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芬抬手拍了拍胸口，脚底下布鞋上沾满了黄泥巴：“幸亏昨晚没听他的把定钱交了！这要是咱那一车布匹搬进来，一早起来全成水捞豆腐了，哭都没地儿哭去！”
杜成业把手里沉甸甸的搪瓷盆往天井石沿上一扔，铁皮砸在青石板上，当啷一声响，溅了一地脏水。
他抹了把脑门上的雨水，鞋面上全沾着黄泥浆，嘴上还不肯认：“这算多大点事？昨晚上那场大风刮得有多邪性满县城都知道，那是老天爷作怪，顺带着把房顶西北角两片旧瓦给掀了！你们做买卖讲究变通，把成衣架子往南墙头挪一挪，空出这一块地方，根本不耽误开门接客！”
宋清欢踩着青石板走上台阶，站在敞开的门洞里。
屋里全是发霉的闷气，混着石灰墙皮掉下来的呛味。那道发黄的雨水顺着梁木往下淌，落在红搪瓷盆里，嗒、嗒的一声接着一声。
“能不耽误？”宋清欢抬眼看着那处浸透了水的房梁，“水滴在盆里，潮气全闷在屋里散不出去。棉布最吸潮气，在这样的屋里堆上三天，全得捂出黑霉斑。谁家买新衣裳是图一身霉味回去供着的？杜老板，咱们做买卖是求财，不是来给您顶雷的。”
宋清欢没在屋里多磨蹭，转头去了隔壁修车铺，花了一毛钱，跟修车刘师傅借了两节长竹梯子，把满手黑机油的刘师傅请了过来。
刘师傅是几十年的老县城人，挽着油乎乎的裤腿踩着竹梯爬上去，掀开西北角的天窗探头往外瞧。
他在上头踩了踩旧瓦，下来拍掉掌心的黑青苔和泥水。
“不是掉两片瓦那么便宜的事儿。”刘师傅舀了天井里的雨水洗手，甩了甩水珠子，“这屋顶西北角连着后边水产公司的旧库房，那排水暗沟年久失修，里头全被陈年烂树叶子和死树枝堵得死死的。昨晚雨势太急，水往外排不出去，全倒灌进瓦缝里了。要想往后彻底不漏，得把西北角整片瓦全起下来，换主椽子，通了暗沟重新挂瓦。工带料，少说得花三十块钱。”
三十块钱。
周玉芬在后头吓了一跳。这门面一个月租金才十六块，修一次房顶，顶得上两个月租钱。
宋清欢看向杜成业：“杜老板，账目摆在眼前了，清清楚楚。房子归你所有，这屋顶的骨架漏了，修房顶是你的本分。你找人把暗沟通了，椽子换新，瓦挂齐整，等下一场雨浇透了，屋里滴水不漏，咱们再起算租期、交押金。”
杜成业两手叉在腰上，背后的中山装被汗水和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勒出肋骨印子。
“让我自掏三十块修房？小宋，你这算盘珠子未免拨得太精了吧！”杜成业拔高了嗓门，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这屋子我租给你才十六一个月！按你的意思，我平白倒贴三十块钱伺候你们？行啊，修可以，一个月租金涨到二十！你们要做长久生意，这房子修妥帖了受用的是你们，你们也得出大头平摊！”
“涨租？免谈。”
宋清欢拉开洗得泛白的军绿斜挎包，抽出两张折好的旧收据纸。
那是她前天在东街各家铺子转悠闲聊时抄下来的两处公房转租记录。
“东街七号，粮食局退下来的铺面，屋顶新挂的红机瓦，带独立水电，上个月成交是十七块整。东街十九号，农杂公司门市部，虽说位置靠后两间，但人家通上下水，月租十五。”宋清欢把纸条折好收回包里，“我给十六，是按能遮风挡雨的齐整屋子给的公道价。修屋顶是维持房子原本该有的样子，不是替我宋清欢添置缝纫机。”
宋清欢转头冲周玉芬招手：“玉芬，走了。看西街那间去。”
杜成业见人真要走，急得跺了跺沾泥的鞋底，站在门槛上扯着嗓子喊：“西街那鬼地方偏得连野狗都不拉屎！你上那儿开店，等着喝西北风倒闭吧！”
宋清欢蹬上脚踏车，载着周玉芬出了东街巷口。
西街那处门面确实偏，原本是农杂公司的废旧化肥库房。屋里倒干燥，顶上是厚实的水泥平顶，半点水印子都没有，但门前是条坑洼不平的碎石路，除了早晚有几辆拉煤的大货车开过卷起漫天尘土，半天都见不着几个穿体面衣服的行人。
回到青柳村作坊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外头雨停了，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周玉芬坐在矮凳上搓着衣角，指甲缝里还有泥，憋了半天才小声说：“清欢，我心里……还是觉得东街好。东街那地段，抬脚就能进客，西街实在太背了，我怕咱们连房租都挣不回来。”
宋清欢把算盘推到周玉芬面前。
“东街好，好在人流旺；差，差在房东是个抠唆算小账的，房子底子烂。西街差在没客，但租金只要十块钱，屋顶不漏水，不操心糟蹋布。”宋清欢抽了张草纸，当中用铅笔画了一条竖线，“玉芬，以后县城那间店是你管门面，你不用拿自己当小伙计看，你得当掌柜的。这两处地方，你把坏处和好处各写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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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芬握着铅笔，手停在半空。
她在村里只管埋头干活领工钱，当家做主拿主意这种大事，以前从来没人交到她手里过。
周玉芬咬着下唇，在草纸左边写下“东街”两个字，底下歪歪扭扭列出：人多、离县医院家属院近、房东奸猾、漏水会烂布。右边写了“西街”：便宜、干爽、没人来、容易亏本。
两个人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把利弊算到了后半夜。
底线很快落定了：东街门面，只有在杜成业自己掏腰包修好、租金咬死十六、合同白纸黑字写明漏水赔偿的前提下才能接；只要他敢多要一毛钱，或是推脱维修，哪怕位置再好也绝不松口，宁可去西街从零攒客。
第二天一早，天色大晴，阳光照在泥泞的村路上。
宋清欢刚把自行车的链条擦干净机油，东街修车铺的刘师傅就托同村赶集的大娘捎了口信过来——杜成业一大早就蹲在东街铺面门口，等了半上午了。
等宋清欢骑车赶到东街时，那三个生锈的红搪瓷大脚盆早就收到了墙根底下。杜成业肉疼的请了两个泥瓦匠，踩在竹梯上往屋顶上递新灰和青瓦，天井里的排水沟也被铁锹挖开，掏出来好几筐发臭的黑烂树叶。
杜成业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见宋清欢停下车子，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算你这丫头嘴毒，抓着理就不放！”杜成业站起身，指了指屋顶，腮帮子抽动了两下，“瓦匠工钱带料钱，三十块两毛，全是我老杜自个儿兜里掏的血汗钱！电费我结清了，自来水也通了，房顶给你拾掇得严丝合缝，再漏一滴水，你拿青砖砸我脑门！”
宋清欢迈步进屋，抬头仔仔细细看了一圈。
新换上的主椽子是干燥的松木，散发着生木头的清香，天窗和瓦垄修得整整齐齐。
她从挎包里拿出改好的租赁合同，放在方桌上。
“租期死签一年，月租十六，押一付一。”宋清欢手指点在最后两行新添的墨笔字迹上，“房屋主体及屋顶防漏由甲方全权负责。若因房屋漏雨导致乙方商品布匹受损，经第三方核验后，全额从后续租金中抵扣。能签，我现在给三十块钱；不能签，瓦匠的工钱您就当替下一家好心垫的。”
杜成业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晌，咬了咬牙，还是敌不过真金白银的诱惑，抓起圆珠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上名字，又按了个红手印。
宋清欢数出三张大团结递过去，顺手把两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攥进掌心。
屋子到手，三个女人忙得够呛，前后收拾了三天。
梁素珍带着周玉芬拿石灰把发黑的墙面重新刷了一遍白，孙素琴拿着个小本子，在边上把电表水表的旧底数抄死，又找油壶把门窗的旧插销重新上了机油。
第四天大清早，一块打磨平整的长条杉木板被稳稳挂上了门楣，上面是宋清欢用红油漆刷的四个楷体大字——清禾衣铺。
没放鞭炮，也没扯红布条。
门板一块块卸下，屋里通风透亮，阳光照进来。靠墙立着一排细木架子，上头整齐搭着梁素珍做出来的四条宽松女裤。试衣帘是用深蓝色的老棉布拉起来的，后头摆着一面半身大穿衣镜，擦得干干净净。
开张第一天，街上人来人往，伸头往里打量的人不少，真正进门掏钱的并不多。
一上午过去，周玉芬在柜台上接了三件换拉链、补裤脚的零碎活计，收了六毛钱定金。到了下午四点，才有两个棉纺厂的女工结伴走进来，摸了摸挂在木架上的斜纹女裤，嫌三块八一条的价格比供销社贵了三毛，撇着嘴转头又出去了。
直到天色擦黑，下班的大队自行车铃铛声在门前响成一片。
一个在化肥厂食堂干活的中年女人进了店，手里还拎着半兜子水淋淋的白豆腐，一眼看中了后腰带弹力抽褶的裤子，试了一条二尺四的，掏出现钱买走。
紧接着又卖出两条，买主全是常年在车间蹲着干重活、嫌普通裤子勒腰的女工。
天彻底黑透，关门算账。
孙素琴把算盘拨得噼啪乱响，推过来账本：“今天进账，成衣三条，毛利四块五。散单修补三件，收定金六毛。给修车师傅借梯子的谢礼花了一毛，雇板车拉杂物花去八毛。净剩四块两毛钱。”
宋清欢把那四块两毛钱抚平褶子，仔细放进铁皮盒子里：“头一天能见现钱就行，步子要走稳，不能抢。”
周玉芬正笑着点头，准备把最后两块门板合上，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满是老茧的手，一把按住了木板边缘。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有些拘谨的站在门外，身上穿着发旧褪色的深青色工装，裤腰处居然用一根粗麻绳勒着，把腰腹处勒出两道难看的肉褶子。
女人探着头看了看屋里那挂着深蓝布帘子的角落，声音带着几分拘谨：“妹子，你们这儿……真能关起门来试衣裳？”
周玉芬把门板重新拉开：“能试！后头有干净大镜子，大姐您快进来！”
女人把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怕碰脏了新布料，挑了架子上挂着的一条二尺三的裤子，低着头钻进了布帘。
没多会儿，帘子后头传来布料被扯动的紧绷声，跟着是金属拉链卡在肉里拉不上去的声响。
女人涨红着脸走出来，局促的换了二尺四。
过了片刻，布帘再次拉开，她又换了二尺五。
换到第三条的时候，女人慢吞吞从帘子后头挪出来，整张脸憋得发红。那条二尺五的裤子，大腿和裤腿都松松垮垮的晃荡着，偏偏到了腰腹那一截，因为拉链被硬扯上去，把小肚子勒成了一团发硬的肉疙瘩，看着上身短、下身臃肿。
女人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红，赶紧躲回帘子后把自己的旧工装裤换了回来。
她把那条被撑变形的新裤子叠整齐，两只粗糙的手压在裤面上，头垂得很低，声音细细的：
“算了。我这种生了俩娃的身材……肚子上全是一圈圈甩不掉的肥肉，穿什么好料子都是糟蹋，穿什么都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