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在石桌旁坐下来，盯着那个“归”字看了一阵。沈清雪坐在对面，也没急着开口。
苏婉端了面出来，搁在他手边，筷子竖在碗里，面汤上浮着几段翠绿的葱叶。
李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咽下去，才说：“东边那条路，我走了一半。没走到底。”
沈清雪把《伏牛杂记》翻开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她问：“下面有什么？”
“一个匣子，一个海蚀洞。匣子里头留了话，说海那边有样东西，神农氏当年没带走。拿回来放进丹炉，炉子就关不上了。药骨也会散。”李明又吃了一口面，嚼完了才接着说，“我没取。”
沈清雪没有评价他做得对不对。她只是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李明说的地名、方位、地形特征都记下来。
记完之后，她合上本子，说：“秦姐昨晚打电话来，说会议室墙上那幅画多了条线，从钟底一直画到墙角，拐弯指着东边。她让人拍了照片，我看了，那条线的拐弯弧度和你掌心钟纹的轮廓几乎一样。它在跟着你走。”
李明放下筷子，把左手摊开。掌心的钟纹安安静静，光点停在钟口偏东的位置，比早上往回挪了半寸。
他盯着那个光点看了一会儿：“它不只在跟着我走。它在告诉我它知道我去过哪。它把我在东边做的事，画到墙上给秦婉秋看。它是在告诉秦婉秋，我走了哪条路，我没走到底。”
沈清雪说：“那它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李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也还没想清楚。这东西帮过他，修过封印。可它也在引他往下走，往东走，往深处走。
它给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代价。神农氏的规矩摆在那里，取什么偿什么。它不是害人，但也不白给。他要弄明白它到底图什么，才能决定下一步往哪走。
吃完面，李明去了趟村委会。王德贵正在整理上半月的巡夜记录，见他进来，把本子一合，先开了口：
“昨天刘二狗在村东那条路上看见个老头。骑着辆旧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个纸箱子。刘二狗问他去哪，他说去镇上寄东西。可刘二狗后来去镇上拉化肥，没见着那老头。也没见着谁寄东西。”
李明问：“往哪边骑的？”
“往东。刘二狗说那老头骑得不快，但腰板挺得很直。左手把车把，右手揣在兜里。他当时觉得怪，多看了一眼，没敢拦。那老头没进村，也没找谁。”
李明从村委会出来，站在老槐树下朝东边看了一阵。村东那条路通往清水镇，再过去就是省道。那老头如果真去了镇上，肯定有人看见。
他掏出手机给秦婉秋打了个电话。秦婉秋听完，开口道：“我让人查镇上的邮局和快递点。如果是寄东西，总得有记录。”
挂了电话，李明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沈清雪正蹲在枣树下，面前摊着一张大白纸，上面画满了东西。她抬头看见李明，招手让他过去看。
纸上画的是丹室结构剖面图，比之前她画的更细。她把探测仪的数据和这几天李明描述的每一处细节都叠在一起，用不同颜色标注。最下面是竖井，再下面是那间小石室，再往下……她用红笔圈了个问号。
“你上次下去，走到石室就停了。竖井底下那间小石室下面，探测仪的数据还是空的。但我在数据里看到个东西，之前在图上没注意。”
她指着剖面图中间一段，用蓝色铅笔画了个极小的箭头，“从丹室到东边海蚀洞之间，探测仪扫到一条很细的异常带。不是地脉，不是矿脉，像一条通道。很窄，但连贯。从丹室底层延伸出去，指向东南方向。如果这条通道是通的，那你在东边海蚀洞里见到的那个水潭，可能和丹室底下是连着的。”
李明蹲下来看了一阵，问：“这条通道在丹室哪一侧？”
沈清雪拿铅笔在图上点了点：
“石室北墙后面。就是你上次按出机关的那面墙。那面墙后面还有东西。你之前按开机关，露出的是往下的通道。但探测仪显示，墙后面还有一条横的。往东南走。”
李明站起来，把铜铃从口袋里摸出来，翻过来看那个“归”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湘西药王冲那个老人说过，钟声三响，路开三条。老人敲钟时，钟声传了三下，他听见的是响。
可那个白发老人在丹室里弹了一下假缝，把缝合上了。他弹的时候，钟面上有一瞬间亮了一下，李明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弹，是敲。他敲了钟，但没让钟响。他让钟往别处去了。
苍在识海里忽然开口：“你猜对了。它敲钟，不是为了给你开门。它是为了把钟声引走。引到东边去，引到海那边去。它不想让你从丹室底下走那条横的。它想让你从东边绕。”
“为什么？”
“因为横的那条路，它自己走过了。走不通。或者走通了，但带回来的东西不对。它在试你，也在试它自己。神农氏的规矩它改不了，但它能改路。它在用钟声给你铺路，铺一条它觉得对的路。”
李明把铜铃放回口袋，对沈清雪说：“明天再下去一趟。不走竖井，找那面北墙后面的横道。你跟我一起。你的探测仪得带着。”
沈清雪点头，把图纸卷起来收好。她站起来时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然说了句：“那个老头，他寄的东西，可能是给你准备的。”
李明没接话。他走进院里，苏婉正在收拾碗筷。
“又要出门？面饼在灶台上，自己拿。”
李明应了一声，进了灶房。灶台上果然搁着一摞用油纸包好的面饼，还温着。他拿了两块揣进怀里，又想了想，把铜铃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灶台上。苏婉看了一眼，没问这是什么。
“这东西先放家里。我带着怕丢。”
苏婉拿起来看了看，随手搁进灶台旁边的碗柜里，和盐罐子并排放着。她说：“丢不了。我连你都没丢过。”
李明笑了一下。他走出灶房，看见沈清雪已经背着包在院门口等着了。狼王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她旁边。李明走过去，在狼王头上按了一下。
三个人影出了院门，朝后山的方向走去。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铺在村道上，像三条并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