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十七个女工刚把卷好的毛票和大团结揣进贴身衣服兜里，还没来得及走。大伙手里捏着布包，看看宋有田那张涨红的脸，又看看桌角那把黄铜锁，谁也没敢出声。
“三千块。”宋有田见闺女不吱声，以为她是当着外人面抹不开，拿指关节在算盘边上敲了两下，震得算珠哗啦响，“清欢，当着你作坊这些外姓人的面，当爹的不跟你绕弯子。建军谈的这个对象，城里有正经房产指标！人家丈母娘开的硬条件，就是男方必须拿三千块买底垫办过户。我和你妈在亲家堂屋里把话早撂得满满当当，说你在城里开了大厂，天天大卡车往这儿拉呢料，指甲缝里漏一点渣子就够你亲弟弟成个家！”
说到兴头上，宋有田把沾着黄土的袖子往怀里一揣，两脚叉开站着。在他脑子里，做姐姐的开了这么大个门脸，雇了十来号人干活，当爹的骑车几十里路来要钱给亲弟弟娶媳妇，那是天经地义的事，量这丫头也不敢在人前炸刺。
孙素琴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子挡住后面的铁皮钱柜，两只手在算盘木框上抓得发紧。
宋清欢看都没看宋有田，转过头冲孙素琴抬了抬下巴：“大嫂，把墙角的黑板擦递给我。”
孙素琴回过神来，从墙钉上扯下一块擦得起毛的旧布头，连着半截受潮的白粉笔一起递过去。
宋清欢接过粉笔，走到立在墙根的大黑板前。黑板上原本记着二中两百套运动服的各道工序计件数，宋清欢抬手擦出一块两尺见方的空地，粉笔灰落了半个袖口，也没去拍。
“宋有田同志，你既然觉得清禾作坊的钞票是大风刮来的，那当着大伙的面，我就把这趟进出给你从头到尾扒开了算算。”
宋清欢拿着粉笔，在木板上写下几个数字，笔尖划出吱吱的声音。
“二中两百套运动服，全套上下装，县局定的包工包料总合同款，三千五百八十块。听起来是一座金山，对吧？”
宋有田重重喘了口气，说道：“全村老少爷们土里刨食一年，也见不着这么多大团结！你还嫌少？”
“进料这一栏，老陈布行送来三卷半正品双面纯棉纱卡，现钱结算五百零八块，从车站拉过来的板车运费四十二块。”宋清欢在黑板上划着横线，“十七个车间女工的计件工钱，刚才大伙排队按手印领走的，连底薪带加班补贴，整整四百一十块。修机磨损，换了合金针板和挑线簧，花去七十八块。下个月租这四间大通房的房租，外加动力电费，五十块。还有上周为赶交期托人买进来的三台二手飞人缝纫机，连零配件加运费，分摊到这批货里头的硬成本，两百六十块。”
宋清欢指头在几个带圈的数字底下一划，粉笔末落了一地。
“所有明账暗账全扣完，这批单子账面上实打实落进口袋的净利润，四百二十块零六分钱。这四百二十块里头，还得硬压两百块当流动备用金，防着下周布料缩水返工，还要付供销社下批拉链辅料的现款。”
宋清欢把半截粉笔扔进水桶里，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石膏灰。
“账算得明明白白。你张嘴就要的三千块，哪儿呢？你从这块木板上给我抠出来？”
屋里的女工们听得愣住了。
刚才领钱的时候，李翠花几个心里还在算计，想着老板娘这一趟不知赚了多少。现在宋清欢拿粉笔一笔一笔顺下来，大家伙才看明白，除掉布料、水电、损耗和大家的工钱，账上剩下的钱并不多，稍微出一点差错，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得贴进去。
宋有田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筋跳动着。宋有田不懂什么备用金和机器折旧，在青柳村过了大半辈子，脑子里只认一条死理，闺女手里的钱就是老宋家的钱。
“你少在这里拿这些算盘账跟老子打马虎眼！”宋有田指着宋清欢，嗓门提得老高，“你蒙谁呢？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那服装铺子还在县城黄金地段杵着呢！作坊里掏不出，你店里的流水还没现钱？作坊姓宋，你骨头里流的也是老子宋家的血！建军成了家买了城里房，老宋家祖坟上才算有了后！你就算挣下一座金山银山，早晚也是个泼出去的赔钱货！赶紧把钱柜开了，拿现钱给建军把房子定下，比你守着这几堆破布头光彩一万倍！”
宋清欢站得稳当，往前迈了半步。
宋有田自己倒是往后缩了半寸。
“作坊是姓宋，但它姓的是我宋清欢的宋，不是你宋有田的宋。”
屋里很静，宋清欢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大伙耳朵里。
“爹，你既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口口声声说作坊是宋家的产业，是给你儿子留的底子，那行，我认。”
宋清欢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盖着作坊公章的空白印花收据纸，拍在宋有田面前。
“下周化肥厂工装还有两百块尾款没追回来，对方扬言要赖账；棉纺厂的老陈随时可能因为色差瑕疵找上门要三倍违约金；外头拉动力电线的高压电工，工钱还压着三十块没给，出了事故全得作坊兜底。你现在，把这笔管接过去，在法人担保这一栏按上你的红泥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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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欢抓起红印泥盒，搁在桌上。
“你只要敢把指印按上去，写明以后清禾作坊要是赔了底掉、欠了工钱、惹了人命官司抓去坐大牢，全由你宋有田和你儿子宋建军替我顶上去蹲号子！你敢按，我二话不说，今天就把账上这四百二十块活钱连同铁皮柜，全让你搬回青柳村！”
宋有田看着那张白纸和印泥，手缩在中山装袖筒里抖了抖，没敢伸出去。
要钱他比谁都凶，真要让他白纸黑字背债务坐牢，他跑得比谁都快。去年邻村有个包工头欠了砖厂工钱被抓去游街的事，宋有田现在想想还觉得心慌。
“你…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宋有田憋了半天，指着宋清欢骂道，“挣了两个臭钱，眼里连生你养你的爹娘都没了！你就是个六亲不认、喝人血的白眼狼！”
“借条拿走。”
宋清欢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张沾了泥的借条，塞进宋有田胸前脱了线的口袋里。
“谁在亲家面前拍的胸脯，谁自己砸锅卖铁去填窟窿。我宋清欢白纸黑字一分钱没借，一句话没应承过。从今天起，你们要是敢打着我或者清禾作坊的招牌在外头借一分钱、赊一寸布，我明天一早就能找油印厂印出两百份脱离关系的告示，贴满县百货大楼、供销社大门，贴到青柳村村委会的外墙上！”
宋清欢看着他：“我让全县人都看看，宋建军结婚买房要靠卖亲姐的血汗钱！你看看到时候，那城里的体面丈母娘还要不要你儿子这个窝囊废女婿！”
“你…你敢！”宋有田喘着粗气。
宋有田想起半年前宋清欢拿剪子撕碎婚书的事，心里直冒凉气。他知道这个大闺女真干得出来。要是告示真贴到亲家村头，宋建军这辈子在十里八乡就别想抬头了。
“好…好得很啊！”宋有田把胸口的借条揉成一团塞紧，一步步往门外退，眼睛瞪着屋里的工人们，“你们都给我看清楚了！这就是老宋家养出的好闺女！建军这门城里亲事要是黄了，那是他亲姐生生给作践断送的！全村老少爷们都会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我倒要看看，将来你老了病了，连个给你扛幡摔盆的侄子都没有，你闭不闭得上眼！”
扔下这句话，宋有田快步跨出门槛，骑上那辆破二八大杠，链条卡拉卡拉响着，钻进了黑黢黢的胡同里。
屋里静悄悄的。
几个年轻女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周玉芬看着宋清欢，眼眶发红，到底没开口。这年头闺女和亲爹闹成这样，传出去少不了被人嚼舌根。
宋清欢扯起衣角擦了擦手腕上的粉笔末，转过头对孙素琴说：“大嫂，账本拿出来。在今晚的备忘录上写清楚：1993年8月14日晚，宋有田拿宋建军三千元买房借条来要钱，清禾作坊未作任何担保，无任何资金出入，责任自负。”
孙素琴握着钢笔，手有点发软，但看着宋清欢平静的脸色，心里安定了些，点头道：“哎，记下了，清欢，我写得明明白白。”
“工钱发完了，大家都收拾东西回去吧。明天早上八点准时点名，别迟到。”宋清欢拍了拍手。
女工们松了口气，收拾好各自的包袱，轻手轻脚走出大门。
院子里空了下来。
宋清欢站在原地没动。
前世把老宋家捧在头顶上，自己啃窝头供宋建军进城，结果病倒在出租屋咳血的时候，宋有田和弟弟连几块钱的药费都舍不得掏，还怕死在屋里晦气，连夜把人赶了出来。
重活一回，手里的钱比什么都踏实，外头那些闲话，宋清欢根本懒得往心里去。
赵冬梅拿着一张写满铅笔字的硬纸板走过来。
“清欢，刚交接完，二中后勤部的王主任托人递了个话。”赵冬梅压低声音，看了看大通房里的几台机器，“说咱们交上去的那两百套运动服，县教育局的领导视察时看了，夸针脚密实，拼接活腰的设计比市服装厂的强。”
赵冬梅脸上带了笑：“后勤部松了口，初一年级剩下的走读班，加上高一刚招进来的新生…算下来，大概还能甩出两百套的单子！清欢，咱们作坊这回有盼头了！”
宋清欢没笑，拉过马扎坐下，把排期表摊在膝盖上。
四台老式脚踏牡丹平缝机，三台刚弄回来的二手飞人机。
“冬梅姐，做衣服不能光看着单子高兴，得看机器能干多少。”宋清欢指着上面的工序，“七台机子，就算两班倒，人歇机不歇，一天按十个小时算。合缝走线要多久？上拉链开袋要多久？别忘了，咱们作坊现在只有一台老式五线锁边机，轴承早有问题，真跑快了卡住，前头缝得再快后头也得干等着。”
赵冬梅按着铅笔算了算：“按说…一台机器一天能赶出十三套裁片的主体车缝，七台机子连轴转，一天能做出九十套初道工序。”
“那是理想账。”宋清欢打断她，“每天断线、换不同规格的梭芯、工人们上厕所喝水，还有每批纱卡布料松紧不一样得调机，全得扣时间。真正能合格下线的成衣，一天能做出六十套就不错了，这六十套里还得留出五套返工的余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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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冬梅后颈冒出点汗来：“这么一算…两百套成衣，光车缝就得压进去四天半，裁剪，还有后面的整烫、扣眼和包装还没算。要是中间哪台机器断了连杆，整个交期就得卡死。”
“产能没有准数之前，不能为了撑场面把机器弄瘫了。”宋清欢收起表单。
门外传来两声咳嗽。
一个穿灰白的确良短袖衬衫、腋下夹着人造革皮包的高个男人探头进来。嘴角长着一颗带毛的黑痣，脸上挂着笑。
“借问一声，哪位是这儿当家的宋清欢宋老板？”
宋清欢站起身：“我是。你哪位？”
男人看了看屋里的缝纫机，换手夹着包，掏出一包带过滤嘴的红塔山想递给宋清欢。见宋清欢没接，男人干笑两声，把烟别在耳朵上。
“鄙人姓钱，城关农机修配厂后勤物资科的采购员钱三。”钱三搓着手，眯着眼笑，“听说宋老板作坊接了文教系统的大生意，正到处淘缝纫机呢？正巧了，我们厂底库下午刚清出十台上海原厂的八成新工字牌脚踏缝纫机，机头保养得好，一点锈都没有。看在宋老板支持地方实业的份上，一口价，一台收你四十五块现款！”
赵冬梅在后面吸了口气，往前挪了半步：“四十多块能买到正宗工字牌？”
现在县供销社里，新出厂的飞人机标价一百三十五块还得要票，工字机更难买。四十五块钱买八成新，便宜得让人心跳。
钱三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宋老板要是点个头，明儿个大清早我押着三轮车把十台机器送过来！机器一摆，你这作坊就是平川县数得着的大厂了，往后什么大单子吞不下？”
赵冬梅看向宋清欢。
宋清欢站在灯影下，看着钱三。
“十台原厂工字牌？有上海缝纫机一厂当年的出厂合格证吗？哪一年以什么名义调拨进你们厂的？厂部开的报废处置单，或者加盖物资局印章的调拨单，拿给我看看。”
钱三脸上的笑收了些：“哎呦…宋老板，这都是厂里处理账外资产的机动指标，走的人情处理价，图个便宜省事，哪有那么多盖大印的文件？不过你放心，我钱三在城关镇这么多年，拿名誉给你担保，机器好使着呢！”
“生意场上只认白纸黑字和机器指标。”宋清欢撑在桌沿上，“机器铭牌编号拿出来。哪几台改过重料粗针板？哪几台是轻料平缝机？机身里配的主轴轴承是滚针的还是含油衬套的？挑线凸轮和梭床导轨磨损得怎么样了？”
钱三被这一串问话问得愣在当场。
钱三脑门上冒出油汗，在包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工字缝纫机十台，工况良好，总价四百五十元整。底下别说红章，连个正经签名都没有。
宋清欢看都没看那张纸，开口道：
“钱师傅，这十台机子，是上个月城东被工商查封的小皮鞋作坊拿来抵债的吧？长期踩厚皮料，机壳主轴早就受力偏了。真要是能用车缝双层纱卡，修配厂的老工人早拆了零件倒腾出去卖了，还能留着四十五块一台的好处大半夜送我这儿来？”
钱三脸色沉了下去，后背的汗把衬衫贴在身上，盯着眼前的姑娘半天没说出话来。
钱三本来以为是个急着扩大规模的小姑娘，随便说两句就能把厂里的报废铁卖出去套现，没成想对方比老钳工还清楚里面的道道。
院子里没了动静。
宋清欢拉开抽屉，拿出两张一元纸币按在桌上推过去。
“冬梅姐明天上午有空。这是两块钱的检测茶水钱。明天一早冬梅姐带工具去你们库房验机。十台机器挨个手动摇轮，试缝双层防雨厚纱卡。哪台主轴不旷、送料牙不伤布、勾线不跳针，我当场要哪台，合格一台给一台的四十五块钱。不合格的…”
宋清欢看着他：“钱师傅就留在库房里当茶几用吧。”
钱三看着桌上的两块钱。
对方没把脸撕破，还给了定金台阶，但验机的标准也定死了。
钱三干咽了一口唾沫，把两块钱揣进兜里，弯着腰拱了拱手：“宋老板是个行家。行，明天上午九点，修配厂底库见。”
说完，钱三擦着汗，夹着包快步出了院门。
看着胡同口空了，赵冬梅拍着胸口吐了口气：“我的天…这些人弯弯绕绕真多。要不是你懂，我刚才真想劝你买下来，要是拉回十台烂铁，作坊非得被拖垮不可。”
“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后面全埋着坑。”宋清欢把账本收好。
天色完全黑了，青柳村那边只有零星几盏煤油灯晃悠。
孙素琴刚擦完手准备去插门门栓，胡同口传来急促的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伴随着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响，二中后勤部的王主任连闸都没捏住，车子直接冲进院里，前轱辘磕在水井台的青石板上。
王主任帽子歪着，汗水顺着脸往下淌，白衬衫领子全湿透了。王主任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盖着平川县教育局印章的公文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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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宋老板！总算赶在关门前堵住你了！”
王主任车子都没扶好，把公文袋往木桌上一拍，嗓子又干又哑：
“大事情！局里刚开完闭门通报会！下个月全市秋季中学生田径选拔运动会，改在咱们平川二中新操场办！教育局后勤大领导发了话，全县四个直属重点中学的所有参赛方阵、裁判组和仪仗队，旧衣服全不要，统一定制全新的高规格制服！”
宋清欢看了一眼那个信封：“王主任，局里定多少套？”
王主任伸出右手五根手指，眼睛发红：
“整整五百套！藏青拼接纯白侧条高弹运动服！全套上下装！死命令，一个月内必须成衣见货下线验收！明天上午八点半，局后勤科大礼堂，召集县第一服装厂、轻工局联营纺织组，还有你们清禾作坊，三家厂子现场比选报价和产能指标！宋老板，你今晚别睡了，把排期明细和报价单赶出来！明天能不能从国营大厂嘴里抢肉，就看你敢不敢接这个军令状了！”
王主任喊完，抹了把汗，水都没喝上一口，推上车子跨上去，又赶着往县城大院去报信。
院子里没人吭声。
啪的一声。
赵冬梅手里的硬木皮尺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孙素琴两只手抓住桌角，手指绷得发紧，后背布衫湿了一大片。
五百套。
一个月交期。
三家同台比选。
作坊屋里，七台老机器在电灯泡底下立着。就算十七个女工不吃不喝没日没夜踩踏板，也赶不出五百套衣裳。
这是笔能赚大钱的买卖，可接不好的话，也能把作坊直接拖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