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钥匙在杜成业手指上转了两圈，撞出几下金属响动。
屋里没通电，天色全黑下来，只有外头青石板路上照进来的路灯光。
两间屋子格局算方正，前间临着东街的大路，有二十来个平方，地面铺着早年公家盖房用的水磨石。后间靠里，带着个露天天井和两扇朝上的通风天窗，并排摆两张大裁床也够用。
周玉芬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鞋底用力蹭了蹭，凑到宋清欢耳朵边小声说：
“清欢，这屋底子真是打着灯笼难找！离东街菜市场就隔两个路口，后脑勺挨着针织厂老宿舍区。咱们要是在这儿支起个木台子收衣服、挂样裤，天天人来人往的，比在刘桂香那小柜台边看人白眼强出十倍去！”
宋清欢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听着两人的脚步声在空屋里响。她伸手摸了摸前门那两扇榆木排门，门板挺厚，下头留着安锁的铆眼，木头也扎实。
从退掉婚事那天算起，她在大柳树下的泥地里摆过摊，挤过小姨家呛人烟味的柴房，也借过百货柜台的小角，货包天天揣在贴身棉袄里，晚上睡觉前总要摸几遍内袋。
现在这间能插上生铁门栓、能挂起招牌的临街门面，钥匙就在眼前晃。
她把手插在洗得发白的外套兜里，摸到了那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信封。里面是农机厂结下的五十四块钱，还有她留着的十五块活命钱。
只要抽出一张大团结递给杜成业，这间屋子今晚就能换上属于她自己的锁。
“清欢。”
站在门槛外头的孙素琴一直没往里走。老会计把两只手揣在灰布棉袄的袖筒里，借着街边微弱的路灯，看了看屋顶那根粗横梁，声音压得很低：
“定金只要从兜里掏出去，下个月一号就得见整月的全额租金。做买卖不是光租四堵空墙，门板要重新刮腻子刷油漆，屋里要请电工扯明线装四盏大日光灯，沿墙得打六米长的杉木挂衣架，柜台、量尺、试衣布帘、照身的大立镜……哪样不要见现钱？还有最要紧的一桩——门面一开，前头摆不出三十件以上的成衣现货，光凭几条翻新的旧裤子，撑不起这间大门脸的台面。”
孙素琴把手抽出来，掰了掰手指节：
“账上那点刚回来的活钱，要是全砸在定金和杂物上，作坊下周去棉纺厂拉细斜纹布的周转，当场就得断顿。”
宋清欢停在兜口摸钱的手指松开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杜成业跟前。
“杜老板，天色太晚，里头黑灯瞎火看不真切。”宋清欢站定，“房产证明在哪儿？产权是归水产公司房管所转租，还是实打实折成了您个人的私产？房屋租赁的标准合同，您身上带了没有？”
杜成业转钥匙的手停下了，抬眼打量她：“小宋是吧？你年纪轻轻的，肚里弯弯绕倒不少。这东街一片谁不知道我杜成业的名号？房子是原先水产公司的家属用房，手续明明白白全在我手里。我肯大晚上不歇着跑来开门，是看在供销社老魏的面子上。明早老魏的表侄带着整年的现钱过来，我可没闲工夫在这儿跟你喝西北风、看什么手续。”
“公家分出来的屋子，没有白纸黑字盖章的字据，更不能碰。”宋清欢没接话茬，步子也没动，“没见房本，没在白天验过采光、上下水和后院天窗，我一分钱不定。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两份合同过来。您要是今晚能把屋子租给老魏的表侄，那是您的财路，您尽管收定金，不用等我们。”
杜成业被这话堵了一下，钥匙串往深裤兜里一塞，干笑了一声：“行，丫头片子有骨气。明早九点整，过期不候，谁拿现钱我给谁！”
说完，生锈的铁卷帘门被他拉得哐当响，大锁咔哒一声锁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晨雾还没散，宋清欢和周玉芬就到了东街。
斜对面的供销社总店刚卸下门板，几个穿蓝大褂的营业员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泼洗脸水。杜成业的门面紧闭着，台阶上落了厚厚一层昨夜吹落的槐树枯叶，连个脚印都没有。
昨晚嘴里那个大清早带全款来定房的魏家表侄，没见着人影。
周玉芬看了半天，撇了下嘴：“还真当咱们是三岁小孩呢，吹得神乎其神。”
宋清欢在石阶上站着没动。拿虚张声势的下家催定金，街面上常有这套路，谁先急，谁就在价钱上吃亏。
九点整，杜成业骑着辆叮当响的飞鸽自行车晃悠过来，车把上挂着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瞧见宋清欢站在门前，杜成业踩了刹车，脚尖点在地上咳了一声：“来得挺准时啊。”
“杜老板早。魏家表侄没赶上早班班车？”周玉芬在旁边接了一句。
杜成业脸皮动了动，把自行车脚撑踢开，含糊道：“咳，他那头资金周转出了点岔子，得缓两天。既然你们先到了，买卖先紧着跟前人来，先进屋看吧。”
厚木排门一块块卸下，外头的亮光照进屋里。
这一看，昨夜没瞧清的东西全露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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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屋东北角堆着半截发黑的烂木柜台，上面沾满了发黑的带鱼鳞和烂咸菜叶，一股咸腥味冲上来。再看墙角，电表箱上的红铅封被人撬开了，三根灰色的粗铝线搭在外面，电表度数停在两百八十度上，红灯根本没亮。
宋清欢没做声，转身出门走到隔壁修自行车的摊位前。
她摸出两分钱买了根赤豆冰棍，顺手递给正满手黑油抹链条的修车师傅。
两句话的工夫，这间铺子的底细就问清楚了。
这门面原本租给一个做海产干货的外乡人，干了三个月赔光本钱跑路，临走欠了电管站三十四块二毛钱的电费，电管站催收不上来直接掐了闸。杜成业舍不得垫钱，就盘算着把这笔账连同破烂柜台一起推给下一个租客。
宋清欢折返回门面，杜成业正拿着把秃毛扫帚在地上扫灰。
“杜老板，合同下笔前，先把烂账划拉干净。”宋清欢指着电表箱，“第一，电管站欠下的三十四块二毛滞纳电费，您亲自交清，拿回收据通了电，租期才从通电那天开始起算；第二，屋里前租客扔下的烂柜台和满地死鱼腥杂物，交钥匙前您请板车拉干净；第三，房租一个月十五块，押一付一，水产公司的产权转让字据复印件，必须作为附件贴在合同尾页。”
杜成业扫帚往墙根一扔，脖子上青筋跳了跳：“十五块？昨晚说的是整整十八！这整条东街你打听打听去，哪个门面低于这个数？清理杂物还要我出工钱？你们做买卖的顺手往垃圾站一扔不就得了，连这点顺水人情都不讲？”
“十八块那是通水通电、干干净净能直接搬缝纫机进驻的熟铺子。”宋清欢语气没变，“整条东街，两间屋的均价是十六。您这间屋断了电就是黑窟窿，满屋子烂带鱼腥味，光是敞门散味就得耽误三天工期。您要是觉得亏，可以踏踏实实等魏家表侄缓缓资金，我们作坊不急在这一天半天。”
杜成业盯着眼前的姑娘，心里直犯嘀咕。
本以为是个手里攒了点钱就急着开店的年轻丫头，吓唬两句就能让她把电费认下来，没想到连电管站的事情和街面均价都摸得一清二楚。
铺子空放一个月，少收一个月租金就是硬生生亏钱。
杜成业黑着脸在屋里兜了两圈，鞋底在水磨石上蹭出声，最后咬了咬牙：“十六！杂物我找板车拉走，欠电费我认了！但租期必须死签一年，中途退租押金一分不退！”
“可以。明天上午见电费完税收据签字画押。”
从东街出来，宋清欢没急着回村，而是和周玉芬坐在斜对面的老茶摊上，要了两碗两分钱的粗茶。
周玉芬从包里拿出个记工本，拿铅笔在上面端端正正画正字。
从早上十点记到中午十二点，又从下午四点守到傍晚六点半。
晚上回到青柳村作坊，煤油灯挑得挺亮，周玉芬把记满铅笔印的纸在桌上摊开。
“早高峰七点到八点半，门口过了一百二十二辆自行车，全是机床厂和化肥厂赶着上班的工人，脚蹬子踩得冒烟，眼珠子全盯着前轮，连头都不偏一下。”周玉芬指着纸上的正字，用力点了点，“下午五点到六点，下班回程，停下来买菜、买烧饼、摸布料的，一共四十六个人，其中三十个是女同志！”
孙素琴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眉头拧在一起：
“一个月房租十六块。玉芬要是全职驻在店里看柜台、量尺寸，按县城平均工钱，一个月底薪得保二十块。加上工商业电费杂费，这门面每个月一睁眼，三十八块钱的死开销就悬在咱脖子上！”
老会计抬起头，直直看着宋清欢：
“咱们现在代收修补旧衣裳，一件挣两毛辛苦水。一个月得补整整一百九十条旧裤子，才能勉强把门面租金和玉芬的工钱抹平！这还不算作坊里冬梅和梁师傅的单件裁缝钱！”
屋里安静下来。
周玉芬扯了扯衣角，额头上有点汗。账算到这里，开店看着亮堂，光靠修修补补确实不够给房东和电管站打工的。
“光修修补补不行，得挂能卖大钱的新现货。”周玉芬小声说，“可咱们手里就只有那款双层厚帆布工装裤，那是车间老爷们儿在油泥里滚爬穿的，普通大姑娘、小媳妇，谁大白天下班买那种硬邦邦的帆布裤套在身上？”
宋清欢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上那三十个女同志的正字外头画了个圆圈。
这半个月在百货商场代收衣服，那些女工改裤腰时的抱怨，她都听在耳朵里。
百货大楼玻璃柜里挂的的确良、涤纶女裤，款式全是照着省城画报打的样，收腰提臀，看着好看。但女工下了班，回家得踩缝纫机，得蹲在大盆边搓厚衣服，还得抱孩子、生炉子。细腰口掐得太死，稍微一蹲，裤腰就勒进肉里，肚子生疼；要是图舒服买大一码，裤腿又肥得晃荡，走在街上不好看。
成衣厂的设计不贴着日子做，干活人的麻烦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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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男装。”宋清欢把铅笔往桌上一放，“做宽松实用女裤！料子用透气下垂的深蓝细斜纹布，前面做平整美观的斜插袋，裤腰后半截加三道宽抽褶高弹松紧带！站着看，前襟平服挺括显腰身；蹲下去搓衣服、抱孩子，后腰松紧自如，绝不勒小肚腩和后腰肉！”
梁素珍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眼睛亮了亮：“哎呀！这版型好！既遮小肚子又护腰，供销社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式的成衣！但料子得选细支斜纹，水洗后不能缩水发硬。”
“先不做大货。”宋清欢定下章程，“梁师傅今晚就打版，先单裁四条试销！挂在东街店里当活招牌，有人掏现钱定，咱们再拿定金去县棉纺厂下整匹整卷的布料！”
第三天，宋清欢带着拟好的两份租赁合同又去了东街门面。
杜成业捏着电管站三十四块二毛的收据站在门槛上，脚边堆着用草绳捆好的烂杂物，拉着个脸。
宋清欢接过单子看了看，展开合同逐行往下读。
看到第五条房屋维修条款时，她停下了。
上面写着：租赁期间，房屋内外部日常维护均由乙方自行承担。
宋清欢掏出钢笔，把那行字圈了出来。
“杜老板，门窗玻璃损坏我们赔，但房屋主体结构、横梁承重以及整间屋顶的防漏修缮，必须白纸黑字写明由甲方承担。要是有暴雨漏水泡坏了我们的成衣和布匹，作坊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杜成业扯着嗓子嚷起来：“小宋！你这丫头怎么这么难伺候？！这青砖大瓦房结实了三十年，柱子比你腰都粗，能漏哪门子水？日常维护租客包圆是街面上的死规矩！我人在省城做生意，难道房顶上掉下来一片瓦，我还要坐一天颠簸长途车回县里给你递泥巴瓦片？”
他一把按在纸上，脖子涨得通红：“字就照这个签！你要是信不过这房子，满县城转悠去，看哪个房东闲得发慌管你房顶漏不漏水！”
宋清欢看着他，没打算跟他扯着嗓子吵。
她把钢笔套拧上，发出咔哒一声，接着把两份合同收好，装回军绿斜挎包里。
“杜老板，做买卖求的是稳妥长久。我们屋里挂的是几十上百块的布料和成衣现货，沾了雨水就是一堆烂泥擦脚布。您既然拍着胸脯保证三十年不漏，又何必害怕在纸上添上‘房顶防漏’这四个字？”
宋清欢站起来拍了拍裤脚，冲周玉芬招手：“玉芬，收东西。咱们去西街看原先农杂公司退下来的那处仓房。”
杜成业站在桌子前，没想到人真要走，指着宋清欢的后背喊：“三天！我最多在手里压三天！过了后天，谁拿现钱我给谁，到时候你跪着求我也别想进这道门！”
宋清欢没回头，推着自行车进了东街的人流。
当天夜里，闷了半个月的天空打了个响雷，刮起大风把街上的土卷得老高。
后半夜一点，大雨点砸在青柳村的瓦房顶上，噼里啪啦响了整夜。狂风和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早晨八点多也没停。
早晨八点半，天上阴沉沉的。
宋清欢披着油布大雨衣，裤腿卷在膝盖上，骑着自行车进了东街。青石板路两侧的积水没过了脚踝，浑浊的水流往排水沟里淌。
她把车子停在东街门面的屋檐下，顺着门板缝隙朝里看。
屋里一片阴暗。
后间靠西北天窗的正下方，也就是原来打算摆放成衣大架子和布匹的位置——
地上摆着三个生锈的红搪瓷大脚盆。
滴答，滴答，水声不断。
房梁上一道指头宽的老缝隙里，发黄的雨水顺着梁柱淌下来，成了一条细水线，正往搪瓷盆里砸，溅起一圈黄水沫。
两个盆里的水早就满了，顺着水磨石地面往周围淌，漫成一大片深色的水洼。
水洼旁边扔着把湿透的破雨伞。
杜成业卷着湿透的裤脚，蹲在地上，头顶冒着汗，端着装满泥水的破盆往天井里泼，脸色发白，身上湿淋淋的。
门外，宋清欢把雨衣兜帽掀开一点，看着里头的动静，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