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宋清欢已经在省物资局大门口站了十分钟。
她没带赵冬梅，只带了孙素琴。两个人，一只公文包，包里装着三样东西：外贸处的介绍信、创汇合同副本，还有那张沾着赌档印子的通行证。
“直接进？”孙素琴问。
“直接进。”宋清欢抬脚上了台阶，“堵门的事，讲究一个早字。人还没醒，谎还没编好，这时候的嘴，最老实。”
调度科在二楼。门虚掩着，里头飘出烟味。
宋清欢推门。
屋里三个人。调度科长姓万，正低头往一个牛皮纸袋里塞单据。他旁边站着个穿呢子外套的胖男人，胸牌上印着省一服的关联单位，顾长庚的连襟，姓冯。墙角还坐着个抽旱烟的老头，脚边搁着个黑皮包，包口露出一沓车皮指标单，单子上的批号，让红铅笔圈了七八个。
烟头停在半空。
冯连襟先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笑：“同志，找谁？调度科办公时间，”
“找你。”宋清欢把通行证拍在桌上，签发栏那行字朝上，“冯会计，证是你签的。昨夜两点，你让一个赌鬼爬我们的货车，在箱底做记号。记号上写着罗湖。”
万科长手里的纸袋往抽屉里缩。
缩到一半，门又被推开了。
外贸处的纪检干事带着两个人进来，走在前头的，正是那天坐在礼堂角落抄笔记的灰夹克随员。他手里捏着一张电文回执，广州铁路留守处的核查函，凌晨五点到的。
“冯宝山。”随员把回执摊开，“三月份到现在，经你手改签的创汇物资车皮，十一列，压了九列。压下来的车皮指标，转手批给了这位，”他指指墙角的老头，“黑市上一张加价三百。人赃，都在这个屋里。”
孙素琴往前一步，把清禾的创汇合同翻到违约条款那页，纸拍在万科长面前。
“万科长，我给你算笔账。”宋清欢的声音不高，“三千套西装，延误一天，违约金四千二。压三天，一万二千六。合同追责到签发人个人资产，你名下那套房子，够赔几天的，你比我清楚。”
万科长的汗下来了。
“我、我就是按流程，”
“流程？”纪检干事把逮捕手续往桌上一放，“流程是四个小时内，开出一列特快专列，全挂清禾和创汇物资，直达罗湖。开出之前，你在这张保证书上签字。开不出，你跟冯宝山一起走。”
万科长抓笔的手在抖。签完，他抬起头，嗓子干得发裂：“车……车现在就调。我亲自去机务段。”
宋清欢收起合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冯会计，”她没回头，“替我带句话给顾长庚。展会上的账，我们港岛算。这条路上的账，今天清。”
……
宋建军是在火车站后头的小巷里被按住的。
他蹲在墙根，怀里揣着一沓刚到手的通关商检发票副本，正等着跟人交货。保卫干事扑上去的时候，他连喊都没喊出来，人先软了半截。
审讯室里，他竹筒倒豆子。
“顾厂长许诺我五百块……还有省城户口！让我把清禾的商检发票偷出来烧了，没有发票，货压在口岸，过不了关……”他抹了把脸，“叔，我是被逼的，我欠着牌九摊三百六啊，”
“三百六。”做笔录的公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订亲那年收人家三百六的彩礼。这数，你记得倒牢。”
宋建军的脸灰了。
劳改农场收押的手续当天办完。消息传回宋家村，王秀兰坐在村口的碾盘上拍着地哭，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她爬起来回家，半道上碰见的婆姨们，没有一个停下脚，没有一个开口劝。
以前宋家放个屁，都有人捧着。现在没人接话了。
哭声散在村道上，风一吹，就没了。
……
发车那天，是个大晴天。
省城货运站台上，三千套西装码进十节绿皮车厢，木箱摞得齐齐整整。梁素珍挨着车厢走了一遍，手在每一道箱缝上按了按。
清禾全队十四个人站在站台上，穿的都是新工装。
深青色，收腰，暗铜扣，左胸上绣一行小字：清禾。工装是宋清欢连夜画的版，吴秀芝带着裁剪组赶出来的。侯长贵穿在身上，袖子长短正合适，他对着站台上的玻璃照了三回。
“赵主管，”他扭头，压着嗓子，“这衣裳……有兜。里外四个兜。”
“四个兜的，是管事的。”赵冬梅拍他肩膀，“你那双手能踩出八十牛顿，就配四个兜。”
汽笛响了。
列车出站，穿山，过桥。第三天傍晚，车抵深圳。
口岸的风不一样了。湿的，咸的，带着一股宋清欢上辈子闻过千百遍的海腥气。她站在罗湖桥头，桥那头是九龙，桥这头是深圳。十四个人，一人一张红色参展通行证，排成一列。
“过桥的时候，”宋清欢回头，“把腰挺直。咱们带的不是两百套样品，是全县三百七十户人家的手艺。”
吴秀芝走在队伍中间。她踏上桥板那一刻，脚底下铁架子咚咚地响，她忽然想起爷爷，老爷子做了一船出国服，一分工钱没落进兜，人也没能上过一回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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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隔着工装按了按怀里那把旧剪刀。
“爷，”她低声说，“孙女替你过桥了。”
……
新蒲岗展馆，玻璃大门，人声鼎沸。
清禾一行人刚踏进门，迎面撞上一阵哄笑。
主通道尽头，两个穿细条纹西装的洋人正围着一个展台，台前站着个梳油头的本地买办，手里举着一件内地某省的西装样品。
买办当着一圈港商的面把衣服抖开，两根手指捏住肩缝，刺啦一声，撕了。
线开了，布裂了，半条袖子挂下来。
“内地的货。”买办把那半件衣服扬起来，甩手扔进脚边的纸篓，“地摊货！这种东西也敢运过罗湖桥？诸位，纸篓在这儿，后面的排队扔。”
纸篓里已经堆了三件。
另一个展台前，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洋行大班正用英文跟助手交代，声音不小：“把他们的报价单都收走，配额批文卡死。让这帮内地人在走廊里晒太阳。”
赵冬梅的脚钉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孙素琴的声音发紧：“清欢，这儿……不认省厅的牌子？”
宋清欢站在人流里，看着那个纸篓，看了三秒。
纸篓里那几件衣服的针脚她扫了一眼，确实糙，可没糙到一撕就开的份上，是被人先挑了线再撕的。
她收回目光，掏出参展函，找到丙七的位置。
走廊拐角。货架。无电源。
她合上函，转身，冲队伍扬了扬下巴。
“先摆货。”她说，“他们撕得掉别人的衣服，撕不掉咱们的针脚。”
拐角深处，樟木箱的锁头咔哒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