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床边上的裸线电灯泡随着穿堂风晃了晃，昏黄的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钱三靠着门框，掏出火柴划着，点了耳朵上别着的半截红塔山。火光照亮了他嘴角那颗带着杂毛的黑痣，青灰色的烟呛人的喷在屋里。
“宋老板，做生意图个爽快。”钱三抖着腿，皮笑肉不笑，“第一服装厂的采买科长，手里捏着县财政的专用指标，人家要的是排场，是整车整批的大气！你们这村头小作坊底子有多薄，大家心照不宣，我钱三念在同乡情分上，才好心给你留了个缝。单台八十五，三台二百五十五块现大洋。你要是嫌贵舍不得掏，明天一早大卡车开进底库，人家连锅端走，你连口机油渣子都摸不着！”
赵冬梅站在账桌旁，手里攥着断成两截的老皮尺，手心里满是汗。
二百五十五块。
作坊账面上统共就四百二十块钱的流动活钱，要是拿出去一大半，万一后面布料和辅料压了款，作坊就得停摆。可要是不买下这三台机子，十八天时间赶出五百套加急运动服，根本赶不出来。
宋清欢拿起老刘头刚才画的那张机油浸透的验机草图，摊在桌面上。
“钱师傅，账不是这么算的，你我也别把旁人当瞎子。”宋清欢拿起铅笔，在图纸背面顺手写下一串数字，“第一服装厂真要是动了买的心思，底库那批破铜烂铁早两个月就拉走了。底库里头七台机子，连杆弯了、底座铸铁开裂，拖回去除了占地皮锈死，还能干什么？采买科长拿的是财政的指标钱，但他不是脑子灌了浆糊的傻子，谁肯平白无故替你们农机修配厂担一个倒卖报废国营资产的严重处分？”
钱三吸烟的嘴停住了，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睛斜了过来。
“三台工字机，老刘师傅仔细验过，机壳和主轴是早年上海正厂的好钢底子，这我认，不跟你抬杠。”宋清欢拿铅笔尖敲了敲纸面上的几个配件名称，“但挑线簧断了，换进口高碳钢簧，单件一块八；高精度摆梭磨平了刃口，供销社配件专柜四块二一个；加上换耐磨铜套、重新校正送料牙水平，一台机子的硬修配成本就得整整十二块钱！再算上从你们厂拉到青柳村，板车运费加装卸人工，单台两块。机子落地进作坊，我手里还没踩下一脚，额外开销先砸进去十四块。”
宋清欢停下笔，抬起头看着钱三：“你开价八十五，加上必花的修配费十四块，一台的综合成本就是九十九块整！县轻工局门市部里，上海原装全新飞人牌中厚料机，玻璃柜里摆着的现货挂牌价是一百三十五块。我多添三十多块就能买一台连螺丝都泛着蓝光的崭新原装正品，凭什么平白掏一百块，买你这台修修补补、暗病缠身的二手旧货？！”
钱三喉头动了动，脸色不大好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梗着脖子说：“宋老板，你算得再细，县门市部的新机子那是天边的月亮，要工业专用票！你手里有工业购机指标票吗？没有票，新机子堆成山，你也只能在玻璃外头流口水干看着！”
“我是没票。”宋清欢把验机纸往前推了推，“所以这三台旧机，单台四十八块。你们厂负责找修配车间的大师傅，把挑线簧和摆梭全换齐整，通电调试到走加厚双层呢料绝不跳针。机器进作坊大门，我当场通电验机，试踩合格一台，现钱结清一台。你要是同意，明天上午推车拉货；要是不同意，出门右拐，慢走不送。”
钱三脸皮扯了扯：“四十八？还管修好调试？宋老板，你这把软刀子剁肉，直往人骨髓里刮啊！这事我做不了主，厂里纪律严明，向来是整批处置，绝不单卖！”
“做不了主就回去找能做主的请示。”宋清欢合上账本，拉过旁边的油灯，“今晚八点前，我还在这儿理账，过时不候。”
钱三站在堂屋门槛上站了会儿，见宋清欢低着头翻看领料单，没再看他，旁边的赵冬梅也抱起胳膊看着他。钱三出了口气，拎起磨破了皮的人造革公文包，出门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震得掉了点灰。赵冬梅走上前，额头上青筋跳动。
“清欢啊！你怎么在这个骨眼上还往下死压价啊？！”赵冬梅拍了拍大腿，“刚才王主任跑得满嘴白沫子，说是教育局后勤科下的死命令！下个月全县田径选拔赛，四个重点中学的仪仗队方阵，五百套运动服！明天上午八点半后勤科大礼堂搞比选，后天就得定下打样。要是钱三转头真把那三台好机器给了第一服装厂，咱们明天拿什么去跟人家争这口大锅饭？！”
屋角的孙素琴也推了推老花镜，按在算盘框上。
宋清欢拿起王主任刚才丢在桌上的牛皮纸公文袋，解开细棉线，抽出了那张盖着平川县教育局后勤科印章的公文通知。
最上头印着一行黑体字：《关于全县中学生田径运动会入场方队服装征集与打样评选的预通知》。
宋清欢看着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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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梅姐，你看这行字。”宋清欢把公文纸转过去。
第三条写着：各参选意向单位须于九月十五日前提交设计样衣两套、面料耐磨缩水检测报告及真实产能测算表。
第四条注明：最终定点入围生产单位与具体采购批次，以局办公会多方评审确认后，签订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采购合同为准。
赵冬梅戴上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手指按在纸上看着：“九月十五号前提交方案？那…那王主任嘴里嚷嚷的‘三十天交期见货’是…”
“三十天，是局里要求从样衣评审通过、合同盖章生效的那天算起。”宋清欢把公文纸叠好放回袋子里，“王主任急着要政绩，把提交方案的截止期，当成了最后成衣见货的交期。这五百套衣服，八字还没见一撇，局里连采购指标都还没下拨到各个学校。”
赵冬梅松了一口气，后背靠在裁床木框上：“原来…还没定死呢。”
“没定死，就不能自己先把绳子套在脖子上。”
宋清欢走到墙边，拿湿布条把黑板排期栏里那行写着“五百套倒计时十八天”的字擦了。
随后，她换上白粉笔，在最右侧的备忘栏里写：
平川教育局意向询价，五百套，藏青拼白，待样衣比选。
“倒计时擦了，咱们作坊就不欠谁的货。”宋清欢把粉笔头放在槽里，“手里没签死合同，就不能拿虚的大单去赌设备。钱三要是以为能拿这张纸掐死咱们，他就打错了算盘。”
孙素琴从旁边翻出一本物资处置暂行条例，指着里头：“清欢，我刚才查了。农机修配厂属于大集体转制单位，底库资产清退只要有厂部会议纪要和财务收款凭证就能销账，没规定必须打包。钱三非要整批卖，八成是想把那七台报废的烂账平在这一笔里。”
“那就让他耗着。”宋清欢说。
第二天清早，刚过七点半。
院门响了。
钱三推着一辆加重自行车站在门口，车梁上绑着两只工具盒。
钱三进门没提昨晚八十五块的事，清了清嗓子：“宋老板，我昨晚连夜找分管后勤的副厂长磨了半宿。领导说了，支持乡镇个体户发展，可以特事特办单卖三台。不过…四十八块太低了，厂里维修师傅手里活多，实在抽不出空给你们换零件。这样，单台五十二，修配你们自己弄，怎么样？”
宋清欢坐在桌后喝了口水。
“五十二可以。”宋清欢放下搪瓷缸子，“但必须由厂里出具正规盖章的资产转让收据，注明机号、原值、折旧和无权属纠纷。还有，老刘师傅去你们修配厂车间借用车床和配件，厂里不得卡脖子，配件按出厂成本价走账。”
钱三站在那，看着宋清欢，没再多说。
“成！就按宋老板说的办！”
孙素琴开了收据，数出一百五十六块钱。留了存根，宋清欢在设备验收预付款上签了字。
这笔钱走的是作坊预留的设备折旧基金，账上四百二十块流动本金和工人工资没动。
下午两点，一辆大板车把清洗干净的三台工字机拉进了院子。
老刘头带着扳手和油壶跟在车后。挑线簧和摆梭换了新的，机器底座在水井边冲洗干净，抹上黄油，擦得干净。
通电接线，机器踩起来声音匀称，走双层厚呢料顺手，没跳针。
赵冬梅看着机台，问：“清欢，这下作坊有十台机子了，是不是把村里那几个想来干活的叫进来？”
“不急着招人。”宋清欢把新机器编号记在本子上，“先贴招工告示，只要成手，先试工三天。试工按天给一块二毛钱，不合格的结钱走人，不留闲汉。”
第二天招了两个人试岗。
其中一个踩惯了老式家用缝纫机，手劲不稳，走长线打晃，半天做废了三块裁片。女工自己觉得吃力，下午找孙素琴结了工钱回了村。
另一个叫张巧云，手脚稳当，走线又匀又直，留了下来。
十台机器排成两排。
宋清欢让赵冬梅拿秒表重新跟单，结果发现，流水线在第三道工序停住了。
十台缝纫机拼命踩，裁床上的裁片却供不上。一张六尺长的老木桌，梁素珍一个人拿着大铁剪，画线、排料、人工下剪子，胳膊发酸，后面几台机器停下来等料。
裁床成了卡手的地方。
赵冬梅指着空着的两台机器：“清欢，要不再招个车工？把那两台也踩起来？”
“再买机器也是摆设，布下不来，人坐着干耗电。”宋清欢走到裁床前，“现在的活，不是添机器，是理裁床。”
她让赵冬梅把旁边两张拼板桌抬过来，接在老裁床后面，铺上一层马粪纸打磨平整。梁素珍只负责画样和首件精裁，张巧云专门跟在后头按线拉大料，分工一变，下料快了不少。
下午结账，墙上的新工资表贴出了第一周的试行清单。
女工们下了工，围在黑板底下看。
李翠花站在前头，手指顺着自己的名字往后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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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翠花，平缝八十四套，内含特大号加长裤十一套，补贴二毛二；上拉链三十件，计一块八…合计十二块六毛四分。”
李翠花看清了数字，拉住孙素琴的手：“素琴嫂子，这数…真能按这个发？”
“黑板上写多少，二十八号抽屉里就领多少，一分不带打折扣的。”孙素琴拨弄着算盘，头也没抬。
刘小梅在旁边指着自己那一栏，小声说：“素琴嫂，我这儿好像少记了。周三下午做的那批特大码运动服，梁师傅让我加宽了两个裤腰，当时记在白纸条上的，怎么表格里特大码补贴只记了三件？差了两件。”
周围的女工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孙素琴。
过去的缝纫组，工人发现少记了工钱，组长往往说“过两天补上”，拖到月底就没了影。
孙素琴没着急，从账夹里抽出一叠按日期订好的工序交接小条。
翻到周三那天的记录，上面用蓝铅笔写着刘小梅的名字，底下画了五个带圈的正字，交接签名是赵冬梅。
孙素琴用红笔在明细账上一划：“是我誊写的时候串行了，把你这两件漏在草稿纸底下了。补上，加四分钱。小梅，你看着我改。”
红墨水在黑板上添了两笔，总数变成了十三块一毛。
刘小梅两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谢谢嫂子，我就问问，没别的心思…”
“问得对。”宋清欢掀帘出来，手里拿着印泥盒子，“账目贴在黑板上，就是让大家伙挑毛病的。谁干的活谁心里最清楚，少算了一分钱，当面指出来，当场改。作坊立的是长久买卖，不喝工人的血。”
女工们看着黑板上的红字，没再多说什么，屋里气氛松弛下来。
转天上午，宋清欢带上梁素珍赶出来的两套样衣、面料缩水检测报告，还有赵冬梅测算的日产排产表，去了县教育局后勤科。
屋里坐着几个人。县第一服装厂的采买科长坐在长椅上，抽着烟跟主任说话，提着厂里的大机器。
宋清欢把材料交到窗口，排产表上写着：日产量稳定六十套，若遇特殊偏码，提前两天提供尺寸，可分批分期交验。
后勤科的办事员翻看了一下，把资料收了：“行，清禾作坊的材料放这儿吧。等局办公会统一评审，回头通知你们。”
没说准信。
宋清欢道了谢，转身离开。
回到作坊，她让赵冬梅按原计划赶二中剩下的零散订单，该裁料裁料，该锁边锁边。
傍晚，机器声停了。
孙素琴坐在桌子后头，拿铅笔理白天的开销凭证。
宋清欢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张草纸放在桌上：“大嫂，今天上午去教育局，来回坐了两趟大客车，加上给供销社拉样布的三轮车费，一共两块钱。你给入个账。”
草纸上是圆珠笔写的一行字：车费两元，经手人宋清欢。
宋清欢拿起桌上的红钢笔，准备在右下角签字。
孙素琴把那张草纸拿了回去。
宋清欢的手停在半空。
孙素琴把草纸推回桌子中间，看着宋清欢：
“清欢，按你定下的规矩，公账不能走白条。客车票有县汽车站的车票头子，三轮车虽然没有发票，但也得让拉车的师傅按个指印，或者在供销社门市开一张提货代运联。你这张纸，是你自己写的，自己签自己的字，不能当别人收过钱的凭据。这笔账，我不能入。”
屋里安静下来。
刚洗完手的赵冬梅站在水池边，手上的水珠滴在水泥地上。
宋清欢站在桌前，看着那张被退回来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