被拖出来的浅沟,约莫三四步远,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前面停住了。松树的树干上插着一支短箭,箭尾已经不再颤了——淬过东西的痕迹从箭头一直蔓延到箭杆中段。
福霈东站在那支箭前面,弯腰捡起了地上一样东西——一把短刃,刀柄上缠着深色麻绳,刃面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暗褐色。他攥着那把短刃的手指收得极紧,指节泛白。
绵忆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近。“这是……”
福霈东没有接话。他把短刃收进怀里,沿着那道浅沟延伸的方向快步走了出去。那道痕迹在一片被踩乱的落叶前面断了。
福霈东在那片扫乱的落叶前面站住,目光扫了一圈四周,什么也没有。他正要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余光忽然扫到几步之外有一片被压弯的草,草叶朝下的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去压折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顺着那片被压弯的草往前望了一眼——前方不远处的树影之间,有一道暗沉沉的缝隙,像是地面忽然陷下去了,日光照到那道缝隙的边缘就停了,底下灰沉沉的,看不清楚深浅。
绵忆从后面走过来,也看见了那道缝隙。
“是条干沟。”他蹲下来拨开沟沿的杂草,探头往下望了一眼,“不深,约莫一丈余高。”
福霈东蹲在沟沿上,目光落在沟底。灰沉沉的碎石和枯叶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弱的亮光——不大,像是一颗被日头晒过的银珠子,从什么编织物上脱落下来的,正躺在碎石缝里,被头顶漏下来的一线光映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颗银珠子上停住了。
林子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穿玄色劲装的侍卫隔着几十步远喊:“福少爷!十五爷那边传令——所有骑手撤回黄幔城!”
福霈东没有回头。他蹲在沟沿上,手指攥着沟沿的泥土,攥得很紧。
“你回去回十五爷的话,”他对绵忆说,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情绪,“就说我随后就到。”
黄幔城里,永琰站在东侧的帷帐前面,负着手,望着东沟方向那片密林。一个穿灰袍的侍卫从帐外快步走进来:“十五爷,东沟北面的林子里发现了脚印,至少有七八个人。管围大臣已经派人去追了。”
“银玉郡主呢?”
那侍卫顿了一下。“回十五爷,郡主——还没有归队。”
永琰的手在身后微微收了一下。“裕亲王呢?”
“裕亲王方才已经回营了,说身子不适,提前撤了。”
永琰沉默了片刻。“让福尔康带一队人,去东沟北面搜。搜仔细些。”
侍卫应了一声,躬着身退了出去。永琰还站在原处,望着东沟的方向。风从谷地那边吹过来,把他袍角吹得微微拂动。
日头正升到中天。
东沟谷地里的雾气已经彻底散了,整片密林被日光晒得明晃晃的,可那道干涸的河沟里,阴影一直沉在最深处。
沟底那颗银珠子还躺在碎石缝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照不到它,风吹不进去,连鸟都绕着这一片飞。整条沟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在这里躺了很多年,又像是刚刚才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