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轻工厅外贸集训基地，大礼堂门口立着一块签到牌。
十七家厂的报到单按顺序钉着。赵冬梅踮脚找到最末一行，伸手想往中间挪，被一个穿毛料中山装的男人挡住了。
“别动。”
男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胸牌上印着：省直属第一服装厂，顾长庚。他捏着清禾的报到单，举到日头底下，像在验一张假钞。
“清禾制衣厂？”他把三个字念了一遍，又用指头把那页纸掸了掸，怕沾上手灰似的。扭头冲身后一群人笑，“同志们，来稀客了。全县城的缝纫铺，也叫厂？也配去港岛？”
身后有人接话：“顾厂长，人家可是挂着联营示范的牌子。”
“牌子是县里发的。”顾长庚把报到单拍回牌上，拍得钉子都跳了一下，钉子头歪了，“港商看的是门第。你们那点作坊货摆出去，丢的是全省的脸。依我看，名额收回去，给正经大厂腾地方，才是为国家创汇负责。”
周围响起一片低笑。
赵冬梅的拳头攥起来了，胳膊被一只手按住。
宋清欢站在她身后，看着顾长庚，看了一会儿。她看人不快，一眼一眼的，像在验布，验经纬，验针脚，验人心里那点底气够不够。
顾长庚被她看得发毛，梗着脖子：“看什么？”
“顾厂长的意思，我记下了。”她收回目光，语气平常得像在对账，“参展函是省厅发的，名额收不收，您说了不算。咱们，showroom见。”
“showroom？”顾长庚愣了一下，“什么房？”
宋清欢没解释，转身进了礼堂。走出两步，她听见身后顾长庚压着嗓子问人：“什么房？他说的什么房？”有人小声说不知道，又有人干笑：“乡下厂子，装洋气呗。”
她不回头。装不装，港岛见。
当天下午，分展台的通知贴出来。
一等展台六个，主通道两侧，省一厂占了两个。清禾的名字挂在走廊拐角，编号丙七，注明：货架，无电源。
“这是明抢！”赵冬梅把通知按在桌上，指头戳着丙七两个字，戳得纸都凹了，“参展函上白纸黑字写着按资质评定，咱们是免检单位！我找集训处说道说道去！”
“坐下。”
宋清欢把她的木箱推过去。樟木的，四角包铁，是从家里拆了半个衣柜钉的。
“去争，争赢了，人家记住的不是道理，是清禾上蹿下跳的样子。”她拿锁头把木箱锁死，钥匙揣进兜里，按了按箱盖，“展位是死的，货是活的。货锁进去，一分不动。到了港岛，摆哪儿，哪儿就是主通道。”
赵冬梅半懂不懂地坐下了。
孙素琴凑过来，压着嗓子：“清欢，万一拐角真没人经过呢？”
“那就让他们拐个弯。”宋清欢翻开笔记本，“路是人走出来的，这句话，你小学没学过？”
孙素琴噎了一下，笑了。
……
第二天，集训处组织涉外礼仪与外贸术语培训。
县中学下放的英语教员姓周，戴一副断腿眼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教了半辈子ABC，头一回坐进这种场合，粉笔在手里攥出了汗。省一厂的专职翻译在各厂之间转悠，呢子外套，手插裤兜，开口就是英式做派。
“Chest measu......measurement，”周教员卡在黑板上第一个词，额头冒汗，“这个，这个胸围的讲法，跟课本上不太一样。”
后排的省一厂翻译嗤地笑出声，声音不大，够半个礼堂听见。
“连spec sheet都没听过，就敢带队进港？”他站起身，踱到前排，English夹着官话，“诸位，外贸不是背单词。经纬、克重、缩率，这些词，英语里各有各的讲究，说错一个，港商扭头就走。我劝有些厂，多带几个正经翻译，别省那个钱。”
笑哄一片。周教员的手抖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了。
赵冬梅的椅腿刮着地面，刚要站起来：
宋清欢先站了。
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既然讲讲究，那咱们就把讲究写全。”
粉笔头敲上黑板，哒、哒、哒。
Weft-to-warp density ratio，经纬密比。
Moisture regain，回潮率。
Gabardine，轧别丁。Welt pocket，开线袋。Felled seam，包缝暗线。Interlining shrinkage，衬布缩率……
一个词接一个词，粉笔字又快又稳，一口气写满一整面黑板，二十七个专业术语，每个后面缀着中文，注着用法。写到缝纫工艺那一段，她顺手补了三个港商验货时最爱问的词，注音，注场合，注轻重。
礼堂里静下来了。静得能听见粉笔断头落地。
宋清欢写完最后一个，回身，粉笔灰落在袖口上。
“周先生刚才念的spec sheet，发音是spect，不是speak，尾音咬住。”她的目光落到省一厂翻译脸上，“另外，你开场那句business is business用得不错，可惜时态错了。港商谈的是将来单子，该用will，不是用过去式显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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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的脸一下涨红，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角落里，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合上了笔记本。他是省外贸处的随员，本来是来盯纪律的，此刻低头把黑板上的词一个一个抄了下来，抄完还在页边画了个圈。
周教员扶了扶断腿眼镜，望着满黑板自己半辈子没教过的词，喉头动了动，小声说：“宋厂长，这些……能不能借我抄一份？”
“抄。”宋清欢把粉笔头递给他，“往后上机前，您教一句，我付一份束修。”
周教员的眼圈又红了，这回不一样。
顾长庚坐在侧排，脸色沉了沉，抬手，慢悠悠地鼓了三下掌。
“宋厂长好本事，嘴上的功夫。”他站起来，声调提得很高，“可衣服不是写在黑板上的。省一厂有全省唯一的进口蒸汽定型线，洋机器踩出来的线，比人心还稳。光会念词，进港还是个看客。”
他环视一圈，抛出一句：
“不如这样，进港前，咱们搞个省内初选。闭卷盲测，各厂抽两套西装，公开验货，谁不行谁让名额。省里外汇的台面，得留给真有本事的，诸位说是不是？”
几家大厂跟着附和，声音把礼堂填满了。
宋清欢站在黑板前，掸了掸手上的灰。
“行。”就一个字。
……
当晚，清禾住的招待所房间，木箱开了。
梁素珍抽出压轴那套深藏青西装，灯下一照，老人的手停住了。
驳头上，三个黑点。米粒大，渗进毛料纤维里，凑近有股机油味。
吴秀芝凑上去，用指甲刮了刮边缘，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不是蹭的。是拿针管点的，三处，正好卡在门面上。机油进了毛呢，水洗不掉，一洗一圈晕开，整套全废。”
“箱子上锁的。”赵冬梅的声音发紧，“谁动的手？”
屋里没人接话。答案不用说——集装箱在集训处仓库过了一夜。
梁素珍的手在抖。四十年手艺封的那块红牌，就挂在这套衣服的版上。
宋清欢把西装接过来，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三个黑点，位置挑得刁，全在灯下最亮的门面上，下手的懂行。她心里冷笑一声：懂行的人干下三滥的事，倒是省事。
“慌什么。”她说，“料子没坏，坏的是他们的算盘。秀芝，你爷爷的老法子，除了烫领子，去渍会不会？”
吴秀芝的眼睛亮了。
她转身翻行李，翻出一包草木灰，那是她从老家灶膛里特意带的，路上一直没舍得扔。又借了招待所的白醋、炭炉和老式炭火斗。
草木灰过筛，兑温水成浆，厚厚敷在黑斑上，压一夜，让灰把油往眼里吸。天不亮起炭，火斗隔着湿麻布，贴着驳头一遍一遍走，手背贴布探温，走一段，掀一段。
炭火气混着醋味，在屋里蒸腾了一夜。
天蒙蒙亮，麻布揭开。
三个黑点，没了。驳头上留下一层很淡的暗光，顺着推归拔烫出的弧度走，灯一斜，光从领角淌下来，像上了一道薄釉。
梁素珍伸手摸了一遍，又摸一遍，半晌，说了三个字：
“比原来，好。”
吴秀芝把草木灰的纸包收好，塞回行李最底下，拍了拍：“我爷爷说的，手艺人的东西，别人糟践一回，你就得救回来一回。救回来，它就记着你的好。”
宋清欢没接话。她把西装提起来，就着窗缝漏进来的天光，一寸一寸捋过腋下缝、后背缝、袖窿，指腹在每一道针脚上停半拍。捋完，她把西装挂好，转身。
“针脚，一根没松。”她说，“明天他们用什么秤，都随便。”
……
第二天清晨，盲测大厅开门。
省一厂那侧，两套高定毛呢挂得笔挺，德国机器的针脚在灯下泛着匀光，顾长庚背着手站在旁边，胸脯挺得很足。
清禾的展品被推上第一号检验台。
主考官从条案底下搬出一样东西，往台上一墩。
不是尺，也不是放大镜。
是一柄破坏性拉力称，铁钩子油亮，秤盘上的刻度一直刻到一百牛顿。
满厅嗡的一声。
顾长庚笑了，笑得很舒展，凑到省外贸处随员耳边，声音不大不小：“这法子好。手工缝线，拉两下就开，开了的口子，可不就是当场现眼？”
随员没接话，翻开笔记本，在这一页上添了一行日期。昨夜仓库的出入登记，就压在他公文包最底下。
宋清欢站在台边，看着那柄秤，没说话。
心里只过了一句：拉力计。这东西，上一世在车间质检线上，她闭着眼都会读。多少工厂栽在这根铁钩子底下，她救回来多少件，闭眼都数得出数。
铁钩子探下来，咬住了清禾西装的腋下缝。
全厅的呼吸，一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