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清雪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日头刚过晌午。她把一摞旧书从编织袋里抱出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堂屋桌上。
几册县志是借的，书皮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发白。最下面还有一册薄薄的《伏牛杂记》，是本民国时候的手抄本，封皮早就散了，用棉线重新订过。她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翻了一遍，一直翻到北坡那页，心就再没静下来过。
李明在后院修篱笆，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铁丝走过来。沈清雪没寒暄，把书往他面前一推。
她的手指压在那页纸上，指尖因为太用力，把本就发脆的纸压出了一道浅印。李明低头看去，竖排小楷，墨色已经洇得有些发灰。那篇记载很短，前两句被虫蛀得差不多了，只辨出“无回井，在村北”几个字。再往下，字稍大一些，写着半行咒一样的句子。
“有物倒悬，望之如童。以心为引，以影为门。”
沈清雪等他看完，才开口：“无回井，就是北坡那口井。后来的人嫌它不吉利，才改叫哑巴井。这东西在井里，但不是住在井里。它是在等一个人从井上面走过去，用影子给它开门。”
李明盯着那半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凉，像有根极细的草叶从领口里探进来，贴着他的皮肤往上爬。他合上书，没说话。沈清雪也没催他，只把另一本县志翻开，指着夹了纸条的那页说，这里还提过一句，“村童暮归，见井口有人坐，其貌如己，唤之则归。”
再后面就没了，沈清雪说，这大概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和北坡的规矩是一套。
“它不是在地底。”李明声音很低，低得让沈清雪得朝他靠近一点才听得清，“它是借我的影子看路。上回补门，它把下一道门开在了我影子里。北坡那口井，只是它丢出来让我们找的口子。”
这话一出，苍在识海里立刻炸了。它已经很久没这么激动过了，龙魂在李明的意识里像团被风鼓起来的火，东冲西撞，声音又急又怒：“本座就说，那东西没这么容易认输！它故意让你把门补上，就是要你亲手把它从地宫放出来，再走到井口去。它不杀你，它要你带着它走。你这傻小子还当它睡着了？那是给你下饵呢！”
李明没回嘴。他自己也想到了，那天在地宫里补门，业影是帮了忙，帮得心甘情愿，帮得几乎像他自己。可就是这种“像”，让有些东西说不清楚了。他带着影子走，影子也带着他。谁先迈哪一步，有时候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沈清雪问：“那怎么办？”
李明把书还给她，说：“再去一次北坡。白天去，白天它没影子。”
“我跟你去。”
李明没有反对，他知道这事拦不住她。从地宫那晚起，有些路她走定了。他若不让，沈清雪会自己跟上，像山里的溪一样，越堵越绕，最后还是流到同一条沟里。
当天下午，太阳还高高挂着。李明、沈清雪和狼王一起去了北坡。狼王原是不去的，它一到北坡边上就有些不安，来回踱了好一会儿，才跟在两人身后，步子比平时轻，像怕踩碎什么。
整个山坡安安静静，几棵老柏树站在那儿，枝丫光秃秃的，黑得像炭。昨晚那些老鸦一只都不剩了，像被风刮走了。沈清雪左右望了望，说：“连鸟叫都没有。”
李明点头。这地方就这样，太阳越亮，越觉得静得瘆人。
那口井就在坡底，井圈上长满灰绿色的苔，干了一半，像井在脱皮。井口盖着块青石板，石板上面有几道细裂，和李明昨晚看见的不太一样。裂痕浅得几乎看不见，像被太阳一晒，就缩了回去。李明绕着井走了一圈，没伸手。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井盖上，正好把整个井口都罩住了。那影子浓得很，边缘清楚，像用墨描过。
沈清雪站在井圈外两步的地方，没作声。她忽然抬手指了指李明的脚：“你看你的影子。”
李明低下头，太阳在他身后，影子落在井盖上。他慢慢抬起右脚，又落下。影子没有跟上，只慢了那么半拍，但沈清雪看得清楚。先动的是影子，再动的是脚。像井底下有什么东西比他还先迈了那一步。
李明也看清楚了，他不动了。影子却还在井盖上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像有风吹过，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伸了个懒腰。他的后背陡地出了一层细汗，后颈处像有根冰线勒了一下。他朝右后侧退了半步，太阳重新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影子跟着也移了，这一次是同步的，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雪没敢眨眼，轻声说：“刚才那一下，它是不是把脚伸出去了？”
李明没答，只把沈清雪往身后带了带。狼王弓起背，冲着井口龇牙，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低吼，可没敢扑。它从不犹豫，但面对这口井，犹豫了。它不知道该咬什么，井里没活物，又到处都是活物的气息。
李明把身子转向阳光，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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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太黑了。
比周围所有阴影都黑，像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他忽然对沈清雪说：“你站到我左边来。”
沈清雪照做了，李明的影子横在她和李明之间，像在地上划了条界。两个人在井边站了片刻，然后李明说：“走。再晚，就真走不掉了。”
三个人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急。沈清雪没问一句话，只是一步不落地跟着。李明走着走着，感觉落在身后的影子又慢了一拍。
这次不是错觉，他听见了极轻极轻的一声响，从很远的井口方向传来。不是水声，不是石子落地，是一声极短促的、像有东西在石板下翻了个身的声音。像有人贴在地底，用他自己的耳朵在听他的脚步声。李明没有回头，只是把沈清雪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回到村口时，太阳还悬在西边山顶上，又红又大。光头强蹲在村口等他们，脚边搁着两个西瓜。看见人回来，连忙站起来，喊了声“李哥”。
李明应了一声：“今晚让所有巡夜的人别往北坡靠。”
光头强一口答应，又问：“井那东西，真出来了？”李明没答。沈清雪在边上说：“还没出来。但已经醒了。”
光头强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把西瓜往臂弯里一夹，闷头去安排巡夜路线了。村里人只知道北坡出了点邪事，具体说不清。可天黑之后，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了院门，连狗都不怎么叫了。
月亮出来了，照得青石村一片银白。沈清雪坐在李明家门槛上，把《伏牛杂记》里那半页又看了一遍。就着月光，她看清了虫蛀处旁边的几个字“唤之则归”。
归到哪里？为什么是“唤”？她抬头看向北坡。那口井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蹲在坡底下，像在等着有人去叫它。而李明站在她身后，影子映在门板上，极黑极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堂屋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