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还珠之上京梦 / 第 134 章

第25章 芳斋

漱芳斋在听雨轩西边,隔着一道宫墙和两重院落。

南歌沿着甬道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拐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不大的院落静静地卧在日光底下,院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三个字写得端方厚重——“漱芳斋”。

她跨进门槛。漱芳斋为工字形殿,前殿与南房、东西配殿围成一座独立的小院,其间有游廊相连。前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前檐明间安着风门,余皆为槛窗。院里的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几丛月季沿着墙根栽着,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挤挨挨地堆了一墙。

南歌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日光从头顶的琉璃瓦上滑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她走到前殿门口,推门进去。殿内明间与次间以落地罩分隔,雕花繁复,一扇一扇的楠木花罩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东次室的门额上悬着一块小匾,写着三个字——“静憩轩”。匾是旧的,漆色已经有些发暗,可那三个字的笔锋依然清朗端正。

南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静憩轩。这地方从前是弘历旧时读书处,后来改作了戏台宴集之所。如今屋里空荡荡的,只靠墙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条案,案上空空的,连盏灯都没有。墙角立着一架半旧的屏风,屏风上绣着几竿瘦竹,绣工不算精细,可竹子的姿态倒是清瘦挺拔的。

她正看着那架屏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郡主在找什么?”

南歌回过头去。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圆脸,穿着件酱紫色的比甲,腰间系着条半旧的青布带子,手里端着一只铜盆。那嬷嬷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利落劲儿,像是一把用旧了的刀,刃口还在。

“没找什么,”南歌说,“就是来看看漱芳斋长什么样。”

“郡主看完了?”

“看完了。”

那嬷嬷侧身让开了门口,铜盆端得稳稳的。“那请郡主先出去吧,奴婢要洒扫了。”

南歌从那嬷嬷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她回身看了一眼殿内那架屏风,又看了看门额上那块“静憩轩”的旧匾。“嬷嬷,这静憩轩的匾是乾隆爷御题的?”

那嬷嬷端盆的手顿了一下。“郡主认得?”

“匾上那三个字的笔锋,跟我在别处见过的一个御题是一样的。”南歌说的是实话,她在暖阁里见过乾隆写的字,也见过永琰书房里挂的御笔匾额,这笔锋确实像。

嬷嬷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方才深了几分,像是一个人听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话。

“郡主好眼力,”她说,“这匾挂了有些年头了。从前在这宫里住过的一位主子,也爱站在这儿看这块匾。”

南歌想问那位主子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跨出了门槛。

院子里日光正盛,她沿着游廊绕到南房前面。南房北面接着一座戏台,与漱芳斋前殿相对。那戏台是亭式建筑,黄琉璃瓦重檐四角攒尖顶,面阔进深各三间。台面宽大平整,是宫中最大的单层戏台。正面重檐之间高悬一块绿地金字匾额,上书四个楷书大字——“升平叶庆”。

南歌站在戏台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匾额的绿底已经有些褪色了,可那四个金字在日头底下依然亮着,一笔一划都沉沉的,像是被无数场雨洗过、又被无数回日头晒过。

她绕着戏台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台面的木板。木板被年月磨得光滑,触手温润。台子两侧各有一道窄窄的木梯,通到台面底下。南歌探头往台底看了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陈年的木头味。

她又绕回戏台正面,蹲下来看了看台基。台基是青石砌的,缝里嵌着细密的灰浆。她正要站起来,忽然发现台基侧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石子划出来的,笔画很浅,被风蚀了大半,只勉强能辨认出最后两个字——“燕子”。

南歌的指尖顿了一下。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笔,可那道划痕很深,深得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指尖触到石刻的凹槽,凉丝丝的。她想起方才那嬷嬷说的那句“从前在这宫里住过的一位主子”——不知怎的,那两个字和那句话在她心里碰了一下,像两块石头轻轻磕在了一起。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沿着游廊往回走。走到前殿门口的时候,那嬷嬷正端着一只空盆从里头出来。两人在门槛处迎面碰上,嬷嬷侧身让了让,南歌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嬷嬷的手腕上——袖子滑上去半截,露出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根,淡粉色的,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南歌多看了一眼,没问。她跨出门槛,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外头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只听见几个声音混在一起,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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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歌放轻了脚步,走到月洞门旁边,侧身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外甬道旁边的槐树底下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绸衫的年轻女子,看打扮像是宫里有头有脸的宫女,正对着一个人说着什么。被围着的那个人背对着南歌,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你说你练了半个月的曲子,到头来连台都上不了,这不白费功夫么?”

“就是。要我说啊,有些人还是安分些好。前排的位置,坐不坐得住,不光看弹得好不好。”

“人家静漪格格是正经的主子,她来不了,那是她的体面。可有些人——”

话没说完,被围着的那个人肩膀抖了一下,像是想抬头又不敢。

南歌靠在月洞门的门框上,看了片刻。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然后她走了出去。

她走得慢,靴子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的,不轻不重。碎辫子上的银珠随着步子叮叮当当地响,在安静的甬道里格外清脆。

那三个说话的听见声音住了嘴,齐齐回过头来。看见南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愣,然后认出她来,又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局促。

“郡……郡主。”

南歌在离她们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没看那三个人,目光越过她们肩头,落在那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身上。“这位姐姐,”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小梨涡在日头底下浅浅地浮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猛地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她张了张嘴,声音细细的:“奴婢……奴婢兰因。”

“兰因,”南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笑了一下,“好名字。听着就像会弹琴的。”

兰因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接什么。

南歌这才把目光转向那三个穿绸衫的。她的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平平地看过去,像在看几棵长在路边没什么特别的树。“方才我隔着墙听了几句,”她笑着说,“几位姐姐在聊什么,说给我也听听?”

那三个人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穿宝蓝绸衫的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郡主,奴婢们就是跟兰因姑娘说几句体己话……”

“体己话?”南歌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我可得好好听听。我这人最不会说体己话了,正好跟几位姐姐学学。”

她说着,往旁边走了两步,在树荫底下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地面,仰头看着那三个人。“坐呀,站着多累。你们慢慢说,我慢慢听。”

那三个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上一阵白一阵红。领头的那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南歌已经转过头去跟兰因说话了:“兰因,你也坐。站着听多累。”

兰因低着头,挨着南歌旁边的树根坐了下来,只坐了半边,腰板挺得直直的。

南歌又抬头看着那三个人,笑盈盈的:“几位姐姐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聊得挺热闹的么?”

宝蓝绸衫的宫女咽了口唾沫:“郡主,奴婢们……奴婢们该回去了,小厨房还等着……”

“不急,”南歌把腿伸直了,两只手撑着身后的地面,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啊晃的,“你们方才说有些人安分些好、前排的位置坐不坐得住不光看弹得好不好——这话说得挺有道理的。我琢磨着,皇上既然封了我做郡主,大约也是觉得我够安分的。几位姐姐说我要是坐在前排,坐不坐得住?”

那三个人的脸色更白了。领头的那个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才站稳。“郡主说笑了,郡主坐哪儿都是应当的……”

“那就好,”南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声音不高不低的,“我还以为几位姐姐在说我不配呢。”

“奴婢不敢!”

“不敢就好。”南歌转过身,朝兰因伸出一只手,“走吧,兰因。我正好要去趟御膳房,你陪我走一段。”

兰因犹豫了一瞬,把手搭在了南歌的掌心里。南歌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袖口沾的一片落叶,两人并肩沿着甬道往西走了。走了几步,南歌回过头来,冲那三个人笑了一下:“几位姐姐,下回说体己话的时候,挑个远些的地方。我耳朵尖,隔着一道墙都听得见。”

那三个人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南歌转过头继续走,步子轻快,碎辫子上的银珠叮叮当当地响。兰因跟在她旁边,低着头走了一段,忽然轻轻开口:“郡主……”

“嗯?”

“……谢谢。”

南歌没接话。她走着走着,低头从袖口解下那根系了好几日没换的青绳,又弯下腰,从墙根底下那丛月季花里挑了一朵开得最盛的深红花,掐下来,用青绳在花梗上绕了两圈,递给兰因。“戴着吧,衬你衣裳。”

兰因低头看着那朵月季花,怔住了。那花红得正浓,花瓣叠得密密实实的,还带着日头晒过的暖意。她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花梗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郡主……你都不认识我,为什么帮我?”

南歌想了想。“你方才那声‘谢谢’,说得挺真的。我这个人,听不得人说真话。”

兰因攥着那朵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两个人并肩沿着甬道走了一段。日头正好,把宫墙上的琉璃瓦照得一片金黄。南歌走得快,兰因跟在旁边小跑着才能跟上,碎辫子上的银珠和月季花的花瓣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南歌停下来,朝西边那条甬道指了指。“御膳房往那边走,你回去吧。”

兰因站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抬头看了看南歌。“郡主,你住哪儿?我……我往后能去找你说话吗?”

“听雨轩,”南歌说,“你来了让守门的小太监通报一声就成。”

兰因点了点头。南歌转身往东边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兰因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对了,你那曲子好好练。端阳那日,我等着听。”

兰因站在岔路口,攥着那朵月季花,望着那道背影沿着甬道越走越远。日光照在南歌身上,把她腕间那三只银镯照得发亮,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宫墙之间来回地荡,好一会儿才散尽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花红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一滴她自己没察觉的眼泪。

她把花别在了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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