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的嚎声卡在嗓子眼，下不来了。
“再——”孙素琴朝门卫偏了偏头，“把今天厂门口的事记下来，报镇工办备案。厂子刚挂牌，正好让领导看看咱们的章程。”
两个保卫上前，一人一边，把王秀兰架出警戒线。王秀兰两条腿还在蹬，嚎声出了院子就散了。那个烫头侄女早把手帕塞回兜里，顺着墙根溜了，鞋底抹得比谁都快，再没敢露头，资格，当场取消。
考场里，机器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齐。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账房那扇门。
……
下午四点，放榜。
成绩当众拆封。梁素珍念一个号，孙素琴对一册，赵冬梅把分数写上黑板，粉笔字一笔一笔，写得端正。
“七号，平缝九十一，锁边八十六，钉扣七十九，总二百五十六！”
“十二号，二百四十一！”
念到第九号的时候，梁素珍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人群里那个抱着包袱的女人，然后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字念：
“九号。平缝，九十七，全场最高。锁边九十四。钉扣八十八。总分二百七十九。”
她顿了顿。
“全场第三。”
院子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不知道底细的人互相打听九号是谁。知道的人，一齐把目光投向吴秀芝，那目光里有惊，有疑，也有说不清的敬意。
六十一个人，三十个名额。第二名差她五分，第一名是福利工场的老职工，五十来岁的独臂汉子，踩了十五年机器，单手推料，平缝九十八，比吴秀芝还高一分。街坊们都知道他，可谁也不知道，一个逃难半年的女人，能跟这样的人排在一处。
赵冬梅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的时候，吴秀芝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在衣角上擦了三遍。
接过那张纸，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着看着，腿一软，当众蹲了下去，抱着那张纸，嚎啕大哭。
王秀兰那种嚎是嚎给人听的。她这个不一样，一声不出的，从胸腔里往外拱的哭，肩膀一直在抖。二十六年，她头一回靠自己的手，挣回来一个名分。
侯长贵在旁边站着，别过脸去，用残破的手背抹眼睛。
宋清欢没过去扶，也没说话。她只是等吴秀芝哭完了，等哭声一截一截自己矮下去，才开口：
“明天早上六点半报到。蓝大褂在库房领，工牌刻号，不计名。在清禾，成绩就是名字。”
……
出事是在第二天早上。
吴秀芝领了工服，穿着崭新的蓝大褂走出厂门，衣角都还是叠痕，正要去伙房打饭。
“你给我站住！”
宋建军从街对面的电线杆后头蹿出来，眼珠子通红，三天没睡人的模样，胡茬乌黑一片。他几步冲上来，劈手就去夺吴秀芝怀里的通知书：“哪个准你进这个厂的？！你是老子家的人！你的工钱凭什么不经我的手——”
手没碰到纸，先挨了一巴掌。
啪！
脆得半个街口都听见了。打人的是吴秀芝。
她自己也愣了半秒。然后，那半秒过去了，她把散下来的头发一把撩到耳后，迎着宋建军瞪圆的眼睛，声音又哑又稳：
“这一巴掌，是我爷爷教的。他说，人这一辈子，手要稳，腰要直，谁敢动手抢你挣的东西，就还回去。”
宋建军捂着脸，抡起胳膊就要打：
吴秀芝没躲。她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照着宋建军的脸砸过去。
一张欠条。一纸退婚书。
欠条上的字迹是宋建军自己的，七笔借支，笔笔按着他的手印，红得发黑。退婚书是镇上公证过的，落款盖着民政的章，红章鲜亮。
“订亲那年你给我的三百六，买这身工服都嫌不够。”吴秀芝低头看着他，“今天开始，债是债，人是人。宋建军，我这辈子跟你，一根线的干系都没有了。”
“你再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打的不是你，我打的是正在厂里干活的这个月的工钱，我不会让它脏。”
宋建军捡起那张退婚书，手抖着，当街撕，撕完了撒，纸屑飘了一地。他张嘴要骂，围观的街坊已经笑出了声，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指着他的脸：“宋建军，叫人打了吧？叫个闺女打了！”笑得他满脸涨紫，捂着脸一瘸一拐的跑了，那只被踩掉的鞋，到现在还没配成对。
吴秀芝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弯腰，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干净，扔进街边的土筐。
然后她整了整衣领，转身走回厂门。
门里，宋清欢倚着门框，从头看到了尾，一个字没说，只递给她一个热乎的玉米饼子。
“吃饭。”宋清欢说，“下午钉扣组缺个带线的。”
……
变故是在午后到的。
一辆二八自行车冲进厂院，车把上的铃铛一路乱响，邮递员跳下车，手里挥着一张电报纸，嗓子劈了：
“省城轻工厅急电！收报单位，清禾制衣厂！”
院子里的缝纫机声一台一台停了。孙素琴签收，拆封，念到一半，声音变了调。
宋清欢接过来，电报纸上两行字：
“兹指定贵厂承接外贸创汇试单，五日内交付出口西装样品两百套，执行国际成衣规格标准。省轻工外贸公司技术员携样板即日下乡验收设备，望接洽。”
西装。
车间里的人互相看。梁素珍伸手把电报拿过去，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倒回去看了一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做了四十年衣裳，中式裁剪的刀口闭着眼都走得直。大襟、盘扣、镶滚嵌荡，样样拿得起来。可西装那两片翻开的驳领，那道要服帖地卷进胸脯的弧线，她只在县文化馆的画报上见过，摸都没摸过一回。
“宋老板，”老人把电报纸放回桌上，手指压着那个“西装”两个字，压得纸都皱了，抬起头，“这活，咱们的刀法，干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截：“可我也知道，创汇的试单，推了这一回，就再没人往咱这山沟里递第二回了。”
窗外，日头偏西。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帆布篷吉普车，正碾着村道上的碎石，朝厂门口开过来。村道边纳鞋底的婆姨们先是抬头看，看明白了，一传十十传百，呼啦啦全围到了路边，指着那车窃窃私语，这山沟沟里，多少年没进过省城的汽车了。
车没到，尘土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