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密特把最后一件阻燃布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
“我的矿工，六百米底下，瓦斯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烧。”他环视全场，“你们卖给我的，是一层纸。”
没有一家展台出声。
日本厂商的翻译低着头收样品，收得手抖。几家欧美大牌的代表互相看，看谁先开口，谁都不开口。
满厅静得只剩通风管的风声。
汉斯靠在清禾展台斜对面，手杖点着地。他看了施密特一会儿，又转头看了一眼清禾展台上那卷矿工蓝帆布，笑了。
“施密特先生。”他提高了声音，用英语说，故意让半个展厅听见，“您要的是工装。那家内地的厂子摆出来的，是一卷土布。”手杖往宋清欢的方向一指，“不过您可以试试。垃圾堆里，有时候也能翻出东西来。”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笑声里，宋清欢从展台后走了出来。
她没看汉斯。她绕过满地的样品，走到施密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施密特先生，抱歉用德语打扰您。”
德语。发音咬得极正，是鲁尔区工厂里那种口音，不是课本上的。
施密特的脚步停了。
“DIN ，一九七四年修订版。”她接着说，语速不快，一个数一个数地报，“耐磨一千两百转，抗拉强度经向八百牛顿，阻燃自熄时间不超过两秒。您的矿上，去年刚把标准提上去。刚才那批货，第一项都过不了三百转。”
展厅里安静下来。这回是另一种安静。
施密特盯着她。他一米九几的个子，得低头看她。他盯着看了足有五秒，用德语问：“你在哪儿学的这个标准？”
“在布机上。”宋清欢说，“我们厂没有进口设备，只有人和布。标准写在纸上，布长在机上。先生要不要看布？”
她转身走回展台，双手把那卷矿工蓝帆布抱起来，走回来，墩在展台上。
一声闷响，展台的木面弹了一下。
“双股，高密，浸蜡固色。”她把布头掀开一角，“没进过机器定型房。进过柴灶，进了三遍。”
汉斯在旁边嗤了一声：“土灶染的布。施密特先生，十九世纪的货色。”
施密特没理他。
他的手已经按在布面上了。指腹顺着经纬走了一遍，翻过来看织边，又逆着光看了一层蜡光的匀度。他的眉毛慢慢收拢，收成一条线。
“双股合捻。”他低声说，像自言自语，“这个密度，欧洲的织机要两道工序。你们……”
“一道。人守着火，守了三遍。”
施密特直起身，回头。保镖从随身的皮箱里取出两样东西，放在展台上。
一只黄铜打火机。一把钢丝硬刷。
展厅的人围拢过来了。别省的代表踮着脚，日本厂商的翻译也不收了，站在人堆外头。赵冬梅的手攥着展台栏杆，吴秀芝站到了宋清欢侧后方半步。
施密特拿起工装成衣，那件连帽重型工装，是陈石头照着这卷布连夜赶的，帽檐压双线，前襟明扣。他把它平摊在展台上。
“前襟。”他说，“烧。”
保镖打燃打火机，火苗贴住前襟的布面，压着走。三秒，五秒，八秒。
布面冒出一层白烟，蜡质化的纤维结了膜。火挪开，保镖用手一抹，抹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色的印子，像霜。
紧接着是钢丝刷。硬刷咬住布面，来回刷，刷得所有人牙根发酸。十几个来回，刷痕密密麻麻铺开。
保镖停手。施密特伸出手掌，压在布面上，顺着一个方向，抹。
刷痕平了。布面复原。蜡在掌心的温度下重新吃进纤维，那块地方颜色沉了一分，更密了。
“这……”保镖抬起头，用的是德语，“先生，这块布吃磨。”
施密特把打火机拿过来，自己又烧了一处。烧完，他用指甲掐住布面使劲拧，拧出皱，一松，皱自己开了。
他把工装拎起来，冲着展馆顶棚的光看，看了很久。
“我在杜伊斯堡的仓库，堆着四十家厂的样品。”他放下工装，“没有一件，扛得住我刚才这三下。”
汉斯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还没组织好词。
施密特已经转过身，面对宋清欢，手指点着自己的胸口和肩膀：“但是，女士。成衣我看了，你们的版型，是给标准身材做的。我的矿工，”他顿了顿，“平均一米九，胸围一百三十。井下作业，要抬臂，要深蹲，要背五十公斤的设备。你的衣服，得改。现在，就这里，一个小时。改不出来，刚才这些，就当我没看见。”
省一厂留在展会上的代表就站在人群边，跟旁边人咬耳朵，声音故意不压：“临时改大版？尺都没量过。神仙来了也得退回去打版。他们那点人手，做梦。”
宋清欢听见了，没回头。她只是抬手，朝展台后招了一下。
梁素珍放下手里的箱盖，从贴身的口袋里抽出一卷软尺，磨得发亮的旧软尺，边角起了毛。吴秀芝解开工具包，取出一把特制大平剪，剪柄缠着布条，缠了很多年的那种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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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先生。”宋清欢转向施密特，“您的保镖，身高体围，方便借一下吗？”
保镖看向施密特。施密特点头。
保镖走到展台中央站定。一米九五，肩宽得像门框。
梁素珍的软尺甩开，绕肩，量胸，卡腰，提裆。她量一处，报一个数，报的是老裁缝的行话，吴秀芝跟着记，粉笔在展台侧面唰唰地写。两个人一递一句，快得像唱。
“落剪。”
吴秀芝的剪刀下去。布开，布拆，布重合。她拆侧缝，梁素珍改肩线，腋下重新吃势，后背加了一道活褶，抬臂用的。陈石头和侯长贵一人一台机器，踩线不抬头。赵冬梅帮着拆线头，拆得满手都是，手心里全是汗，眼睛却不敢往挂钟上看一眼，她怕一看，那秒针就走得更急。
展厅里没人走。
日本厂商的翻译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样品袋拎在手里，忘了收。别省几个代表挤到了最前头，伸着脖子看，刚才的唱衰一个字都不敢再提。
汉斯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轮。他一会儿看表，一会儿看展台，手杖在手心里转。转到第三圈，他的手停了，从公文包底下摸出一页折好的纸，指头在纸角上摩挲了两下，又放了回去。
四十分钟。
赵冬梅把最后一件扥平，吴秀芝把工装递给保镖。
保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当众换上。袖子正好，肩线压在骨头上，不多不少。
他抬起双臂，过顶。又猛地往下深蹲，裤裆和膝弯的布绷了一下，弹回来。再一个直拳打出去，整个后背的布跟着走，一道褶都没卡死。
他保持深蹲的姿势，扭头看向施密特，用德语说了一句：“先生，这个衣服，能下矿。”
施密特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他大步走过去，绕着保镖转了一圈，捏肩，拉袖，扯后背的活褶，最后两手按住保镖的肩，往下压了压。
他直起身，转向宋清欢，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皮夹子，翻开，一支金笔和一本支票簿。他看了一眼展台，又看了一眼保镖身上那件工装，喉结动了动。四十分钟，四个人，四台机器，连打版都省了。他在杜伊斯堡见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改衣服的。
“五万套。”他说，“今天，这里，签。”
人群炸了。掌声、议论声、相机快门声搅成一团。别省的代表们互相捶着胳膊，江西厂的老代表眼睛都红了。
施密特把支票簿铺在展台上，笔尖落纸：
笔尖顿住了。
汉斯的手杖，横着压在了支票簿旁边。
他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展台前，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笑。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页文件，抖开，纸面朝上，拍在展台正中央。
“施密特先生，且慢。”他慢条斯理地用英语说，“这单生意，恐怕做不成。”
他用指头敲了敲那页纸上的红章。
“港英当局纺织品出口配额条例。这一位厂长的厂子，”他瞥了宋清欢一眼，“是内地的县级联营厂，不在国家对港出口的配额目录里。没有配额，签了单，就是走私。”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笑容加深。
“违反条例的合同，在这一行里，废纸一张。”
人群静了。施密特的目光在文件和宋清欢之间来回。宋清欢低头看着那页纸，看着那个红章，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伸手，把文件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