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玥的琵琶是前两日才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梧桐木的面板，紫檀的背板，四根弦绷得紧紧的，拨子一碰便是一串清凌凌的音，在听雨轩的院子里滚了一圈，惊得廊下的画眉扑棱棱扇了两下翅膀。
“这琵琶有些年头了，”灵玥抱着琵琶坐在廊下，试了几个音，“音色倒还正。”
南歌蹲在她旁边，伸手拨了一下最细那根弦，弦音颤颤的，像一只小虫子在耳朵边上嗡嗡地飞。
“好听，”她说，“比我想的好听。”
灵玥笑了一下，把那根弦又拨了一遍。“我学琵琶的时候才七岁，教琴的嬷嬷说我的手太小，够不着品位。弹了三年才勉强能把一支《梅花三弄》顺下来。”
“那你现在呢？”
“现在？”灵玥又拨了一串音，“现在十支曲子能弹错三支。”
南歌笑了一声：“那已经比我强了。我弹琴的时候十支曲子能弹对三支就不错了。”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守门小太监的通报声：“兰因格格来了。”
兰因跨进门槛，今儿换了一件水绿色的衫子，头上那朵绒花换了一朵新的，粉白色的，衬着她那张白净的脸，看着精神了几分。她怀里抱着一把琵琶，比灵玥那把略小些，面板的颜色也浅一些。她走到廊下，看见灵玥也在，脚步顿了一下，怯怯地叫了一声“灵玥格格”。
灵玥冲她点了点头：“来了？坐。”
兰因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琵琶搁在膝上，低头调了调弦。她调弦的动作很轻，指尖捻着弦轴一点一点地转，耳朵凑近面板去听音准，侧脸的线条在日光里安安静静的。
南歌看着她们两个各抱着一把琵琶坐在廊下，一个温婉端方，一个纤细怯懦，倒像是一幅画上的人物。
“你们俩都弹琵琶，那合奏的时候怎么分？”
“我弹低音，她弹高音，”灵玥说，“《月儿高》这支曲子，宫里排了好几种配法。静漪格格吹箫托底，另外还有三位格格各持筝、阮、笛，我们两把琵琶在中间应和。筝跟阮的声音厚，笛子飘在上面，箫管在底下托着，几样东西拢在一处，才算齐了。”
南歌想了想。“那如今静漪格格来不了，箫管那一层空了，底下托不住上面的音，听着就薄了，是不是这个理？”
灵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倒是听得明白。”
“曲子我不大会弹，听还是听得出来的。”南歌蹲在廊下，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她们俩，“那要是箫管那层没了，你们俩的琵琶能不能往下沉一沉，把底托厚些？”
灵玥低头拨了一个音，又拨了一个，像是在心里试着什么。
“也未必不行，筝跟阮的声音本来就沉，我跟兰因把低音区再压一压，笛子往上飘着，说不定能撑住。只是得多练几遍，把几样东西的深浅配匀了。”她说着，抬眼看向兰因，“你觉得呢？”
兰因轻轻点了点头。“奴婢也这么想。就是……怕练不好，到时候拖累了旁人。”
“拖累什么，”南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弹你的，练熟了就不拖累了。来，你们俩先合一遍我听听。”
灵玥把琵琶抱正了，拨子搭在弦上，侧头看了兰因一眼。兰因也抱正了琵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灵玥的拨子先落了下去。
一串清亮的音从她的指尖淌出来，像月光从云层后面慢慢透出来，铺在水面上。兰因的琵琶在第二句的时候跟了上来，音色比灵玥的薄一些，亮一些，像水面被风拂起的一层细纹。两把琵琶一高一低地应和着，一递一句，像两个人在月光底下慢慢地说话。
南歌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啊晃的。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支曲子被她们弹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滋味来——灵玥的琵琶温厚沉静，兰因的琵琶清亮灵动，一厚一薄叠在一处，倒把箫管那层空出来的地方填了大半。
曲子弹到一半，南歌忽然开口：“你们先停一下。”
两把琵琶同时停了音。灵玥抬起头来：“怎么了？”
“曲子是好的，你们弹得也是好的。”南歌在廊下来回走了两步，“可你们俩弹的时候，头都低着，眼睛盯着弦，像是怕弹错了似的。”
灵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习惯了，练琴的时候都是低着头的。”
“端阳那日台下坐着那么些人，你们俩一人抱一把琵琶坐在台上，头都不抬，光是低着头拨弦——就算音弹得再好，底下的人看着也替你们揪心。”
兰因抱着琵琶的手指攥紧了。“那……那该怎么办？”
南歌想了想，忽然转身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折了一根拇指粗的树枝。那树枝笔直修长，约莫三尺来长，枝头的叶子被她随手捋掉了，剩下一根光溜溜的枝条。她握着那根树枝走回廊下，在院子中央站定。
“你们再弹一遍，”她说，“看着我。”
灵玥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拨子重新搭上了弦。兰因也跟着抱正了琵琶，两人对视一眼，灵玥的拨子又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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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高》的旋律再次淌出来，清凌凌的，在院子里回荡。这一回南歌没有站着听。她握着那根树枝，从廊下走出来，在院子中央站定，然后慢慢地抬起了握树枝的那只手。
树枝在她手里不像树枝了。它像一把剑，又像一支笔，在日光里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起初她动得很慢，像是在用树枝蘸着空气写字，一笔一划的，跟琵琶的慢板合在一处。琵琶的音渐渐快起来的时候，她手里的树枝也跟着快了起来，在空中挽了一个圈，又劈下去，带起一阵细细的风声。
灵玥的琵琶声顿了一下。兰因的也跟着顿了一下。两人看着院子中央那个身影——天水碧的窄袖袄，月白的纱裙散在腿边，碎辫子上的银珠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手里的树枝在空中画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时而快如疾风，时而慢如流水，像一支没有声音的曲子，跟琵琶的旋律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别停呀，”南歌头也不回，“接着弹。”
二女拨子又落下。
灵玥的指尖不知怎的松了些，琵琶的音色也跟着敞亮了几分。兰因抱着琵琶的手指也不攥那么紧了，弦音里那点绷着的颤，慢慢散了。两把琵琶的声音在院子里交织着、应和着，越来越高，越来越密。
南歌手里的树枝也跟着越来越快，在日光里划出一道道残影，碎辫子上的银珠叮叮当当地响，跟琵琶声混在一处，竟分不清哪个是弦音哪个是银珠的碰撞。
春枝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翠梧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张着嘴看了半天。两个丫头对视了一眼，春枝把葱往灶台上一搁，翠梧把手里的抹布一丢，两个人站在廊下，不由自主地跟着节拍拍起手来，啪啪啪，一下一下的，清脆又整齐。
琵琶声越来越急，南歌手里的树枝也越来越快，在日光里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光。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南歌的树枝猛地往身后一收，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停在她背后。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翠梧和春枝的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灵玥的嘴角弯了弯，兰因的眼睛亮亮的，抱着琵琶的手指还在微微地颤。
南歌转过身来，把那根树枝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一下：“怎么样？”
“郡主，”翠梧的巴掌拍得通红，“您这树枝耍得比刀还好看。”
“那当然，”南歌把树枝在手里转了一圈，“我这可是祖传的——跟树枝有关的手艺。”
她没说跟谁学的。她只是想起小时候在洱海边，她舅父箫剑用一根柳条教她比划剑招的样子，柳条在她手里抽断了三根，第四根的时候她才勉强能把一个起势做利索了。后来她爹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在院子里新栽了一棵柳树。
“灵玥、兰因，”南歌收起树枝，走过去“抬起头来弹，是不是感觉就不一样？”
灵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南歌，嘴角弯了一下。“是不一样。”她顿了顿，“银玉，你方才那段舞，叫什么名字？”
南歌想了想。“没名字，就是听着你们的曲子随手比划的。端阳那日我又不上去舞这个。我就是觉得，你们弹得那么好，低着头弹太可惜了。”
灵玥眼底浮起一丝笑意：“那你准备表演什么？”
南歌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隔了一日，御花园西北角那处僻静的空地上，又响起了琵琶声。
这回换了地方。翠梧和春枝那俩丫头念叨着还想看南歌舞树枝，但听雨轩的院子太小，南歌舞起来放不开手脚。灵玥说御花园西北角有一片空地，地方宽敞，周围有假山和树丛挡着，平日没什么人去。三个人便搬了琵琶过去，在南歌挑中的一块平整的青石地面上安顿下来。
灵玥和兰因并肩坐在青石上，各抱一把琵琶。日光从头顶的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光斑。南歌站在空地的中央，手里换了一根新折的柳枝，比上回的槐树枝细一些，软一些，在风里微微地颤。
“开始吧，”她说。
《月儿高》的旋律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响起来，清凌凌的。南歌握着那根柳枝，跟着旋律的节奏慢慢地动起来，柳枝在她手里比槐树枝软得多，划出来的弧线也更流畅，像一道青灰色的水痕在日光里一闪而过。
这一回灵玥和兰因没有分心看南歌，也没有低头看琴——她们闭着眼，指尖在弦上流淌，把整支曲子的意蕴一点一点地铺开来——月光、水面、风、涟漪、远处传来的钟声。南歌的柳枝跟着那些意蕴走，时而柔如月光，时而疾如疾风，时而静如止水。
翠梧和春枝坐在不远处的假山石上，手里各攥着一把从御膳房顺来的瓜子，嗑一颗拍一下手，嗑一颗拍一下手。
“翠梧，”春枝压低了声音，“你说郡主这算什么？舞剑不像舞剑，跳舞不像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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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它算什么，”翠梧又嗑了一颗瓜子，“好看就行了。”
空地上的琵琶声越来越密。起初只是远处树荫底下两个洒扫的小太监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后来假山后面影影绰绰多了几道灰衣的身影。再后来，几个路过的宫女停在月洞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瞧，瞧着瞧着就不舍得走了。
南歌浑然不觉。她一个旋身，柳枝从身后划到身前，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那一刻她的碎辫子扬起来，银珠在日光里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住了，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落下来。纱裙的裙摆随着旋身散开又收拢，像一朵被风吹开又合上的花。
“好！”假山后面不知谁喊了一声，随即又捂住了嘴。
南歌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七八个宫女太监散在假山和树丛之间，有的靠墙站着，有的蹲在石头上，个个伸着脖子往空地中央看，见南歌停下来，又赶紧缩回脖子假装什么都没在看。
翠梧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壳渣，站起来叉着腰：“看什么看？没见过郡主练功？”
一个灰衣小太监被推了出来，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解释：“奴才……奴才就是路过……”
南歌笑了一声，把柳枝往肩上一扛。“没事，想看就看。”她转头冲灵玥和兰因抬了抬下巴，“再来一遍。”
灵玥和兰因对视一眼，拨子又落了下去。这回南歌比方才更放得开，柳枝在日光里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天水碧的衣袖随着动作翻飞，纱裙的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风。银珠叮叮当当地响着，跟琵琶声融在一处，把御花园西北角这处僻静的空地填得满满当当。
围观的人比方才又多了些。有人开始跟着拍手，节奏从乱糟糟的渐渐齐整了。翠梧站在假山石上居高临下地指挥，拍子打错了她就瞪一眼，那人赶紧把手放下来。
琵琶的尾音在风里悠悠地散尽，南歌的柳枝也收了势。她站定，额角微微沁了汗，纱裙的裙摆慢慢落下来，她转过身，冲围观的人群笑了一下。
人群里掌声哗地响起来。
南歌把柳枝随手插进旁边的泥地里，走到青石边上坐下，接过翠梧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大口。春枝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薄荷叶：“郡主，揉碎了擦擦脸，凉快。”
南歌接过来，把薄荷叶在手心里揉开，往脸上拍了两下。凉丝丝的汁液渗进皮肤里，带着一股子清冽的气息。
春枝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郡主，您方才没看见，假山东边那棵松树后面一直站着个人。穿松花绿的袍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走。”
南歌顺着春枝努嘴的方向看了一眼。假山那边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丛南天竹在风里轻轻地摇。那道松花绿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在树根底下的落叶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脚印印子，像是站了很久。
南歌收回目光，把水碗递给翠梧。“走吧，”她说，“回去歇会儿。”
她站起来，拍了拍纱裙上沾的草屑，沿着来路往回走。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几个小太监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空地上那根插在泥地里的柳枝，像是在回味什么。
南歌没再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那道松花绿的身影在假山后面站了比春枝看见的更久。那人从第一遍曲子的中段就在了，一直站到围观的人群都散了，才从松树后面慢慢走出来。他在空地上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地上被南歌踩出的几道浅浅的脚印，又看了看那根插在泥地里的柳枝，柳枝还带着方才舞动时留下的余弯，在微风里轻轻地颤。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柳枝的叶尖。柳叶在他指腹上划过一道细细的凉意。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松花绿的袍角扫过墙根的新苔，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是被水洗过的碧色。他穿过御花园的月洞门时，迎面碰上一个穿灰袍的老太监，老太监躬了躬身：“绵忆阿哥。”
绵忆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他穿过月洞门，沿着甬道往东配殿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可袖口底下那只手微微攥着，像是攥住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没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