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月亮升起来以后，苍才开了口。
李明正坐在后院的石磨旁擦刀。磨盘上搁着一小碗清水，他隔一会儿就蘸一点抹在刀身上，再用布慢慢擦。刀是老的，豁口已经磨平，刃上映着一层淡薄的月光。苍的声音从他识海最深处浮起来，没有平日里的咋呼，反像一潭极沉的水被丢了颗石子，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你支开她，本座有些话得先跟你说清。”
李明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院里很静，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沈清雪在堂屋里，借着灯看那本《伏牛杂记》，偶尔用笔在纸上记点什么。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落在她的影子上，又细又长。
苍用龙魂在李明识海里铺开一幅极旧的地脉图，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浮上来的记忆。
李明“看见”青石村的轮廓，看见后山、北坡，看见那口井在图上像一颗极小的黑点，所有的地脉脉络都绕过它，又都朝着它微微倾斜，像被一个极细的旋涡慢慢拽着。
苍说：“无回井不是门，是锁眼。当年神农氏封赤渊，用了九道锁。八灵镇地，龙珠守心。可最要紧的，就是这口井。它的锁从来没有真正合上过。不是神农氏忘了，是他在锁眼前留了句话，若不归，则无回。”
李明把刀轻轻放回膝上，看着那片月光从刀锋上滑过去。
“你的意思是，从这口井下去，就回不来了。”
“对别人是。对你不一样。”苍的龙魂在图上的黑点处盘成一圈，像条极小的金蛇，语调忽然低下去，“你影子里已经带了路。它认得你。你要去，它不会拦，还会给你开门。若换了旁人，别说下井，就是站在井边照见自己的影子，都会被拽进去。”
苍顿了一下，“可本座还是劝你别去。”
李明没接话。他看着院墙投下的阴影，像要从那团黑里看出什么来。苍又说：“不是本座怕你死。你这种人，死不了。是那丫头，沈清雪。”
“她会跟你下去，这丫头不是修行人，可她的心比很多修士都定。你信不信，你前脚到井边，她后脚就能找到你。你拦不住。当年神农氏也拦不住跟他进山采药的那个女人。你以为她凭什么能这么轻易看懂那些神文？那不是学问，是命。天生该走到这里的人，你拴不住。”
李明低下头，用布把刀从头到尾又抹了一遍，动作很慢。他说：“那就不让她下。”
苍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拖得又长又浅，像从识海里飘走的一片烟。
“你选吧。”
“不选。”李明抬起头，月亮正好从枣树顶上移过去，月光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半张沉在暗处。他咬着字说，“我走到哪，她跟到哪，那是她的事。我拦她，她不听，我也由她。但只要那口井我一个人能下，就轮不着她。”
苍像是笑了，又像没笑。那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你若是回不来，本座就把这山再睡一万年。”
李明把刀翻了个面，低头看着刀背上自己那张被月光拉长的脸。他说：“那倒也行。”
话音刚落，狼王从院门外跑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扑到他腿边，只是在门口站住了。它仰起头，朝北坡的方向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短的、像咳嗽一样的呜咽。那声音不大，却让李明的脊背一下子紧了。
风从北坡上刮下来，带着一点井水似的凉气，过了山路，过了篱笆，在院子里绕了半圈，又慢慢散了。沈清雪在屋里似乎也听见了什么，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她放下书，走到门口，肩上还搭着李明那件旧外衣。月光把她整个人裹住，也把地上的影子投得极轻。
“该走了。”李明说。
沈清雪点点头，没问是去哪。她转身进屋吹了灯，只带走了那本手抄的《伏牛杂记》。再出来时，她站在李明身后两丈远的地方，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
“我跟你去。”她说。
“你站到井口外三丈。”李明站起来，把刀别进后腰，顺手把磨盘上那碗水倒了，水泼在泥地上，不多久就渗没了。他背对着她说，“我下去。你在上面等。若我天亮前不出来，你带着狼王回村，让王德贵和光头强把北坡四面都用生石灰圈了。你回省城，把村里的事交给秦婉秋。”
沈清雪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她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系了系。月亮把她的影子照得很细，像一截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
李明走到她面前，把自己那件旧外衣从她肩上拿下来，抖了抖灰，又披回她身上，顺手把领口拢了拢。沈清雪抬头看他，眼睛又黑又静，像两口盛满凉水的井。
李明说：“不是商量。”
沈清雪回答：“我知道。”
她把手里的书攥紧了。李明转身朝院外走，狼王无声地跟上来，沈清雪落在最后。
村口空荡荡的，连狗都不叫。
月光把整条路照得发白，路边的草叶像铺了一层薄霜。越往北坡走，风越小，最后像彻底没了气。狼王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沈清雪，尾巴低低垂着，毛在月下根根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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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坡底时，李明停下了。他看见那口井。月光从背后照过去，把他的影子直直地送到井盖上。井盖上那道裂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张开了，从石板中间向两端蔓延，像一张正在慢慢睁开的眼。井圈边上的苔藓全干了，灰白色的，像被火烤过。沈清雪在三丈外站定，把书抱在胸前，像抱着一面极旧极小的盾。
李明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它落在井盖上，像给他量好了尺寸。他蹲下，把双手按在井圈上。石头冷得出奇，一丝一丝地朝他掌心里钻。
他缓缓朝里推了推那块石板，石板不像原来那么重了，像早就等人来推。半寸，一寸，两寸。他推到井口边时，没再继续。月光从裂口漏进去一点，照不到底。井里黑洞洞的，像把整个地底都吞了下去。
“别说话。”李明回头对沈清雪说。声音很轻，却在北坡上显得格外清楚。
沈清雪点了点头，把狼王朝自己这边叫了叫。狼王贴着她的腿蹲下，耳朵向后压得平平的，不敢往前。
李明转向井口，他闭上眼，像在用背后那点月光调整呼吸。苍在识海里没出声，可李明能感觉到，龙魂正缩成极小的一点，屏着气，像怕惊动井里的什么。
风就在这时从北坡顶上吹了下来，没有经过草地，也没有卷起沙石，像一只极冷的手从半空中直直插进井里。李明背后一凉，他知道，那股风不是从山外来的，是从井底上来的。
他听见井里有声音，像有人用额头磕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又一下。低头朝井口望了一眼，井里黑极了，黑得像一口竖起来的深渊。
他只能看见月光停在井圈边上，怎么也流不进去。他把手从井圈上收回来，站起来，往后腰摸刀柄。手指刚触到刀柄，他整个人就定住了。
因为月光照在井里时，从深处浮上来一样东西，是一张极淡极淡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仰着，下巴朝上，眼睛闭着。那张脸在井底极深的地方，像睡了很久，又像一直在等他。
李明的右手慢慢从刀柄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沈清雪站在三丈外，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地、极轻地颤了一下。狼王忽然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像哭，又像在数什么。
风从井口倒灌上去，把李明额前的头发全吹了起来。
沈清雪终于没忍住，朝他那边走了一步。
“别动。”李明制止道。
沈清雪张了张嘴，她知道，这一声一旦喊出去，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