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坐在前排木条凳上，手揣在大衣兜里。今天风不大，大院里来回踱步的人多，地面上的灰土被踩的四下乱飞，空气里透着土腥味。
刘桂香紧赶慢赶走过来，一屁股在宋清欢旁边挨着坐下。这女人把口罩拉下来挂在下巴上，左右瞟了一圈，把身子凑近。
“清欢，你听姐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儿绝对是对咱们有利无害！”刘桂香压低声音，喘着粗气，“你只要跟着举两下手，又不用你出全款。等事办成了，那两台你眼馋的厚料机就是你的。五百块钱你掏得起，这便宜不占白不占，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宋清欢转过头看着刘桂香发红的脸。
“你答应跟他们联手了？”宋清欢问。
“我刚才去退了定金，本来就没打算举牌。”刘桂香搓着手背，眼神闪躲，“但老赵说了，只要你带头举牌，把场子热起来，装作抢破头的样子，事成之后分你两台机器。我就算只是个中间传话的，也能落点好处，买两斤肉吃。”
“对方是谁？”宋清欢问。
“什么对方？”刘桂香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老赵背后那个大老板是谁。”宋清欢把手从大衣兜里拿出来，平放在膝盖上，身子前倾，“拿真金白银出来吃下这三十一台整包的人，是谁？资金从哪个公对公账户打到红星厂？事后把两台机器折价卖给我的书面协议在哪？上面盖谁的公章？”
刘桂香愣在长凳上。这女人嘴巴半张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大老板做事，哪能事事写在纸上落人口实嘛！”刘桂香争辩道，“人家出钱，图个就是个方便隐蔽。老赵都拍着胸脯给我保证了，只要机器一拉出这个厂大门，晚上趁黑就给你送去，还能有假？”
宋清欢看着刘桂香发红的手背，冷笑了一声。
“刘姐，你真以为一千八百块成交后，那五百块的差价他们会让你或者让我赚？”宋清欢盯着刘桂香，“他们连保证金都是拿别人的空壳公司代交。等合同白纸黑字落在你名下，他们拿着收据去财务科退自己的定金。到时候，你拿什么去付那一千八的尾款？你的杂货铺押上去，够填这笔无底账吗？”
刘桂香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起来。
“不…不会吧，老赵说他们公司很有钱的。”
“有钱？有钱干嘛要借你刘桂香的身份证来报名？”宋清欢反问。
刘桂香没话说了，胸口起伏着。
“没书面分配协议，没验机明细清单，没中途退出办法。这不是合伙，刘姐。”宋清欢直白的说，“这是拿你们当壳子，把你和我绑在一条死绳上，替他们恶意抬价。”
刘桂香急了，一拍大腿。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做买卖哪有不担风险的？你在这儿防这防那的，错过今天这批好机器，以后你手里连台能吃厚料的家伙都没有！到时候你就只能一辈子去求别人接点残羹剩饭的散活！”
宋清欢拍了拍大衣口袋。那里面装着下个月买布的本钱，和作坊里几个工人的活命饭钱。
“我可以慢一点。”宋清欢语气平静，“我可以接小单子，可以找人代加工。但我不能为了图一时之快，把作坊里工人的饭钱押进去，陪几个连真实名字都不敢写的倒爷去赌那虚无缥缈的良心。”
刘桂香发现说不通宋清欢，气得站起身，甩了一下手。
“行！你清高！你不合群！等别人把机器拉走去赚大钱，你别搁这儿掉眼泪后悔！”刘桂香骂骂咧咧的走回第四排的位子坐下。
上午十点半。冬日阳光照在红星厂大院前方的红砖墙上。
后勤科的王主任拿着个掉漆的铁皮喇叭，站到前方铺着蓝布的长条桌后。清算组的李干事拿着名册和圆珠笔坐在旁边。
“各位同志，都找位置坐好，别交头接耳了。现在开始竞价！”王主任清了清嗓子，喇叭里传出电流声。
院子里的散户老板和倒爷们停止交谈，看向前方。
“三十一台缝纫设备，不分拆，不零卖，成套整包起拍！底价一千五百元。每次加价，五十元。”王主任大声宣布规矩。
底下寂静，没人吭声。一千五百块买一堆缺胳膊少腿的废铁？大家刚才在车间里都拿眼光量过了，这会儿没人想当第一个冤大头。
王主任皱起眉头，拿喇叭敲了下桌面。
“一千五百元，有没有人举牌？赶紧的！”
全场安静了十几秒。
第三排一个戴着黑线帽的男人举起手里的号牌，十八号。
“一千五。”黑线帽喊了一嗓子。
王主任指着第三排大声道：“十八号同志，出一千五百元！还有加价的没有？”
话音刚落，第五排一个穿灰棉袄的瘦高个举牌：“一千五百五！”
黑线帽紧跟其后：“一千六！”
坐在第四排的刘桂香咬着嘴唇，额头渗出了汗。这女人脑子里回响着老赵许诺的好处，举起了三十九号牌，声音发尖：“一千六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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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叫的飞快，这三人轮流举牌，中间没有停顿。不到两分钟，起拍价从一千五被抬到了一千七百元。
宋清欢坐在第一排，手揣在袖筒里，看着身后的几个人轮流喊价。
孙素琴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手里的算盘珠子在袖子里无声的拨动。
“清欢，这价完全脱离实际了。”孙素琴压低声音，“按一千七算，加上后期的运费和修理费，单台机器的成本比去百货大楼买全新的还贵好几倍！这帮人是疯了吗？”
宋清欢没说话。这些人没疯，因为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自己掏一分钱。
王主任拿着喇叭，往第一排扫过来，停在宋清欢身上。
“有些同志啊，刚才在车间里验机器的时候闹得挺欢，拿粉笔在地上画圈打叉，充大头蒜。怎么到了真金白银见真章的时候，连个牌子都不敢举了？”王主任拿着喇叭对着宋清欢的方向说，“小作坊就是小作坊。要是没这个硬实力，就别来清算组这边瞎搅局！”
周围几个散户听了，都顺着王主任的目光看向宋清欢。
宋清欢坐在位子上。她绝不拿血汗钱去填别人挖好的粪坑。
价格一路喊到了一千七百五十。那个瘦高个放下了牌子，不跟了。
黑线帽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刘桂香，下巴抬了一下。
刘桂香此时已是满头大汗，双手攥着三十九号牌，颤抖的举起来喊出声：“一千八百元！”
人群里爆发出议论声。一千八买一堆破烂废铁。
王主任拿着喇叭大声喊道：“三十九号，一千八百元一次！还有加价的没有？”
全场鸦雀无声。黑线帽男人放下牌子，靠在椅背上。
只要王主任喊完三次落锤，这三十一台机器和一千八的欠款，就会落在这个名叫刘桂香的女人名下。
王主任看了一圈，举起右手：“一千八百元，两次！”
宋清欢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站起身。
“等一下。”
宋清欢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听的清清楚楚。
王主任停下准备喊出“三次”的嘴，脸色变了：“你又要干什么？竞价期间，不举牌就坐下，别在这儿寻衅滋事捣乱！”
宋清欢没理会王主任，走到李干事的桌前。
“李干事，我实名申请，当场核对三十九号、十八号和十二号买家的报名资料。”宋清欢手指点了点刘桂香、黑线帽和那个瘦高个。
“有什么好核对的？你算老几！”王主任慌了，上前一步挡在桌前。
宋清欢盯着李干事。
“国家资产清算有明文规定，关联企业和人员不能参与同一标的竞价，防止串通投标、恶意抬价。刚才这三位轮流加价，把一千五的底价抬到一千八。我要求清算组当场确认他们的独立竞拍资格和资金来源！”
黑线帽男人站起来，指着宋清欢嚷嚷：“你个臭娘们少在这儿放屁乱说话！我不认识他们俩！”
刘桂香慌了神，把三十九号牌往怀里揣，直哆嗦。
李干事本来觉得价格离谱，推开挡在前面的王主任，从桌上拿过报名册。
“小宋同志，凡事要讲证据的。”李干事翻开册子，“你看出什么问题了？”
宋清欢走近一步，食指点在名册上。
“您先看十八号男人的登记表，看看上面的联系地址，还有代缴保证金的回执落款。”
李干事翻到十八号那页，推了推眼镜。
“地址，平川县东关街四十二号。保证金一栏写着，由永胜贸易公司代缴。”李干事大声念出上面的字，眉头皱了起来。
宋清欢转头，看着那个黑线帽。
“昨晚在顺心茶馆，开价四百八十块想坑我买双针机的倒爷老赵，就是永胜贸易公司的人。”宋清欢说，“这位同志，您刚才举牌的时候，左手小指上戴了个生锈的黄铜戒指。真巧，老赵手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你们就是一路人。”
黑线帽男人把左手藏进了裤兜里。
“这…这能证明什么？也许只是一个代缴公司而已，业务往来嘛！”王主任还在撑场面，但声音变小了，擦着汗。
宋清欢转回身，看着李干事。
“李干事，您再往下翻翻。看看十八号、十二号和三十九号刘桂香的担保方。”宋清欢说，“查一查他们预留的紧急联系电话。”
李干事把册子往前翻动。三张表摊在一起比对。
“十二号，张建设。电话尾号5568。十八号，马明。电话尾号5568。三十九号刘桂香的代缴人填的是老赵，底下的办公电话……也是5568！”李干事抬起头，脸色变了。
宋清欢逼近一步。
“这5568的电话号码，就是县城东关街永胜贸易公司的对外公用座机！这三个人，用的全是魏德旺手底下的公司资源！”宋清欢当着全场人的面，点出了魏德旺的名字。
王主任听到魏德旺的名字，“啪嗒”一声，手里的白手绢掉在了灰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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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的散户们愣了两秒，随即炸锅了，开始吵嚷。
“查账！严查！”
“这他妈是拿我们当猴耍呢！”
“没收定金！报警把这帮王八羔子抓起来！”
黑线帽男人见势不妙，推开前面的人，转身往大门方向跑。
“老陈！把大门关上！一个人都不许放跑！”李干事一拍桌子站起来喊。
保卫科的陈队长带着两个保卫员冲过去，“砰”的一声把黑线帽和瘦高个摁倒在院门的铁栅栏前。
刘桂香坐在木凳上，三十九号牌掉进土里沾满了灰。她大口喘着气，才反应过来，老赵让她举牌，是为了做局。刚才一千八的锤子敲定，永胜公司的人就会抽身走人，这一千八百块就会压在她名下。她一辈子都付不出这笔钱，到时候就要吃官司坐牢，杂货铺也会被查封扫地出门。
“清欢……清欢救我……”刘桂香伸手想去拽宋清欢的衣角。
宋清欢退后半步，没多看刘桂香一眼。
李干事把报名册摔在桌子上。
“王科长！”李干事转头盯着后勤主任，“这就是你们后勤科所谓严格核实过的竞买人资格？三家共用一个电话，代缴资金走同一个账户。串通抬价骗取国家资产。这三十一台机器，今天要是按一千八走完账，明天县审计局就能把咱们清算组的人全抓进去吃牢饭！”
王主任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他弯下腰捡起手绢，擦着脑门上的汗。
宋清欢站在旁边，看着这出闹剧收尾。
“李干事，既然当场查出关联竞买和恶意抬价。按照规矩，这轮竞价是不是应该作废？”宋清欢问。
李干事拿起红笔，在名册的那一页画了个叉。
“本次整包竞价，作废！”李干事拿起喇叭，向全场大声宣布，“十八号、十二号、三十九号及所有关联人员，暂缓确认资格，名下定金全部扣留，移交保卫科调查！”
全场的散户们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
李干事放下喇叭，接着宣布决定：“今天的竞价暂时中止。因为出现严重违规行为，清算组决定重新审查所有买家的资质。为了防止有人钻整包出售的空子，我们经过商议，决定将这三十一台机器拆分处置。单台或者分组进行竞拍。具体时间和规则，下午再行公布。”
院子里的老板们呼喊起来。拆分处置意味着他们不用被整包的门槛卡死，能买下自己需要的机器。
王主任的肩膀塌了下来，靠在桌角边。他想给背后的魏德旺揽货，结果局被掀翻，魏德旺要找他算账，自己还要被清算组查内部管理责任。
宋清欢理了理大衣领子，走回第一排，拿起长凳上的帆布包。
“素琴，把咱们的账本收好。黄师傅，带上工具，走，咱们去厂门口吃碗热汤面。”宋清欢说。
孙素琴把算盘装进包里，拉好拉链。
走出红星厂那扇大铁门，孙素琴跟在后面问。
“清欢，你神了！你怎么就知道他们留的都是同一个号码？万一不一样呢？”
“我不知道。”宋清欢走在街上，“我只知道，这种拼凑出来的托儿防备心差。他们代缴保证金图省事走同一条线，留联系方式为了方便清算组通知，会留他们认为安全的公用电话。我是在赌，赌魏德旺手底下的人没那个耐心，给每个人去背一个假号码。”
孙素琴脚步停了一下。
“那……要是你今天没查出来，或者他们没留同一个电话呢？”
“查不出来，那我就站着看刘桂香签下那一千八的认购书，让她自己去吃官司。”宋清欢头也没回，“我拉不住想跳坑的人，但我能保证，我自己不往别人挖好的坑里跳。”
黄师傅扛着工具包跟在后面，忍不住接了句话。
“痛快！魏德旺这回真是吃了个大闷亏！他没拿到机器，下周一农机厂那一百套工服的单子，他肯定要拿现成的布料优势来压咱们的价了！”
宋清欢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对街供销社的布店招牌。
“他压价，我就让他压。”宋清欢把手揣回大衣里，“拼资本拼套路咱们不玩，拼机器他被我掀了桌子。接下来拼材料。下午买完机器，马上去找供销社的主任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