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香掀开里屋的碎花布帘子走出来，看到柜台前的动静，脑门上筋直跳。
她快步走到柜台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对着那个年轻工人赔笑脸：“小兄弟，大兄弟！你先消消气，别嚷这么大声。这大白天的，满街都是熟人，谁还能昧良心吞你两块钱？指定是你路上记差了，你自个儿再把两边兜底翻翻，是不是塞在裤缝哪个角落里了？”
“我记差？我出门就兜里揣着这一张整票，我妈亲手从针线盒里数给我的！”青年两边脸颊绷得紧紧的，一巴掌拍在玻璃柜台上，上面的软尺跟着跳了下，“我路上顺手买包两毛钱的大前门，剩九块八！骑车到这儿补个裤裆说好一块五，合着现在我手里就剩六块五？那平白蒸发的两块钱叫狗吃了？！你们仗着门面大欺负外头出苦力的老实人是吧？！”
周玉芬在边上翻着代收台的账本，手心出了汗。
“清欢，账上就记了个‘二车间补裆，应收一块五’。”周玉芬把账本从柜台下推过去，小声说，“实收写没写…找出去多少，全空着，当时人多，小妹没记全！”
门口站着看热闹的街坊聚得越来越多，顺着风能听见几句碎嘴话。
“瞅瞅，刚挂上新牌子第一天，就短了人家的工钱。”
“可不是嘛，那收据上的铅笔道道抹得乌漆黑，谁分得清写的是五块还是十块。”
“以后家里有破衣裳烂裤子可别往这儿送，平白惹一身臊，扯不清皮。”
青年见周围人都在看，胸脯挺着，冷笑出声：“退钱！这裤子老子不补了！往后八抬大轿请我，我陈大勇都不踩你们门槛半步！”
他说着，眼睛往柜台里看，伸出手就往最里头抓。
柜台里挂着一条深灰色的厚帆布工装样裤。那是宋清欢熬了两个通宵，按着车间重工种的磨损规律改出来的新版型，两道明线踩得直溜。
“不给钱，老子就拿这条裤子顶！抵两块钱你们还占便宜了！”青年五指刚抓上帆布裤腰，就要往外扯。
宋清欢伸手拍在样裤的裤管中间。
柜台闷响了一声。
“同志，手别乱伸。”宋清欢站着，看着他，“事情没查清楚，动手拿店里的东西算强抢。”
陈大勇胳膊发力，往回抽了两下，没抽动。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姑娘。宋清欢个头不算高，瞧着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但手按在布料上硬是没挪窝。
“怎么着，你们短了我的工钱，我拿个抵押防身还不行了？！”陈大勇脖子梗着，嗓门依旧大，人却往后退了半步。
“衣服是清禾作坊的样衣，没定好价，谁也不能拿它顶账。”宋清欢把工装裤扯回柜台里面，搭在胳膊上，“你要的是查账，要的是公道。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你把你车间、班组、大名留在这张条子上。最迟今晚七点整，账目要是查清楚真是我们短了你，该退的两块钱，我宋清欢亲自敲门送到你家桌上！可要是查出是你自个儿记错了，收据退还，这修裤子的手艺活儿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如何？”
陈大勇看着她，没立刻应声：“你少在这儿糊弄鬼，我前脚一走，你们后脚把账本一涂一抹平了，我上哪儿说理去？”
“这是刘老板开的成衣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宋清欢指了指墙上的营业执照，“为了两块钱，犯不上让她在这条街上砸招牌。你堂堂农机厂二车间的工人，留个真名真姓，难道还怕我们两个女同志赖你不成？”
陈大勇站在原地憋了会儿，觉得大庭广众硬抢确实说不过去，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二车间车工，陈大勇！家住化肥厂家属院二号楼三单元一楼西门！天黑前我桌上要是见不着这两块钱，明天一早，我带整班的铁哥们儿来掀了你们这破牌子！”
陈大勇抓起柜台上的旧工装裤，掀帘子走了。
门外的风铃响了几下，看热闹的人见没打起来，晃悠着散了。
刘桂香坐回柜台后面的矮圆凳上，拍着胸口粗喘：“哎哟我的祖宗哎…这叫什么烂摊子事啊！清欢，我刚才在后头就想说了，就两块钱的事，顺手从匣子里掏出来给他打发了不就完了？！你非得跟这种浑人较这个真！要是明天他真把二车间那些混小子招来砸店，我这门面以后在街上还怎么抬头见人？！”
“给他两块钱，当着满街坊的面，就是当场坐实了咱们清禾作坊心黑偷钱。”宋清欢把样裤挂回衣架，转头跟旁边抹眼泪的店员说，“别哭了。把装零钱的铁皮盒子端出来，日结账本、收据存根全摆桌面上。”
孙素琴擦着头上的汗，从作坊那边走进来。看到屋里这情形，她拉过算盘，把铁盒里的钱倒在木桌面上。
分毛归类。
五分的叠在一起，一毛的一排，两角的一叠，那些发黄的一块、两块旧票子被压平整，码在一边。
屋里响着算盘珠子的动静。
“刘老板店里的成衣流水，今天白天卖了两件白的确良衬衫，一条藏蓝涤纶裤，收条齐全，实收四十六块整。”孙素琴翻了页账纸，又看代收台的本子，“代收修补，今天一共接了六单，按规矩全收了定金，应收九块钱。还有周妹子早上从作坊带过来的找零备用底钱，整整十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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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衣四十六，代收定金九块，底钱十五，一共该是七十块。
孙素琴把桌上的钱重数了一遍。
算盘往下拨了一下。
“七十二块整。”孙素琴把手压在算盘上，“盒子里多了两块钱。”
店员止住抽噎，看着那两张多出来的钱，拍了下自己脑门：“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会儿前街王婶急匆匆进来催换裙子暗扣，催得直跳脚！陈大勇递给我五块钱，我找了他三块五，刚把零钱推在柜台上，王婶就挤过来递皮尺量腰围…陈大勇抓了把零钱塞兜里就走，桌上不知怎么还落着王婶之前扔下的一张两块钱定钱，我脑子一乱，顺手全划拉进铁盒子里了！”
刘桂香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周玉芬吐了口气：“还真差了两块…是咱们自己柜上找短了人家。”
“短了就认。”宋清欢把那两张一块钱拿出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她扯出半张信纸，拿钢笔写了行字：
今日代收修补业务，因柜面交接失误短找两元，现如数奉还。经手核账人：宋清欢。
她把纸条推到店员面前：“这事起因是你收钱分神，但新柜台试行的交接规矩没定细，责任在我，也在刘老板。今天这核账跑腿的时间作坊出了，两块钱是公账退款，不扣你工钱。但往后给我记牢：一手接现钱，一手点找零。前一单不记清楚，后一单谁来催也不许搭腔。”
店员眼眶红着，连连点头。
宋清欢看着刘桂香：“刘姐，走吧。天还没黑透，化肥厂家属院，咱俩一道去走一趟。”
刘桂香站在原地不动弹，脸上下不来台：“我也去？清欢…这、这大院里住的全是熟面孔，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跑上门给人赔不是，多跌份儿，多寒碜啊！”
“陈大勇拍着桌子走的时候，骂的是‘刘老板的成衣店黑心’。现在去认账，是给你自个儿洗白名声。”宋清欢推着车往外走，“当着家属院邻里的面把账抹平，总比明天全车间嚼你刘桂香贪小便宜烂了口碑强。走。”
到了化肥厂家属院，天色沉下来，泛着青色。
陈大勇端着个海碗，蹲在单元楼门洞前吸溜杂合面条，看见宋清欢和刘桂香推车过来，手里的筷子停在嘴边。
宋清欢走到跟前，把两张一块钱和写了字的纸条压在水表铁箱上。
“陈同志，账目我们闭店彻底清查了。店员交接时被旁人打岔，确实少找了你两块钱。钱分文不少在这儿，耽误了你的工夫，给你赔个不是。”宋清欢把钢笔递过去，“条子底下签个字，账目两清。”
陈大勇端着面，脸红到了耳朵根。
周围几个端饭碗乘凉的工友看过来，陈大勇清了清嗓子，头低下去：“咳…行，签就签。”
他在水表箱上把名字划拉上去，两块钱塞进兜里。他看了宋清欢一眼，憋出一句：“那…那裤子，你们明天还是给补上吧，针脚扎结实点。”
说完转头进了楼道，门掩上了。
出了家属院，路灯亮了起来。
刘桂香走在车后头，揉着小腿，刚才的火气没压住，冲着宋清欢开口。
“清欢，按今天这么个折腾法，我是真吃不消了！”刘桂香站在电线杆子边上说，“你自个儿算算，我这小店卖两件成衣才落几个钱？替你们收几条脏裤子，账对不上得给人赔笑脸，晚上还得跨半个城上门赔罪！一天到晚，我店员光应付那些满嘴机油味的工人就耗尽了力气。要我说，以后别按件提两毛了，太琐碎！你一个月包给我整三十块钱场地费，柜台角你们随便使唤，其余收账查账我一概不管，省得担惊受怕！”
宋清欢停下车，脚撑在地上，回头看她。
“包月三十块，不可能。”宋清欢语气平淡，“作坊现在的散单量，根本填不起你这三十块的固定窟窿。代收点设在你店里，图的是借你的人流带客，也是借作坊的修补给你店里引客流，这是双赢，不是我拿作坊的血汗钱替你养店面、包旱涝保收。”
刘桂香拉下脸：“那就拉倒别干了！为这几毛钱碎银子，我还不够跟着提心吊胆的！”
“行。”
宋清欢手扶着车把：“明天一早，周姐去你店里把清禾的木牌子摘下来。这三天的账目今晚当面算清，代收试行到此为止。”
刘桂香站在那儿，被噎得没接上话。
她原本就是借着地方好，想让宋清欢退一步给个死数，没想到宋清欢接得这么干脆，半句好话没有，直接就要散伙。
周玉芬走上前拉了下刘桂香的袖子：“哎呀刘老板，清欢，都是为了做买卖，消消火。今天这岔子，坏在时间没卡死。工人们都是中午十二点和傍晚五点半下班，其余时候根本没人来送衣裳。咱们不如立个硬规矩：每天就集中在这两个下班点收半小时，其余时间柜台上摆个样本牌子，让人自己填条放衣服，店员只管照单子收，既不耽误卖成衣，也省得分心对不上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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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桂香看了看周玉芬，又瞧着宋清欢，一个月那一单两毛钱算下来确实是个进项，最后叹了口气：“那就…按周妹子说的，再试试三天？”
“试三天可以，规矩必须改。”宋清欢从挎包里拿出个铁皮文具盒放在车座上，“以后柜台公款放木抽屉，代收修补的定金全放这个铁盒，专款专用。收据全印双联复写纸，实收、应收、经手人一笔一划写全。每天下午闭店交接，差一分钱，当晚不过夜。”
规矩定下来，代收柜台后头顺当了不少。
工人们摸准了下班时间，排队交条子交定金，店员照章办事，一件两毛钱落袋，刘桂香也没再挑刺。
到了月底。
红星路小作坊里，煤油灯点得很亮。
孙素琴把算盘拨得哒哒响。
“这个月，代收修补一共结了整整七十八单。刘老板的柜台抽成是十五块六毛，全在这儿。”孙素琴把一叠毛票推给刘桂香。
刘桂香沾着口水数了三遍，笑得眼角纹路堆在一块儿，把钱塞进棉袄里。
孙素琴翻开另一本硬皮册子：“定制厚帆布工装裤，借着修补的口碑，这个月成了八条。全款结清，扣掉工时费、从布厂匀来的窄幅斜纹布成本，再扣掉损耗…作坊这个月从散单里出来的纯利润，整整四十二块四毛钱！”
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四十二块四毛。
这钱不算多，但在农机厂订单黄了、作坊没欠原料钱的情况下，把当月的炭火电费平了，赵冬梅和梁素珍计件的工钱也发得足足的。
宋清欢把钱收进樟木盒子里。
周玉芬递了杯温水过来：“清欢，散单虽好，可在刘老板那儿借着柜台，长远看真不是个法子。上周供销社那边又有两批机修工人摸错了门，跑到隔壁杂货铺问修不修裤子。刘姐店里地方窄，咱们的样裤就缩在犄角旮旯，显不出好来。咱们作坊要是真想立起清禾的招牌，非得在县城繁华地段赁下个专属于咱们的小门脸不可，前头接单放样板，后头作坊踏实出工。”
宋清欢喝了口水，敲了敲桌子：“柜台肯定要租，而且要快。明天周姐跟我去东街转转，看看供销社斜对门那两间公家退出来的小屋子。”
第二天下晌，宋清欢刚推着自行车要跟周玉芬出门，院门外就响起了车铃声。
一辆半旧的金鹿牌大杠自行车停在门口。
农机厂采购办的王主任脑门上挂着汗，后背衣服湿了一块，车后架的夹子上塞着个胀开的牛皮纸袋。
他脚撑着地，看见宋清欢就笑：“哎呀呀！小宋老板，周同志，幸好你们还在！在忙呢？”
宋清欢停下步子看着他：“王主任，农机厂那一百套重型工装，不是早让县老牌服装厂全包圆了么？您这大热天不在办公室吹风扇，骑车到我们村头小作坊来，是公事还是私事？”
王主任干咳了一声，把牛皮纸袋拿出来，快步跨进院子，压着嗓门说：“小宋老板，别提老厂了！这不…上头临时调防，二车间突击分过来一批从边境退伍回来的硬骨头小伙子！个顶个身板壮实，不在原先那一批统招采购的尺码表里！统共十八套加急特制工装，要得死急，下周汇演必须穿上！老厂流水线全排死了，根本没人手给这十八个人单独拆版放量！”
王主任抹了把脸上的汗，把盖着农机厂红印章的调令递到宋清欢面前：“厂领导点了名，问清禾作坊…这十八个特体退伍兵的尺码版型，你们能不能接？价钱，按特体定制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