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官姓白，省质检站的，干这行二十年，手上有茧，说话不带一个废字。
他把拉力称挂上检验台的铁梁，铁钩垂下来，冲两侧样品各点了一下头。
“规矩说一遍。腋下缝、肩缝、袖窿，三个部位，逐级加力。一级二十牛顿，五级封顶。哪一级开线，哪一级记录。”
他顿了顿，补一句：“衣服开线不算我砸场子。”
厅里没人笑。
省一厂先上。技术员把西装袖子往铁钩上套，顾长庚站在三步外，手背在身后，下巴抬着。
铁梁沉下来。
“四十牛顿，正常。”
“六十牛顿，稳定。”
白主考盯着表盘，又盯针脚。德国机的平缝密得像机器印出来的，六十牛顿上，缝线纹丝不动，只是布料纤维绷出了细响。
“合格。”白主考收了钩子。
顾长庚的掌声很响。他侧过脸，朝宋清欢笑：“看清楚没有？这叫工业。你们那种手上的劲，跟这个比，是作坊和工厂的区别。”
宋清欢没接话，只抬眼看了下表盘。
心里过了一句：六十牛顿就收钩，是给洋机器留脸。
“清禾制衣厂，上样。”
陈石头把西装搬上台，动作放得很稳。袖子挂上铁钩，他退开一步，站在侯长贵旁边。两个人的手都攥着，手心的油泥是昨天夜里在车间调牙口蹭上的。
“一级，二十。”
“二级，四十。”
针脚没动。
“三级，六十。”
顾长庚的下巴压低了一点。
“四级，八十。”
铁梁呻吟了一声。满厅的人往前倾，前排有人扶住了桌角。
表盘的指针撞到底，弹回来，又撞上去。布料在受力点绷出一个鼓包，纤维崩开的声音听得见，一根，两根，毛呢的绒毛炸起来，颜色发白。
白主考俯下身，鼻尖离针脚半尺，看了足有十秒。
他直起身，抓起放大镜，又看了一遍。
“八十牛顿。”他的声音变了调，“缝线，无断裂。布料先扛不住了，线还咬着。”
他把西装从钩上取下来，翻到腋下缝的内侧，冲台下的外贸处随员扬了扬：
“十字双扣暗走线。手工缝制。诸位，这走线法，我在省里的书上没见过。”
陈石头在后头搓手，嘴张了张，把话咽了回去。那道线是昨夜他自己琢磨的，老帆布上钉铜扣的加固路数，挪到了西装缝上，试了七块废料才敢上正身。
梁素珍站在人群最前头。她没看表盘，看的是那道内缝。看完，她抬手在自己手背上拍了两下，像是替这双手记了一功。
顾长庚的脸白了。白完，又涨红。
“不算！”他往前跨了两步，“缝线是缝线，型是型！没有蒸汽定型机的领子，那就是一块死布！港岛什么气候？海风带盐，湿热入骨！他那点炭火斗烫出来的卷，三天就散！”
白主考皱眉：“顾厂长，你的意思是，”
“蒸！”顾长庚一挥手，“蒸汽舱就在楼下，高温湿热，模拟港岛气候，三十分钟！两家的领子一起进去，出来见真章！”
他越说越快，眼睛里烧着一股东西：“省一厂用的是德国进口衬布胶，定型一次成型。你那土法子，水汽一熏就完！”
宋清欢听完，就说了两个字：
“进舱。”
……
蒸汽舱的门合上，压力表爬升。
三十分钟。
走廊里没人说话。赵冬梅贴着舱门站着，手指头抠着掌心。吴秀芝站在她旁边，反而不动，眼睛看着那扇门，像在看自家的裁床。
“姐，”赵冬梅压着嗓子，“要真散了……”
“散不了。”吴秀芝开口，声音不高，“毛料是活的。水汽顶上来，麻衬跟着它走，不是它迁就胶，是它自己会呼吸。”
赵冬梅听不懂，但心定了。
三十分钟到。舱门开，白汽滚出来。
两件西装，一件一件挂出来。
省一厂那件先看。领子刚出舱还挺着，白主考拿手一托，托起一角，领角底下鼓起一个泡。再一碰，泡破了，衬布从面料上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发黄的胶。半条领面，胶层整个起了壳，驳头翘起来，翘得像翻开的账本。
进口胶，怕水。
“这……”省一厂的技术员伸手去按，越按，脱层越大。
顾长庚扑过去，抓着领子翻看，手指头都在抖。三十分钟的蒸汽，把德国胶给蒸回了浆糊。
清禾那件，第二个挂出来。
白主考伸手，捏着驳头一翻。
湿汽还没散尽，领面沉甸甸的，可那道卷，不散反收。麻衬吃了潮，跟毛料贴得更死了，卷势往里窝，比进舱前更贴胸。手背贴上去，整条领面找不出一个翘角。
梁素珍凑近了，闻了闻领口，炭火和草木灰的味道还锁在纤维里。她退开半步，低声道：“救回来的东西，它记着你的好。”
吴秀芝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只把行李最底下那个纸包的位置，在心里又按了一遍。
白主考拿着那件衣服，转身面向全场，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得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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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场蒸汽。一台机器的线没开，一台机器的领子散了。散的那台，是全省唯一的进口定型线。”
他把清禾的西装举起来。
“诸位，洋机器踩出来的线，今天输给了人手。”
大厅门口，一个穿灰呢大衣的中年人正往里走。省轻工厅外贸处钱处长，昨天随员抄的术语笔记，一早就摆在了他桌上。笔记最后一页，夹着一页复印件，招待所仓库昨夜的出入登记，三个名字，两个是省一厂的。
他走到检验台前，先看那件脱了胶的领子，再看清禾那件的卷势，最后看向宋清欢。
“顾长庚。”他没看顾长庚，可叫的是他的名字，“仓库连夜出事，测试当场翻车。停职反省。停职期间，省一厂参展事务移交副手。”
顾长庚的腿晃了一下。他往前抢了半步，手伸向钱处长手里那页纸：“处长，我，”
随员抬手一挡，把纸护在身后。
钱处长抬手指向大厅门口那面主通道展位的墙：“招牌，换。主通道头一个展位，给清禾制衣。”
他转向宋清欢，把一页纸递过去：“免检特级，省厅盖章。到了港岛，这块牌子替你说话。”
墙上，两个工人架着梯子，把“省一服”的铜牌卸下来。螺丝一颗一颗拧，铜牌晃了晃，落进工人的怀里。
“清禾制衣”四个新字上了墙，红漆，笔画很粗。
孙素琴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看了一会儿，扭头跟赵冬梅咬耳朵：“咱们的名字，头一回挂这么高。”
……
当夜，招待所。
孙素琴抱着一摞单据进来，脸色不对。
“运费提单。”她把单子摊在桌上，指头点着一串号码，“清禾三千套大货，明早装车，走铁路发罗湖。可这提单的编号，跳了一位。前头的批号是省一厂的。”
宋清欢把单子拿过来，就着灯看了两遍。
“车皮，被人调过。”
赵冬梅一拍桌子：“找他们说理去！”
“坐下。”宋清欢起身，“明早才装车。这时候去闹，人家把单子一改，正身做没了。”
她拿上单据，直接去了外贸处的办公院。保密电话室里，值班的干事认得她，让了位置。宋清欢拨了铁路系统的军线，口述电文，一字一顿：
“清禾制衣厂发罗湖出口大货一批，属国家重点创汇保障物资。随车提单编号存疑，请广州铁路货运留守处核查该批车皮调度指令签发人。货期延误，按创汇合同违约条款追责。”
电报发出去，她回到招待所，跟没事人一样，召集众人核样品箱。
“装车照常。”她说，“咱们只管把货码好。”
……
后半夜两点，赵冬梅巡夜。
她本来睡不着，索性提了手电筒，围着停在招待所后院的货车转。清禾的样品箱码在车厢里，樟木的，包铁角。
转到第三圈，车尾的帆布动了一下。
一只手扒上了车厢板。手电筒的光缝里，那人在数箱子，指头点着铁角，一只，两只，点到最后一只，捏了捏锁扣，又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往箱底与箱底的缝里塞。
手电筒的光柱砸过去。
“谁！”
那影子一个激灵，从车厢上出溜下来，趔趄着跑。跑出两步，兜里的东西掉了，一张纸片打着旋落在地上。人影没敢回头捡，翻过矮墙，连滚带爬地没了影。
赵冬梅捡起那张纸。
通行证。省物资局调度科的出入通行证，红色的章，签发栏一个名字，她不认识。可通行证边角沾着的东西她认识，赌档的印子，县城北关那家地下牌九摊的通记。
她回头照了照车厢。帆布掀开一角，底下是样品箱，锁好好的，没动过。锁扣缝里，卡着半张折起来的纸烟壳，烟壳上用指甲掐了一道印。
“冬梅！”宋清欢披着外衣出来了，身后跟着陈石头。
赵冬梅把通行证递过去，手电筒又往墙根一扫。墙根的泥地上，踩着半只鞋印，鞋印旁边躺着一顶塌了檐的旧棉帽。
宋清欢没动。
赵冬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清那顶帽子，声音变了：
“这帽子……这不是宋建军的？前年冬天他戴着满村晃的那顶，帽檐让驴啃过一块！”
孙素琴也出来了，接过通行证，就着手电看了三遍，抬起头：“物资局？他一个赌鬼，怎么进得了物资局的大门？这证是正经签发的，有人给他开的。”
院子里静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一声长的，拖着尾音滚过省城的夜。
宋清欢把通行证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淡淡描着一个字，描得急，笔画都重了。
一个“货”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把证收进兜里。
“他欠了一屁股赌债，失踪小半个月。”她慢慢地说，“赌鬼进不了物资局。能让他揣着通行证、摸黑爬咱们车厢的，”
她抬起眼，看向省一厂的方向，又看向物资局的方向。
“是给他递话的人。”
她走到车尾，从锁扣缝里抽出那半张烟壳，借着月光翻开。烟壳背面，指甲掐的印子正好压着“罗湖”两个字。
“他在箱子上做了记号。”宋清欢把烟壳捏在指间，“记的不是货在哪，是货发到哪。”
她转身往回走，声音平得跟说 tomorrow 的天气一样：
“明天装车。照常。货走了，才好看看，这条路上还埋着几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