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核算辅料支出的圆珠笔。走到裁床边，拿起上面的一条裤子。两手捏着裤脚往下用力一捋。
左边多出来一小截。
她没急着发火，没大声嚷嚷。只是把圆珠笔别在衬衫领口。接着转过身，将那堆没锁边的二十几条裤子挨个翻了一遍。对折，捋平。动作麻利。全是一边长一边短，误差都一样，左长右短半寸。
“去把电闸拉了。”宋清欢站直身子，指着墙上的总控开关。声音不大。
赵冬梅走过去拽下闸刀。“咔嗒”一声。大屋里几台轰鸣踩踏的缝纫机停了声。四个上夜班的女工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着裁床这边。
“这二十五条裤子，拿个空麻袋装起来，放在脚底下。”宋清欢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一下。“听清楚，一条都不许混进白天做完的合格堆里，哪怕是当抹布，也得给我单独放。”
她走到机器排位前，拿起皮尺，挨个检查机器的压脚和针板。查到第三台二手飞人机时，伸手捏住压脚铁片。大拇指用力晃了晃。铁片有松动。
“压脚螺丝滑扣了。”赵冬梅凑近看了一眼，“布料往前送的时候，左边吃布快，右边吃布慢，走完一条裤腿正好偏出去半寸……是我大意了。”
这台机器是晚上刚换班的女工小琴在踩。小琴一听出了这么大的废品量，直接从马扎上站了起来。她两手在满是线头的围裙上使劲搓了两下。眼眶红了，脸憋发紫。
“宋老板，我……我白天踩习惯了原来那台老牡丹机子，真没使过这飞人牌。”小琴嗓门发哑，带着哭腔，手指着机器台面发抖。“我没盯着压线尺看，光顾着赶件数了。这料子贵，我赔不起啊……我今晚不睡觉了，我把这二十五条裤子的边全挑开重新走线！你别扣我工钱行不行？家里老人还等着这笔钱买药交水费……”
宋清欢走到机器旁，拿起改锥抵住螺丝按了按。“先别急着哭，也别急着拆。嫂子，把下午检修机器的单子拿出来。”
孙素琴从抽屉底下抽出一本泛黄的硬皮本，翻开折角的那页递到桌上。
上面用蓝墨水记着几行字：三号飞人机压脚螺纹滑扣，需加垫片固定。
看到这行字，赵冬梅脸色白了。下午修机器的师傅提过一嘴。偏巧那时候院子里卸了一车辅料。她急着去清点排夜班的活，把给这台机器螺丝加铁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机器震了几个小时，螺丝自己松开了。
“这事怪我。”赵冬梅咬了咬牙，“我急着赶量，没把机器钉死就让工人上了。这二十五条裤子的料钱，从我的工钱里扣，我认罚。”
“不扣料钱。”宋清欢把本子啪的一声合上。“账要分开算，一码归一码。机器螺纹滑丝，这是维修的事，以后换零件走作坊的设备预留款。你忘了交代检查，这是管理漏项，作坊担返工的工时费，暂不罚款，但记一次过。”
转头看着小琴。“你踩新机器不看压线尺，凭老习惯瞎做，这是操作失误。我今天不扣你的计件钱，但你要记住这个教训。这额外多出来的二十五条挑线返修活，你得自己补干，不计费。有意见吗？”
小琴长出了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连点头。“没意见！没意见！谢谢宋老板！”不用倒扣钱，对她这种穷苦人家来说算个好结果。
梁素珍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废铁皮，用改锥砸了个孔。垫在压脚螺丝底下拧紧。赵冬梅拿两块废布拼接，踩了一道线，拿皮尺一量。
两边齐了。
“光修机器不够。”宋清欢拿起粉笔，走到墙边的黑板前写下一行大字。“以后机器交接班，上机踩的第一件衣服，必须拿皮尺量过尺寸。组长在背面画粉笔签字，确认无误，才能往下大批量做。”
白班的女工李翠花从布包里翻出一条没上交的半成品。铺在桌上。“宋老板，这是我下班前踩的最后一条。你过过目，两边一般齐。”
宋清欢拿尺子对了对，分毫不差。问题出在交接班的这段空档。
“交接班不验货，这是咱们作坊的漏洞，今天堵上它。”宋清欢在黑板上又补了一句。粉笔敲的黑板直响。“以后交班，上一班留一件合格底样在台面上，下一班对照着开工。责任到人，出事不靠猜，谁的班次出问题，谁负责。”
二十五条裤子，小琴带着两个女工花了两个钟头，把缝线挑开。重新收边对齐。重新做出来的裤脚比原定尺寸短了一分，好在全在二中合同允许的五毫米误差范围内。
孙素琴把晚上的耗电和折损的棉线单独记在账本背面。
“这笔钱记在损耗里。”宋清欢看着刚出炉的账页，借着灯光对众人说道。“实事求是。不从大家的计件工钱里扣，但也不能抹了痕迹当没发生过。以后每次盘账看一眼这笔损耗，下回就不在这同一个坑里摔跟头。”
二十天的交期到了。
二中后勤部的空屋里。两百套藏青色运动校服按班级分装在蛇皮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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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主任带着两个家长代表和后勤老师，拆了几个袋子。抽出来的衣服摊在长条桌上。周主任拿手拽拉链，拉扯顺滑。翻开裤腰里子，活腰垫布缝的平整。连个多余的线头都没有。裤腿底下留着三寸布边，针脚扎实。
家长代表拿起衣服在身上比划，用手搓布料。一点没掉色，满意的点头。
“宋老板，活干的地道！”周主任在验收单上签了字，盖上二中后勤部的红印。“以后咱们学校的活，就认准你这儿了！”
下午三点，作坊收到了县邮局汇过来的二中尾款。
孙素琴坐在财务桌后，手里的老算盘拨的噼里啪啦响。她先扣了老陈剩下的布款，跟着减掉十七个工人的计件工资。房租水电耗材也都一项一项的扣掉。
算盘停在了一排数字上。
“清欢……”孙素琴压低嗓门。把账本转了个方向，推到宋清欢面前。“作坊这回，除了买那三台新机器的支出，净赚了四百二十块。这可是除掉所有开销，实打实落在抽屉里的活钱啊！”
四百二十块。作坊里响起了议论声。女工们看着账本上的红印，眼睛发亮。在平均工资只有几十块钱的年头，这是一大笔钱。
宋清欢拿钥匙开了铁皮钱盒。点出几沓钞票。
“发工钱。”她把第一扎钱递给李翠花。“核对数目，签字。”
工人们排着队领钱。轮到赵冬梅时，宋清欢递过去计件钱。又在桌上放了两张大团结。
“这是先前定好的排产协调报酬。”宋清欢指着黑板上的记录。“交期赶上了，没出废单，你统筹有功，这是你该拿的。”
赵冬梅把钱攥在手里，没推辞。这是规矩定好的钱，拿着踏实。
大铁门外响起破自行车链条的卡拉卡拉声。
宋有田推着那辆生了锈的二八大杠跨过门槛。把车撑在泥地上。拍了拍裤腿上的黄土往大屋里走。作坊里领钱的女工停下手看着他。
宋有田没管旁人的目光，走到财务桌前。从洗的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信纸。啪的一声拍在孙素琴刚合上的账本上。
纸片被他粗糙的手指压平。是一张借条。
借款人一栏，写着宋建军的名字，数额那一栏，写着：叁仟元整。
“清欢，建军那头说定了，下个月办事。”宋有田伸手点着那张纸。“女方要城里买房的钱。你妈和我在亲家跟前拍了胸脯。这三千块钱，我们替你答应了，你这两天抽空把钱凑一凑，亲自送回村里去。”
周围的女工们有的惊呼出声。三千块。把她们所有人一年的工钱加起来，也凑不够这笔钱。
宋清欢看着桌上的借条。
“谁替我答应的？”宋清欢没去碰那张纸。看着宋有田。
宋有田对女儿的态度不满。“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这作坊接了学校这么大的活，大卡车一趟趟往这拉布。全村都知道你在这城里挣大钱了！建军是你亲弟弟，他结婚这种一辈子的大事，你当姐的不拿点钱，走出去让人戳脊梁骨！”
“戳谁的脊梁骨？”宋清欢反问。
她抬手。砰的一声将装满活钱的抽屉推上。顺手拿起铜锁穿过锁鼻。咔哒一声上了锁。落锁声在屋子里响起。
“这作坊进的布要给钱，工人干活要发工资。我账上赚了多少，那是清禾作坊的钱，是我一针一线熬出来的血汗钱！”宋清欢说。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张信纸的边缘。顺着桌面推回给宋有田。
“白纸黑字，谁的名字，谁去还钱。谁拍着胸脯答应的，谁自己去凑！这三千块，一分也别想从清禾作坊里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