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香把那个鼓鼓囊囊的灰布包往八仙桌上一搁，扬起灰尘。她扯开拉链。
十二件衣裳全塞在里头，挤得皱巴巴的。最上头盖着几张裁得长短不齐的白纸条，用铅笔歪歪扭扭的写着姓氏，后头跟着几毛钱的数字，连具体的修补要求都没写。
“瞧瞧，整整十二件。十八块钱现款，一分没少都在这儿了。”刘桂香抹了抹汗，拉了把椅子坐下，“清欢，姐也是看你这小作坊刚起步，那天竞价的事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寻思着给你搭把手。昨儿下午好几个人进我店里问，我就顺嘴全应下了。咋样，姐这揽客的本事不差吧？”
宋清欢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堆衣裳，没去碰那叠沾着汗渍的毛票。
她一言不发的解开布包，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开，平铺在裁剪台上。
前五条是普通的单裤，磨了膝盖或者开了线，算是常规活计。翻到第六件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那是一件黑色的粗布大棉袄，挺沉。
宋清欢把棉袄翻个面，刺鼻的焦糊味散出来。前襟到侧腰烂着好大一片焦黑。外层的粗布早就被火苗子烧脆了，用手一碰往下掉着黑渣子，露出里面被油烟浸透结成死疙瘩的发黑棉絮。
赵冬梅正坐在脚踏机旁踩着踏板穿线，闻着糊味扭头瞧了一眼，手里的剪刀直接拍在案板上。
“我的老天爷，这烂摊子是怎么收进来的？”赵冬梅走过来捏着那片焦黑的烂窟窿，“大半个前襟都烧没了，里头这棉花邦邦硬。这哪叫修补？这得把整件衣裳拆了，换上半幅新的大面子，重新絮上好棉花再一道道合缝。刘老板，你按你纸条上写的八毛钱收的？光我拆这烂线头就得耗进去半天工夫，搭进去的人工布头新棉花，两块钱都兜不住。”
刘桂香端着茶缸子正准备喝水，手停在半空不说话了。
宋清欢没看她，又翻出底下压着的两件旧上衣。领口全烂成了絮状，夹里扯得稀烂，单单是换这夹里，就得重新打样下剪子裁布。
“十二件衣服，按你收的这十八块钱做。”宋清欢拿铅笔在账本背面列了三个数，笔尖点在纸面上发出声响，“除去冬梅姐和工人们的计件工钱，再扣去面料碎布和线钱，作坊净亏四块两毛钱。这还不算后天必须交货，导致其他人停工的误工账。”
刘桂香放下茶缸站起身，走到台子前打圆场：“哎呀…我当时店里来买衣裳的客人多，我哪有闲工夫一件件翻开看里面烂成啥样啊？我就想着，不就是破衣裳缝两针的事儿嘛。清欢，你别气，亏的那四块多，我自个儿掏腰包补给你，成不？这钱我出了，咱先把东西做了，别砸了你们刚挂出去的招牌。”
宋清欢伸手，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条一点点抚平。
“刘姐，这不是谁掏四块钱的事。”宋清欢合上账本，看着刘桂香，“你今天觉得理亏，私下掏钱遮过去。明天客人尝到了甜头，再送来八毛钱的烂棉袄，你接不接？他们认的是清禾这块牌子，觉得清禾就是个八毛钱就能翻新大棉袄的冤大头。你代收没经我同意，价钱也是你随口胡诌的，这笔账今天必须当面算清，不能留后患。”
“清欢，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轴，这是何必呢？”刘桂香拉下脸，“我好心替你揽客，你倒要带我挨家挨户去赔不是？县城统共就这么大，我那服装店可是开在正街上的。让人指着鼻子说我办事不靠谱，以后我还怎么在街面上卖衣裳？”
“你收钱的时候痛快，交不出货的时候，客人指着的也是我的鼻子。”宋清欢动作麻利的把衣服重新装回布包拉上拉链，“能按原价接的，九件单裤留下，后天准时交货。剩下这件棉袄和两件烂夹里的上衣，拿上你收的钱，现在就跟我去见主顾。”
刘桂香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站着没动。
宋清欢也没催她，把布包往肩上一挎，低头从兜里摸出自行车钥匙，一副随时要独自去平事的架势。
刘桂香怕宋清欢真把事闹大，抓起桌上那块自己写的硬纸壳招牌跟着出了院门。
进了县城，两人按着纸条上模糊的地址，去了农机厂后头那片老旧的筒子楼家属院。
烧坏棉袄的是个在翻砂车间干活的汉子，姓孙，这会儿正光着膀子蹲在院门口的水池边洗菜。
瞧见刘桂香和宋清欢找上门，孙师傅把手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抹了抹笑了：“哟，刘老板，怎么着？我那衣裳这么快就给补好了？还是你们清禾手脚麻利啊。”
刘桂香张了张嘴，舌头有点打结：“孙…孙师傅，这衣裳不是…”
宋清欢上前一步，挡在刘桂香前头。她把那件破棉袄从包里取出来拿在手上：“孙师傅，刘姐昨天代收的时候没仔细看里子。您这件棉袄烧损面积太大，里头的棉絮被油烟燎过结了死块。原定的八毛钱，只是补个小破口或者换个拉链的价，这活儿我们做不下来。刘姐还没拿到我们作坊的代收授权，这八毛钱现在退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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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师傅一听这话脸沉下来，手里的菜叶子摔回铁盆里，溅起泥水。
“退钱？合着你们大老远跑来拿我寻开心呢？”孙师傅嗓门极大，吼了起来，“昨天你刘老板拍着胸脯保证说后天能穿。今天就换了个小丫头跑来跟我说退钱？你们这叫什么狗屁做买卖。是不是看老子急着穿，故意拿低价把客揽过去，上了门再坐地起价宰人啊？”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隔壁几个筒子楼的住户全听见动静了。正值饭点，一群人端着大搪瓷碗，凑到二楼三楼生锈的栏杆边往下瞧热闹。
刘桂香吓得缩在后头，脚尖直往后退，脸上燥得通红。
宋清欢一步没退。
她把棉袄铺在水池边湿漉漉的水泥台子上，手指点在那一块散发着焦味的黑疤上。
“孙师傅，您先别急着发火，借您的手摸一下这里。”宋清欢说。
孙师傅皱着眉，狐疑的伸出手在那块黑疤上捏了一把。
“感觉硬不硬？”宋清欢问。
“硬，咯手。”孙师傅嘟囔了一句。
“这就对了。这棉花被火燎过，车间的油烟又浸透了，死成了一坨，再保暖也不管用。我大可以赚您这八毛钱，在上面打个补丁贴上。但针脚要是轧在这种硬块上，您穿去干活，不出两天线头必定全崩开，到时候烂得更惨。”
宋清欢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剪刀，挑开焦黑边缘的一根断线。用手一扯，露出里面焦黄发黑的朽烂棉絮，拿给所有人看。
“这活儿要是想修好，得把这整块焦面全拆下来，剔掉里头的烂棉花，拿厚布头重新铺一层，再按原来的旧线槽合上去。在我们这行，这叫翻新重做。工料钱加起来得两块五。您要是觉得这手艺值，我给您写单子收下。要是觉得贵了，八毛钱现在退您手里，这棉袄拿回去。”
四下看热闹的街坊探着脖子看了看水泥台上的烂棉花，有人端着碗搭了腔。
“老孙，这事儿真不能怪人家小姑娘。你那棉袄烧成这样，两块五给你换大半个新面子，不贵了。”
“就是啊，八毛钱那是补个裤裆的钱，你这都快赶上让人家给你做半件新棉袄了，你还吼人家。”
孙师傅被街坊们一说，盯着那团黑棉花看了好一会儿，知道自己理亏，脸上的火气消了大半。
他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的从兜里摸出两张一块钱纸票，加上原来退给他的八毛，凑够了两块五递给宋清欢：“行，小宋老板是个实在人，手艺门清，话也讲得明白。我不闹了，两块五就两块五，年前给我弄好就行。”
宋清欢接过钱，从包里拿出印着清禾的便签本，垫在水池边把收据写好，撕下一联递过去：“您放心，腊月二十前送来。”
另外两家要换夹里的旧上衣，宋清欢带着刘桂香走了一趟。一家嫌贵拿回了衣服，另一家加了钱。
从最后一家出来日头偏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桂香走在路上，手里捏着那块被手心汗水浸软的硬纸壳招牌，半天没吭声。跑了这一趟一分钱没赚，倒垫进去了来回两趟的三轮车钱，更赔了半天的笑脸。
“清欢。”刘桂香停下步子，把手里那块硬纸壳撕成两半，扔进路边的垃圾堆，“这事是姐今天太莽撞，给你添堵了。我以前在柜台卖成衣习惯了，觉得一件就是一件的死价钱，没成想你们这修补一行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以后我不私自揽这活儿了，还是先验看再报数吧，免得再丢人。”
宋清欢推着自行车，脚下步子没停。
“代收点还能做，而且必须做。”宋清欢说。
刘桂香愣了一下抬起头，有点吃惊：“出了这档子事，你还愿意让我代收？”
“你那铺子地段在正街客流大。老百姓下班愿意顺路放衣服，这买卖能干。”宋清欢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但我们得定几个规矩。第一，只收明细单上写明的活儿，换拉链补裤档接裤腿，超出单子的重活怪活一律不收，让客人直接找我。第二，每天收的衣服和钱拿专门的登记本记好，当天交接，一分钱不许压款。第三，不许打着清禾的名义接你自己的大单子，你店里的成衣赊账也不能从顾客交的工钱里扣。”
刘桂香在心里算了算点头，搓了搓手：“清欢，按你这规矩，我店里得专门腾出一块好柜台，店员还得帮着翻衣服检查，挺费事的。一件就提一毛钱的抽成，这辛苦钱是不是有点…”
“一件提两毛。”宋清欢打断她，“单件单结，月末按本子汇总。只要你不乱报价，不砸清禾的牌子，该你挣的辛苦钱作坊一分不少你的。”
利润直接翻倍。刘桂香心里那点不痛快没了，呼出一口气：“行，敞亮，以后全照你小宋老板说的办。”
第二天清早，刘桂香铺子门口重新挂上了一块木牌，上面贴着宋清欢连夜写好的修补价目表和免责声明。
试行第一天，生意比预想的要好。主街上人来人往，农机厂下班的工人看着价目表清楚，顺道就放下了五六条需要修补的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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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宋清欢骑车赶到店里准备对当天的账。刚进门就瞧见柜台前围着人。
一个穿蓝色卡其布工装的年轻工人，正把一条破布裤子摔在玻璃柜台上，嗓门拔得老高。
“大家伙都来评评理啊。你们这黑心店到底是怎么算账的。我刚才拿的明明是一张大团结，十块钱的整票。修个破裤裆说好收我一块五，你们凭啥找我六块五，还有那两块钱去哪儿了？”
站在柜台里的店员是个小姑娘，没见过这场面，吓得眼圈发红，声音带了哭腔：“同志，你刚才递给我的明明是一张五块钱的旧票子。我按五块找的你三块五啊…不对，你们大家看，我收据上写的应收一块五，实收五块，找零三块五。那你手里捏着的怎么会是六块五，这钱数对不上啊。”
“老子管你对不对得上。”那工人把手里的收据拍在桌面上，“这就是你们开的条子。”
宋清欢推开看热闹的人群上前，从姑娘手里拿过纸条看了一眼。
上面铅笔写着修补裤裆一块五，但在实收那一行，写了个模糊像被手指特意蹭花过的五字，底下找零写着三块五。可那工人举起的手心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毛票，加起来刚好是六块五角钱。
“我兜里总共就带了一张出门前我妈给的十块工钱，一张大团结。”工人指着柜台冲着围观群众喊，“找回来的钱全在这儿了。少找我两块，这就是家坑人钱的黑心店。”
店员急得跺脚，眼泪吧嗒往下掉：“你那是讹人。我今天刚换的零钱，抽屉里根本没有大团结，不信你们搜。”
街面上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步子，朝着店里探头探脑，人群里传出小声嘀咕。
“这清禾的牌子不是刚挂出来吗，开张第一天就短人钱？”
“谁知道呢，现在这些做小买卖的心都黑…”
听着周围的风言风语，那工人笑了笑。
宋清欢将那张收据对折捏在手里。她看着那个工人，这是看她们店里全是年轻女同志，故意下套讹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