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厂门口停稳，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中山装熨得笔直，皮鞋一尘不染，手里拎着一只黑皮包，包角磨得发亮。他站在“清禾制衣厂”的新牌子底下，把水泥地、晾在铁丝上的帆布工装挨个看了一遍，眉头一寸一寸皱起来。
省轻工外贸公司的技术员，姓郑，郑守衡。干验收二十年，量过全省十七家厂的西装。十七家里，有五家的口碑是在他手上量垮的。县里人不知道这些，他也没打算讲。
“宋厂长。”他伸出手，握了握，力道很轻，“我先说清楚。这次试单，是全省六家大厂赶工不及，省里才往下放。你们县里，本来没有名额。”
他打开皮包，取出两套深藏青的西装样板，架上样板钳，往院里一挂。
“英式三开身，出口免检标准。”郑守衡从兜里摸出放大镜，指着驳头，“领面自然内卷，卷势要贴胸。肩缝对称，误差不超过一根棉线。报损率，百分之二以内，超一寸料，按外汇价赔。”
院子里没人说话。
孙素琴接过条款单，看了两遍，压低声音：“外汇赔，咱连外汇的边都没摸过。”
郑守衡收起放大镜，环视这一院子的帆布、铜扣、连帽工装，话撂得很平：
“做惯了粗帆布的手，碰毛呢，就是打肿脸充胖子。乡下裁缝，回去做你们的劳保服，挺好。”
梁素珍的手在围裙上按了按，指节都白了，没吭声。
宋清欢接过了条款单。
“面料省里统供，五天，两百套。”她说，“报损超了，我全赔。签对赌保证。”
郑守衡愣了一下，笑了，笑意没到眼睛里：“行。白纸黑字。省公司备用金八百块作保，赔不起，厂子抵。”
两份保证书，落笔，盖章，各执一份。孙素琴盖章的时候手很稳，把印泥按得实实的，按完还在膝盖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当天下午，三匹羊毛混纺面料抬进车间。
梁素珍裁下第一块驳头试样。
刀口落下去，她脸上的汗就下来了。毛呢软，跟帆布两个脾气，帆布吃针，毛呢滑针。她按四十年的平裁刀法走线，试样一上熨斗，领角，翘了。
翘得老高。
再裁一块，归拔，还是翘。第三块，直接废了。
案上三块废料，摊得整整齐齐。
“不对。”梁素珍把废料推到灯下，声音发涩，“中式的平，是刀裁出来的平。西装的卷，是烫出来的卷。这料子的丝绺，得顺着它自己的脾气走，咱们的老刀法，跟它拧着。”
车间外，郑守衡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回办公室收拾皮包。
“样板我明早来取。”他说，“别耽误省里的进度。”
“站住。”
宋清欢从车间里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块废领料。
“郑技术员，规矩上说五天交货。现在第几个小时？”
郑守衡看了眼表：“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就退，是你不行，还是我们不行？”
“你，”
“对赌保证已经签了，保证金你们收着。退一步说，”宋清欢把废料递到他眼前，“您是技术员，验的是成衣，不是七个小时。五天后，尺子拿来说话。”
郑守衡盯着她看了三秒，把皮包重新放回桌上：“行。我等五天。”
车间大门落了锁。
宋清欢、梁素珍、吴秀芝，三个人，一盏灯，两套样板，一件一件往开拆。拆肩缝，拆里衬，拆驳头的衬布，纱线一根一根挑出来，摆在地上按顺序排好，整条地面上，铺出了一条纱线做的路。
拆到驳头衬的时候，吴秀芝停了手。
她捏着那片斜裁的衬布，凑到灯下，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个角度……”她声音很低，“我爷爷做过。”
梁素珍抬头：“你爷爷做西装？”
“县被服厂，六几年给外贸做过一船出国服。”吴秀芝的手指顺着衬布的斜纹捋下去，“他说过一句话，毛料是活的。刀要顺着它，火要哄着它。”
她放下衬布，走到墙边，盯着那只厂里做帆布工装用的大号炭火熨斗。
“帆布要烫平，得压死。毛呢不能压死，得哄。”吴秀芝蹲下去，扒了扒熨斗里的炭，“明火烧不匀。得烧透，盖上灰，让它只剩一股闷劲。再垫湿麻布，汽从底下顶上来，把羊毛的丝绺一根根顺过去，它自己就会卷。”
“推，归，拔。”她说，“胸口要拔开，肩胛要归拢，驳头要推着走。我爷爷烫一件领子，是拿手背贴着布摸着走的。”
梁素珍盯着她看了半晌，一拍案子：“试！”
炭火熨斗烧了四十分钟，盖上灰，焖出一股匀劲。湿麻布铺上领面，吴秀芝的手背贴着布，熨斗推过去。
汽顶上来，一股羊毛混着水汽的味道，整个车间都是。
熨斗提起。麻布掀开。
领面躺在案上，那道弧，卷了。自然地、服帖地朝里窝着。
梁素珍伸出手，用手背贴着领面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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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老人的声音有点哑。
宋清欢没让开车间门。
她让梁素珍按封版规矩办：新驳头版型，修衬布斜纱角度，尺寸复核，签字，按手印，挂红牌封版。梁素珍签完，又把吴秀芝的名字添在了封版记录上，“工艺：推归拔烫”，一行小字，端端正正。
“清禾的规矩，谁的手艺，谁上牌。”宋清欢把红牌挂上裁床，“这牌子，以后跟着版走。”
三十台机器分段排开，裁、缝、烫、锁眼，一段一道关。日结工钱的黑板搬到车间里，合格一件，记一件，钱当天结。
第二天，日产量三十套，报损率百分之六。第三天顶到五十套，报损压到百分之三。第四天晌午，出了岔子——三号锁眼机的梭心断在眼孔里，一连毁了七片前襟，黑板上的报损数字眼看着往上蹿。陈石头蹲在机器跟前拆了半个钟头，手上全是油，把梭心座退出来一看，是牙口磨秃了。他拿细锉一点点锉平，再上机，锁眼眼眼圆正。当天夜里，报损率压到百分之一点二。
第五天早上八点，两百套西装挂满整条晾杆，深藏青一片，驳头齐齐地卷着。
郑守衡来了。带着放大镜，卡尺，还有省公司的验收单。
他不说话，一件一件过。
放大镜贴着肩缝，卡尺卡着线距。拆开里衬看手针，翻过驳头摸卷势。第一件，过了。第十件，过了。抽到第五十件，他蹲在案前，对着那道驳头的内卷弧看了很久，起身，不按顺序，直接绕到晾杆最末尾，抽了压在最里头、光照最差的那一件，那是他自己心里最难验的一件。
两肩对称，无一开线，驳头卷势服帖。
郑守衡收起放大镜，站在晾杆前，转过身，面对满院子的女工，摘下帽子。
然后，这个进厂以来没给过一句好话的男人，弯腰，鞠了一躬。
“我量了二十年西装。”他直起身，声音不高，“今天这批货，放全省大厂里，是一等。前头那些话，是我的不是，给各位赔个不是。”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不知谁先鼓的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孙素琴手里的验收单上，他一笔一画写下结论：符合出口免检标准。
当天下午，追加订单的电报到了：正式出口订单三千套，保证金全数退还，另附技术奖金两千元。
发钱那天，孙素琴把两只木箱抬到院里。一箱是人民币奖金，一箱，是外汇券，崭新，粉绿色，清禾建厂以来头一回见的东西。
按规矩分：吴秀芝占工艺首创一档，梁素珍占封版改良一档，陈石头、侯长贵，人人有份。
吴秀芝捏着那沓外汇券，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她没哭，只是把那把爷爷传的旧剪刀从工装兜里掏出来，用袖口擦了擦锈，又放回去。爷爷当年那船出国服，一分工钱都没落进自家口袋。
侯长贵把外汇券举到日头底下，眯着眼看，逢人就比划：这钱，是能出国的。
笑声还没落，厂门口的自行车铃又炸了。
宋家村来的后生跑得一头汗，话都说不囫囵：
“宋厂长！不好了，宋有田、宋有田他……他半道上撬了咱们发省城的货车，偷了两匹出口的毛呢料子，让公社的民兵当场按住了，人赃俱获，人，已经被送县看守所了！”
院子里霎时静了。
梁素珍手里的红牌停在半空。
宋清欢不意外。宋建军退婚那场的纸屑还没扫干净多久，宗族里那几双眼睛就没从厂子上挪开过。先前是啃，啃不动了，就偷。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外贸合同，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条通往县城的路。
全县的人，明天都会盯着她，看这个被亲爹宗族轮番上门啃过的女人，会不会伸手去捞人。
她把合同翻过来，扣在桌上。
“明天，”她说，“照常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