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回到院里时，苏婉正在灶房擀面。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只说了句“锅里有热水”。
李明去井边洗了把脸，把铜铃放在石桌上，回屋换了件干爽衣服。出来时，沈清雪已经坐在枣树下了，面前摊着那本《伏牛杂记》，手里捏着记录仪，正在翻来覆去地看。
“没电了。”她把记录仪举起来晃了晃，“进去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李明在她对面坐下，把铜铃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沈清雪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铃身上除了那个“归”字，没有别的。她把铃口朝下倒了倒，没东西掉出来。又凑近了闻，只有铜锈和一点点极淡的土腥味。
“和你从湘西带回来的那只铜铃不一样。”她说。
“那只裂了。这只是好的。”
“你打算怎么用？”
李明把石桌上那张纸拿给她看。沈清雪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没有暗字。又用手机拍了照，放大来看，除了那几行字，什么也没有。
“东边那条通向海。南边那条通向山。”她把纸放下来，看着李明，“你选哪条？”
李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两边看了看。
东边是出村的路，通往清水镇，再过去是省城，再远就看不知道了。南边是后山的走向，伏牛山的主脉从南边一直绵延过去，翻过几道山脊就是更深的无人区。他把两边的方向都想了一遍，回到桌边坐下。
“东边。”他说。
沈清雪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本子合上，笔帽扣好，塞回包里。苏婉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搁在李明面前，一碗搁在沈清雪面前。她自己端着一碗蹲在门槛上吃，筷子挑得高高的，面汤热气把她的脸蒙住。吃了两口，她忽然说：“你又要出门。”
李明嗯了一声。
“几天？”
“说不好。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一周。”
苏婉没再问，她吃完面，把碗收进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里面是烙好的几张饼，用油纸隔开，还温着。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又转身回了灶房。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当天下午，李明把村里的事安排了一遍。光头强负责巡夜和北坡的日常查看。王德贵管着村委会的登记账目，后山那两道警戒线继续留着，不让外人进。
秦婉秋连夜回了省城，带着那张纸的复印件和铜铃的照片，去找孙警督查东边沿途的地脉异常记录。
沈清雪留在村里，守着沈清雪那台探测仪，一旦钟纹有变化，随时给李明打电话。
第二天天没亮，李明就出了门。他没带狼王。狼王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出巷子，喉咙里滚了两声。
李明走的是往东的那条路，经过清水镇，搭了辆跑乡镇的中巴。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铜铃揣在贴身的口袋里。车颠簸着往前走，他闭上眼，掌心那道钟纹安安静静，光点停在钟口边缘，没动。
中巴开到邻县的一个小镇上停了。李明下车，按着秦婉秋昨晚发来的定位，沿着一条老旧的县道往东走。
走了大约两公里，路边出现一座极小的土地庙，庙顶塌了半边，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庙后面是一片荒坡，坡上长满枯黄的野草。坡底下有一道极窄的干沟，沟底的石头被水冲得溜圆，但已经没水了。
李明蹲在沟边，把左手按在沟底的石头上。掌心的钟纹亮了一下，光点从钟口边缘移到了钟底，指着一个方向。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沟尽头有一块歪斜的石碑，半埋在土里。他走过去，拨开石碑上的枯藤。碑上刻着一个字，和铜铃上那个“归”字一模一样。他把铜铃摸出来，贴近石碑。
铃身忽然一热，碑上的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石碑后面的土坡上，露出一道极窄的石缝。石缝里渗出的风，带着咸味。
李明侧身挤进去，石缝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比丹室那条更矮，只能弯腰走。他走了一段，通道渐渐变宽。
空气里的咸味越来越重，还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潮湿气息。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那是一个天然的海蚀洞，洞顶极高，垂下无数钟乳石。
洞底有一片浅浅的水潭，潭水清亮，微微泛着蓝光。水潭中央凸起一块圆石，石面上放着一只玉匣。和他在下面见过的那只一模一样。他走到水潭边，没有贸然下水。圆石上的玉匣盖子半开着，他隔着水看，匣底刻着一行字，和竖井底下那只匣子一样。
“取魂者，以魂偿。”
他站在潭边，没有动，他知道这不是给他的。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潭水。水是冷的，但不刺骨。他指尖碰到圆石边缘时，潭水忽然从中间朝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向圆石的石板路。
他走了上去，蹲在玉匣前，匣子里空着。但他把铜铃放进去时，铃身忽然响，然后匣底那行字下面浮现出一行新的字。比上面那行浅，像是刚被水洇出来的。
“你选东边，是因为你想知道海的那头还有什么。海的那头，有一样东西，当年神农氏没来得及带走。你把它拿回来，放进丹炉里。炉子就再也关不上了，但你也关不住自己了。”
李明看着这行字，他知道这话的意思。他若把那样东西拿回来，丹炉的封印会彻底打开。赤渊出不来，但神农氏封在里面的东西会散。他会失去药骨，药骨没了，他就成了普通人。
苍在他识海里说：“你想清楚。你走到这一步，靠的就是药骨。没了它，你以后什么都做不了。”
李明站起来，把铜铃从匣子里拿回来。
然后退出水潭，沿着通道往回走。走出石缝时，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荒坡上，望着东边灰蒙蒙的天际线。
回到镇上时，最后一班中巴已经走了。他在路边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躺在床上，掌心那道钟纹安安静静，光点停在钟口边缘。
苍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天亮之后，他搭早班车回清水镇。到村里时，李明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掌心的钟纹里，光点从钟口边缘往回移了半寸。
他走进院子，把铜铃放在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