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开到一半，赵冬梅把纸条上的字抄在黑板上。
“香炉三根香。”她念完最后一句，粉笔放下，“联兴帮的规矩，三根香，是索命的香。”
屋里没人出声。
窗外的夜风吹着晾在走廊上的工装，一下一下拍着栏杆。没人去管，也没人说话。
侯长贵站起来，从裁床上抽出一根铁尺，横在门后。陈石头跟着走过去，把另一根铁尺压在窗台底下。
吴秀芝没起身。她把工具包拉开，那把旧剪刀握进手里，拇指抵在剪柄缠的布条上。布条磨得发亮，是几十年手汗浸出来的。
“爷说过，”她说，“剪刀认手。认了咱家的手，就退不得。”
十四个人，没一个说话的。也没一个坐回去的。
宋清欢把纸条从贴身口袋里取出来，摊在桌上。
“硬拼，是下策。”她说，“咱们十四个人，守得住门，守不住七天。这封信不能压在咱们手里——得送出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明天那一格被红笔圈过，是原定的样品巡展日。
“明天上午，两个人跟我出门。素琴，带上合同副本。冬梅，带上纸条。别折，原样。”
“那咱们留下的呢？”陈石头问。
“照常。”宋清欢说，“巡展照展，账照记，缝纫机照转。他们约的是明晚十一点，那就是明天白天，谁也不许露出怕的样子。怕，就是递刀。”
“去哪儿？”赵冬梅问。
“该管这封信的地方。”
……
新华社香港分社的传达室，接待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宋清欢把三样东西在桌上摆开：恐吓信、合同、参展函。
“同志，我提三件事。”她语速不快，“第一，这是一起持械勒索，信里点了数目，五十万港币。第二，勒索的对象，是国家备案的外贸创汇项目，两百八十万美元的合同，受益方是内地三百七十户职工家庭。第三，”
她把合同翻到定金那一页，手指按在西德那方骑缝的用印上。
“第三，付款方是西德客商。我的客商下个月还要来港岛签第二批。黑帮在展馆里递这种信，砸的不是我一家，砸的是国际客商对港岛的信心。”
年轻干事盯着合同上的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起身：“您坐。我去请主任。”
半小时后，二楼会议室。一位姓陈的副主任听完，摘下眼镜擦了一遍，又戴上。
“联兴帮。”他说，“铜锣湾那块，半年里警务处扫了两回，没扫干净。你们住宿的酒店在九龙，他们的地界。”
“陈主任。”宋清欢把纸条推过去，“信上写的时限，是明晚十一点。他们约在后巷，说明人不多，图快，图的是我们不敢报官。内地的团，从来没人敢在港岛报官，这是他们吃定的。”
陈副主任看了她一眼，看了足有三秒。
“你倒是看得透。”
“看得透，才敢来。”她说，“我要的不是保护。我要的是，这一伙人别再去堵下一家内地厂商的路。”
主任站起来了。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说了三个字：“请刘警司。”
……
当天夜里，九龙。
代表团下榻的酒店三楼，住进了六个“游客”。登记簿上写的是新加坡贸易商，护照是警务处连夜办出来的。四楼的库房隔壁，住进来一对“度蜜月的夫妇”，男的提着两只皮箱，箱里装的不是行李。
警犬是后半夜从消防通道牵进来的。德国牧羊犬，趴在库房门边的杂货间里，一声没叫。
宋清欢没睡。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的街。十一点差一刻，一辆货车停进了后巷，熄了火，车灯没开。
十一点整。
库房的铁门被撬棍别开，十几条人影钻进去，前头两个提着砍刀，后头的扛麻袋。领头的刚把手电照向货架上的樟木箱：
杂货间的门开了。狗先出去，扑倒了扛麻袋那个。便衣从楼梯间涌上来，堵门的、封窗的、按手的，动作齐得像排练过。砍刀落地的声音连成一串，像谁把一筐铁器倒进了楼梯井。
十一点零六分，后巷的货车想倒车，被两辆警车前后一夹，司机趴在方向盘上不敢动。
陈石头在房门口听见动静，贴着门缝看了一会儿，回来对屋里的人比了个手势。
都按住了。一个没跑。
带头的混混叫跛豪七，进了警署审讯室还端着。警司把那张恐吓信拍在桌上，又把一张汉斯洋行的买办掮客名片放上去，压在信纸一角。
“香是你画的？”警司问。
“……香是我画的。”
“谁给的钱？”
跛豪七干咽了一口。审讯室的灯照着他的脸，汗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滴一滴，洇一小片。
“……洋行的中间人。每回递信，五百。这回，五千。”他抬起头，“我只收钱画香。后头要我动手抢的，是那个洋人大班的手令，他的人传的话，说内地厂抢了他的销路，要‘让他们自己滚回罗湖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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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传唤的公文开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汉斯在半山的公寓里被带走的。开门的时候他还打着领结，看清门口一排人，领结半天没解下来，最后是他自己扯下来的，扯得歪歪扭扭。公寓楼下的记者比警察来得还快，闪光灯从铁栅栏外一路追着他上了警车。
洋行的董事会在天亮前开了紧急会，八点整，一份声明发到各报馆：汉斯个人行为，与本行无关，即日除名。声明发出去四十分钟，汉斯的律师收到了保释被拒的回执。检方手里，是联兴帮七个人的口供、转账记录，还有那张他亲笔签名的手令复印件。
撕了三件衣服的买办掮客，也在同一批名单里。
……
第二天的港岛报纸，头版统一了。
《大公报》的标题最直：内地小镇女厂长勇夺两百八十万美金巨单，技惊维多利亚港！配图是展台前那幅铁皮上的解构图，聚光灯下，红蓝线条像两把出鞘的尺。
《星岛日报》用了半个版，标题带了句评价：“针脚不会说谎。”
还有一份英文报，在财经版角落登了一小条，说某德资洋行因“不当竞争手段”遭遇信誉危机，本地几位洋行大班看后，当天下午都有点坐不住。宋清欢看完那条，只说了一句：“洋人的账，比黑帮的账记得还精。”
报摊上，孙素琴买了七份，一份一份摆开在酒店房间的小桌上。赵冬梅站在桌边看了半天，伸手想把最皱的那份抚平，又不敢碰。
“姐。”她说，“我爹要是能看见这报纸……”
“他能看见。”宋清欢把报纸收起来，“全县的邮局都订了报。不光他，县里那些说过咱们厂撑不过三年的人，也都能看见。”
……
闭幕式那天，港九博览会的颁奖台设在主通道尽头。
清禾制衣，单项创汇全省第一、全国轻工前三，特别金奖。
奖状是一面锦旗和一座铜铸的缝纫机模型。宋清欢上台领奖的时候，台下坐着的各省代表里，江西厂的老代表把手拍得最响，拍到手掌通红。
国旗在台侧立着。铜模型举过头顶的那一刻，台下的清禾十四个人全站了起来。吴秀芝站在人堆中间，怀里那把旧剪刀隔着工装硌着她，她没躲。
“爷。”她低声说，“锦旗上有个‘禾’字。禾，就是庄稼。”
……
凯旋的特快，第五天上午进省城站。
锣鼓是从站台两头一起敲起来的。红旗，横幅，省轻工厅的厅长亲自站在黄线外头，身后一排干部。车门一开，鼓点就压过了汽笛。
梁素珍捧着锦旗先下车。闪光灯追着宋清欢，追了十几米。
就是在锣鼓最响的那一段，宋清欢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站台最西侧。
三条专用线。一列墨绿色的货车，车门上喷着省棉纺织总厂的字样。车门没开，门缝上贴着封条，封条是新的，三道，压得平平整整。
货车四周，两圈人。里圈持枪，民兵，枪口朝下，枪带勒在肩上。外圈是铁路警察，背对着货车道，脸朝着站台，站成一道墙。
没人朝货车道看。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她这边的锣鼓。
锣鼓声里，孙素琴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一下子压扁了：“那是……省纺织厂的专列？封条？”
“三道封条。”宋清欢收回了目光，脸上还是站台上的那副笑，对着厅长伸过来的手，稳稳握上去。
掌心相触的一瞬，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了身旁的专员一句：
“同志，那列车上的棉花，怎么是黑的？”
专员的笑容僵在脸上，握着的手顿了半秒。他另一只手往口袋那边摸，摸到一半，又放下了。
“宋厂长，”他说，“先剪彩。有件事，厅长说，得请您过去一趟。”
货车道的方向，一个民兵把枪换了个肩，扭头看了一眼这边，又飞快地把脸转了回去。锣鼓还在响，宋清欢却觉得，那鼓点一下一下，敲得像是谁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