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把那页文件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红章，英文，港英当局纺织品出口条例的条文摘要。第一条写得清楚：非配额目录内厂商，不得对港直接签署成衣购销合同。
签了，货出不了口。出了口，就是走私。
汉斯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指着条文，声音抬高了一点：“女士，我不是为难你。我是守法。守法的人，才配站在这个展馆里。”
两个穿制服的展馆保卫从人群外挤进来，站在展台侧面。为首的用粤语说了一句，翻译跟清禾的人转述：按条例，未获配额的意向书、报价单，展馆有权代为保管，展会结束前不还。
“代为保管。”赵冬梅咬着这四个字，手已经按在了展台上那本登记簿上。
登记簿里是三天记下来的客户名录，四十多个名字。三天的心血，一句话就要保管走。
人群里有人叹气。省一厂留在展会上的那几个代表凑到一块儿，其中一个扬着嗓子，故意让人都听见：“宋厂长，何必呢？订单转给我们省一厂，配额现成的。你们出活，我们出面，给你们十个点代工费——十个点，不少了。”
“十五。”旁边那个笑，“看在同乡的份上。”
施密特的脸涨红了，德语英语混着往外砸：“条例？条例是我杜伊斯堡的仓库堆了四十家样品的理由吗？我要的是货！能下矿的货！”
“施密特先生。”汉斯不急了，他等的就是这一步。“您的货，找有配额的厂签，一样是货。至于这家厂，”手杖朝宋清欢一点，“条例不改，她今天一张纸都签不了。这叫规矩。”
展馆顶棚的采光带把光切下来，落在展台正中。
宋清欢站在光里，没看汉斯，先看了眼孙素琴。
“素琴姐。行李箱，最底下，蓝色的文件袋。”
孙素琴一愣，赵冬梅一愣，展台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那只樟木箱上。
孙素琴转身开箱，箱底的衣服一件件挪开，夹层里，一只蓝色塑料文件袋抽了出来，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像是被人提前抚过不止一遍。
汉斯笑了：“女士，这时候拿一张空白意向书出来，就晚了。”
“是不是晚了，”宋清欢接过来，当众拆开，“您看了再说。”
一叠纸抽出来，往展台上一放。
最上头一页，抬头一行字：镇福利服装厂与港岛爱国华侨商会联合委托加工转口协议。
“条例我看了。”她的手指点着协议第一页的红章，“条例管的是‘直接签单’。清禾不直接签。清禾的货，以委托加工名义，挂靠爱国华侨商会的配额出口，商会抽佣金，我们出成品。合同三方签，货从商会渠道走。”
她翻到第二页，推到展台正中间。
“这份协议，出发前在镇工办盖的章，省外办备案，编号在这儿。汉斯先生的条例管直接贸易，管不了委托加工转口，这一条，写在他自己那份文件的第八款里。”
展台前静了两秒。
有人小声念了一遍“第八款”。人群里马上响起窸窸窣窣翻纸的声音，好几个客商把手里的条例摘要翻到了背面。
汉斯俯身去看那页纸。看协议，看章，看编号。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住了。
那份条例，是他带来的。第八款，是他没细读的那一条。
保卫科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为首的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往后退了半步。
省一厂那几个代表的笑僵在脸上。十五个点的报价，没来得及收回去，挂在嘴角，进退不得。
“还有。”宋清欢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委托加工的受托方，须有港岛注册企业的全额信用担保。担保函——”
展台侧后方，有人接了话。
“在这里。”
人群分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公文包的年轻人。中年人掏出一份烫金封皮的文件，举到半空，转了半圈，让四面的人都看清抬头。
“霍氏企业，信用担保函。”他用英语说了一遍，又用粤语说了一遍，“受保方：清禾制衣厂。担保范围：合同全额。霍先生上午看的，就是铁皮上那幅图。他说，画得出那种图的厂子，值得他担保一次。”
霍氏。
展馆里的港商都认得这两个字。主通道那头，几个方才跟着汉斯起哄的买办悄悄挪了脚。
汉斯的脸色从红到白，再从白往猪肝色上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半个音节，又咽了回去。他伸手想去够展台上那份协议，手指离纸还有两寸，停住了——他知道，只要碰了，四周几十双眼睛就会看着他一行一行读完，然后一行一行记住。
他身后的英资洋行法务凑近看了担保函的印，退了半步，又退半步，一直退到人群外头，装作在看别家展台。
“配额是死的。”宋清欢把协议码齐，放回文件袋，“汉斯先生，规矩是死的，人得活着。您带来的那页纸，回去可以垫桌子，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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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散开，成了片。
施密特哈哈大笑，一只手拍在展台上，震得聚光灯架晃了晃。他扭头看汉斯，用德语说了一句，翻译没跟上，但懂德语的客商都听懂了——“回杜伊斯堡的路上，建议您把条例读完。”
“签！”他把支票簿翻开，笔尖压下去，“五万套重型工装，两万套羊毛西装，两百八十万美元！不可撤销信用证，霍氏做保，三方签！”
金笔走纸。三个签名，三方用印。
施密特撕下一联，又从皮夹里抽出一张汇票，笔走两行，递过来。
“定金，三十万美元。”他说，“剩下的，货到杜伊斯堡，钱到你们厂。我的矿工等得起三个月，等不起四年。”
宋清欢双手接过汇票。
纸张压进掌心，沉。她在心里过了一笔账：三十万美元，是全厂三年的利润，是三百七十户人家的活路，是厂里那几百台缝纫机往后三个月不用停一天的底气。她面上没动，只把汇票举起来，朝满厅的人亮了一面。
快门声炸了锅。
几十个欧美客商和东南亚买家从四面围过来，挤在展台前，名片递成一把一把的。日本厂商的翻译挤出人群，把样品袋往台上一放，鞠了一躬：“请贵厂务必给我社留一个席位。”
赵冬梅接名片接到手软。孙素琴抱着登记簿补记，笔尖都跟不上。
省一厂那几个代表悄悄往门口挪，走到半路，被两个同行客商拦住寒暄，脸上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天黑闭馆前，人流才散了些。
梁素珍清点样品箱。点到第三只，她的手上停了。
展台侧面的木槽，装电路暗线的空槽，槽口的木塞歪了。她撬开塞子，从里头抽出一张纸。
折成四方，展开，繁体字，红笔写的，红得不正，发暗。
字不多：两百八十万，好大的口气。识相的，明晚十一点，后巷交出配方，再留五十万港币香火情。不然，十四个人，一个都走不出罗湖桥。
字底下画着一只香炉，炉里插着三根香。
梁素珍捏着纸条走到宋清欢身边，一句话没说，纸条递过去。
宋清欢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纸条举到灯下，看纸的纹路，看字迹收笔的方向。
“纸是本地烟纸店卖的。”她说，“红的是掺了朱砂的墨，帮里的讲究。香炉三根香，联兴帮的路数，铜锣湾最大的黑帮，包着半个九龙的洋行销路。出发前商会的人提过一嘴，说那边洋行销路，一半是明账，一半是这种香火账。”
赵冬梅凑过来看清了内容，脸一下子白了：“他们要五十万？还要配方？姐，这是要抢——”
“是抢。”宋清欢把纸条重新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抬眼看了看展馆大门外渐次亮起的霓虹。
霓虹很亮，亮不到后巷去。
“汉斯倒了，明面上的手没了。”她慢慢地说，“收网的，换黑手上了。”
她转身，声音平下来：
“冬梅，今晚起，样品和汇票分开锁，两人一组值夜。另外——”
她顿了一下。
“去把陈石头他们叫回来。开个会。明晚十一点之前，我要让这封信，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说完，她低头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条，指腹在纸角上碾了一下。
香炉三根香。
那就让烧香的人，自己尝尝这香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