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宋清欢捏着红钢笔的手停了停，耳朵有点发热。
这两块钱是她自个儿掏出去的。早晨五点半赶头班长途客车，半道又在土路上截了一辆拉运的三轮板车，一路上尘土呛嗓子，车轱辘碾着泥坑险些把她甩出去。为了赶在县教育局办公会前把排产单送进去，她满脑子都是路线和时间，哪有心思在路边跟个板车师傅要什么发票收据？
“这钱是我垫出来的，跑的是作坊正经八百的公事，难道我还能贪这俩钱不成？”
这话到了嘴边，宋清欢咬了下牙，咽了回去。
她是作坊的掌柜，是立规矩的人。昨天傍晚她才站在黑板底下，当着全厂十七个工人的面核对工序交接，承诺不少算大伙儿一分汗水钱。要是今天转过头，自己签个名就能从钱盒里拿两块钱，那昨天立下的那些规矩就全成了废纸。
作坊要想干成长久的买卖，头一关就得先管住自己手里的特权。
宋清欢把红钢笔套上笔帽，塞回上衣口袋，语气平缓下来：“大嫂，你卡得对。规矩是我定的，不能从我自个儿这儿开后门。这张草纸你先收着，别撕。”
孙素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肩膀松了松，低声道：“清欢，不是大嫂故意驳你的面子，不通情理。公账要是开了白条报销的口子，口子一开就再也扎不紧了。往后谁去跑外勤，回来说车轱辘被钉子扎了、路上喝了碗豆沫吃了块饼，随手撕半张作业本写个五毛一块，我都得从盒里往外掏钱。到了月底盘总账，算盘珠子上差出十块八块，我都不知道找谁去平。”
“不能平，拿私房去平公账的窟窿，那是糊涂账，越平窟窿越大。”宋清欢拉过条长凳坐下，“这笔钱今天不入正式支出账。你拿红圆珠笔在草稿栏里拉一行，记成‘待核实垫款’。账先挂着，我不动抽屉里的一分现钱。”
“那哪成啊？”赵冬梅把毛巾挂在铁丝上，走过来插话，眉头拧着，“清欢，你整天在外头替大伙儿跑前程，作坊要是连两块车钱都压着东家的，传出去像什么话？那拉板车的刘拐子我认得，常年在南关长途汽车站桥底下趴活，要不明天一早我去一趟，替清欢作个证把账平了？”
“作证也不能光凭两张嘴皮子碰碰。”孙素琴翻开流水账，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裁好的硬卡纸片，“拉板车的刘拐子没印章，也没正规机打票据，但这事有迹可循。拉的什么货？老陈布行调出来的三卷半高弹深蓝纱卡。只要核准运货的日期、板车车架后头挂的营运木牌号、还有供销社提货单盖章的出闸时间，等刘拐子跑长途拉脚回来，找他在手写垫款单底联上按个拇指印。手续补齐了，两块钱一分不少退给清欢。”
事情分得清楚明白。宋清欢点了点头：“大嫂是老财务，听大嫂的，就按这套手续办。”
外头虚掩的木门被推开了。
王秀梅挎着个竹篮子迈进屋，篮子上盖着块蓝花粗布，透出窝头和腌咸菜的味儿。她每天这个时辰来给赶夜工的作坊送饭，刚跨过门槛，正巧听见孙素琴那句找刘拐子按手印。
王秀梅把竹篮子重重放在裁床上，粗布扯开，眉毛立了起来：“我说素琴大嫂，你这账算得也太不通人情、不知好歹了吧？清欢是出大钱办这作坊的亲东家！外头十七台机器、一屋子堆到房梁的布料，哪一样不是她跑细了腿张罗来的？她大热天跑得脚后跟磨出血泡，坐个车垫了两块钱，你倒像防贼似的审上了！满县城打听打听，哪有大掌柜跟自个儿家伙计报销还要看脸色的混账道理？！”
宋清欢声音冷了下来：“小姨。饭搁桌上，这事你别插嘴。”
王秀梅把搪瓷大盆端出来，落在桌上咚的一声：“我怎么不能说？我是你亲小姨！你在外头累得快散了架，回了自家作坊连口顺心气都吃不上！她是你每个月花钱雇来算账的，一个月领着足秤的工钱，倒骑到你脖子上管起东家来了！这要是搁在旧社会，伙计敢这么给东家甩脸子，早卷铺盖滚蛋了！”
孙素琴没接腔，把算盘往自己跟前挪了挪，闭上嘴把账本合上了。
屋里没人说话，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小姨，你把刚才那话收回去。”宋清欢站起身，看着王秀梅，“我花真金白银请大嫂来，买的就是她这把不认亲疏、不看脸色的铁算盘！我就是要找一个敢在我乱伸手时拿尺子打我手背的人！要是按你的想法，请个只会冲我点头哈腰的软骨头，今天我拿两块，明天建军拿三块，后天宋家哪个亲戚过来说家里揭不开锅扯两尺布做裤衩，账房全给放行，不出三个月，这十七台机器全得拉到废品站砸碎了卖铁！”
王秀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清欢指了指墙角的米面袋子：“小姨，你在县食品厂食堂干了半辈子帮工，厂子后厨的规矩你比谁都清楚。公家的粮票哪怕少了一钱，保管员敢给你下锅煮饭吗？连国营大厂都得守的规矩，咱们这刚刚扎下根的民办作坊，凭啥能坏？往后作坊公账上的事，除了孙会计和车间主管，谁也别在旁边嚼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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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梅被堵得没话讲，没敢硬顶，端着空菜篮子转到后屋压水井边洗菜去了。
宋清欢拉过那本厚账册，就着头顶十五瓦的白炽灯泡，一页一页往前翻。
这本账是从开业第一天立起的。前阵子事情多，好些账目记的详细，但经不起推敲。她手指在几行字底下划过：
六月十二日，门面买扫帚、挂锁，两块四毛；
六月十八日，作坊修电闸买保险丝，清欢垫付八毛；
七月三日，清欢、冬梅跑供销社吃晌午烧饼，六毛五分……
宋清欢眉头拧了起来。
“大嫂，把红墨水钢笔给我。”
孙素琴把笔递过去。宋清欢就着桌沿，在“烧饼六毛五分”和几笔杂费上划了红叉。
“这账记杂了，必须分家。”宋清欢把笔尖点在纸面上，“买扫帚挂锁是门市部杂费，得有百货站的盖章小票；修电闸是修缮损耗，得有电工师傅的工单。至于这六毛五分的烧饼——是我自个儿肚皮饿了要填饱，凭什么算在作坊的公账开销里？”
赵冬梅眼睛睁大了：“清欢，你为公事跑了一整天，饿得前胸贴后背，作坊管东家两个烧饼还管不起了？”
“管不起！”宋清欢干脆的说，“吃一个烧饼能记公账，下回天热口渴喝瓶汽水是不是也能记？再往后，我顺手扯两尺的确良布给自己缝个罩衫，是不是也能算在原料损耗里？这叫公私不分！以前我自己挑担子摆地摊，兜里的钢镚掏出来就花，赚了亏了全在自个儿腰包里转。现在十七台机器轰鸣，二十来口人指着作坊开饭，账目不分家，人心立马就得散！”
她翻开一页空白信纸，拿尺子画了三个框子：
“第一栏，掌柜固定支领生活费。每月定死三十块钱，到了月底由孙素琴一次性结清给我。我拿去买米买面、买衣裳下馆子，全是宋清欢的私钱，作坊账上不问去向，但平日里我连公家一根火柴都不能顺手装兜里！
第二栏，经营正常支出。原料、机器配件、水火电费、房租工钱，笔笔要有收据底联或经手人盖印。
第三栏，因公临时垫款。在外因公垫钱拿不到正式凭证的，单独立卡挂账，限期十五天内补齐佐证；超期补不齐的，直接从我那三十块生活费里扣除冲抵！”
“我自己给自己立个紧箍咒，一个月就拿三十块。”宋清欢把信纸推给孙素琴，“超了一分钱，我也绝不把手往公账抽屉里伸。”
孙素琴看着信纸上的条目，脸上有了点笑意：“清欢，你能有这魄力，这账房我就能替你守得铁桶一般。不瞒你说，当年我在大集体服装厂干，老厂长的小舅子天天开白条来支钱，今天买包大前门，明天给摩托车加油，不过两年工夫，账面上全是窟窿，好好的厂子生生给蛀空了。”
第二天中午，南关汽车站。
赵冬梅拿着供销社的出闸单，在车站后头的槐树底下堵住了刘拐子。刘拐子正蹲在车把上吃馒头，擦着脸上的汗。核对完运布的卷数和出车日子，刘拐子拍着大腿笑了：“是有这么回事！那天大妹子催得急，塞给我两张一块的整票。可我刚出车没零钱找，大妹子就在旁边斜对面的铺子里破了开，实际塞给我的是一块八毛钱车费，剩下那两毛——她抓了俩刚出炉的油酥烧饼，一边赶路一边嚼了！”
赵冬梅把话带了回来。垫款单据的底联上，刘拐子按了个沾着黑机油的大拇指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实收车费一块八。
午后一点半，车间里的机器停了下来，女工们聚在长桌边喝水吃干粮。
孙素琴坐在桌子后头，当着赵冬梅、梁素珍和几个老女工的面，拨了拨算盘，从铁盒里数出一张一块的和三张两毛的，推到宋清欢面前。
“手续齐了，刘拐子按了指印，实报一块八。”孙素琴翻开流水账，拿红墨水在垫款栏上划了销账线，“剩下的两毛钱烧饼钱，扣在你这个月的生活费里。”
宋清欢把那一块八毛钱接过来，叠好塞进贴身兜里：“销了账，心里才踏实。”
周围的女工全停了手里的碗筷，互相看来看去。
大掌柜自己掏钱办公事，财务把两毛钱的烧饼都查出来扣了。宋清欢没发火，还老老实实把钱收下了。
趁着这时候，孙素琴把写好的报销新规贴在车间门后的木板上：买东西先开单后领钱；外头的手写条得写清日期单价重量，还要两个人签名；过了三天不报就自己兜着。
周围没人吱声。老板的两毛钱烧饼都被扣了，谁也没胆子再乱报账。
下午四点半，屋里没那么闷了。
白班赶出来的四十五套藏青色运动服堆在验货长桌上，边上只剩两台锁边机在转。
梁素珍戴着老花镜，脖子上挂着皮尺，拿着滑石粉块，顺着衣服的腋下侧缝、领圈和拉链一处处看。
马翠娥把手里刚缝完的五条运动裤往裁床上一摔，脸涨得通红，胸口直喘。孙素琴手里拿着一张刚开出来的粉色扣款单，笔尖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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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琴嫂子，这扣钱条子我不签！这账我不认！”马翠娥门门大着嗓门喊，手指着一组的机台，“你凭啥单挑我一个人开罚条？！你把眼珠子擦亮了看看，李翠花一组做出来的裤腿，侧缝也是接缝起皱！梁师傅刚才拿尺子量的时候，李翠花那组的侧缝起拱起得比我还高出两分呢！凭啥她那组就算机器压脚磨损、走公账记设备故障给工时补贴，到了我这儿，就成了我个人操作失误、一条裤子倒扣我五分钱的返修工钱？！”
一条扣五分，五条就是两毛五分钱，能割半斤肉了。
一组的李翠花站起来，手里的剪刀往桌上一拍：“马翠娥，你少在这儿喷粪拉垫背的！我踩的那台老牡丹机子，主轴本身就有旷量，上午赵车间长亲自拿水平尺量过的！你踩的是作坊刚拉回来的二手飞人机，新机子压线你自个儿手上没把住送布的力道，硬生生把布料拽变了形，你怪谁？！”
“我怪机器！谁踩谁知道！”马翠娥眼圈红了，抓起那张粉红罚条摔在算盘上，“那飞人机是从被服厂退下来的二手货，压脚弹簧硬得跟块铁疙瘩一样，根本吃不住高弹纱卡！稍微一走快就跳针起皱！同一种起拱起皱的毛病，一组算公家机器老化，二组就算工人手艺不行罚个人的钱！两套罚法！这不是欺负老实人是什么？！今天作坊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返工活谁爱干谁干，老娘脱了工服走人，不伺候了！”
屋里的缝纫机全停了。
踩板子的脚停了下来，十来个女工都转过头，朝财务桌前的宋清欢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