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红星被服厂大院。院子里的风比上午大了点，大伙儿还是躁得很。
李干事提着半桶白面浆糊，拿毛刷在通告板上刷了两道，贴上张新写的白纸告示。边角被风吹翘起来，他又用手背压平。
人群呼啦一下全围了过去。宋清欢走在最后面，隔着前面的人看那张告示。
告示上写得明白：上午查出违规串标，原定三十一台缝纫设备整包出让作废。现在改分组竞价。设备的钢印编号、损坏情况分了五组，列在纸张最下面。
后勤科王主任端着个破瓷茶缸站在台阶上，拿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同志们，上午的事那是有人捣乱。厂里为了公平，现在把设备拆开。谁缺什么就买什么。”王主任干咳两声，扯着嗓门喊，“红星厂办事公开透明，不搞暗箱操作。”
宋清欢站在外围，听着台上的话，没出声。
王主任八成不愿意改规矩。上午要不是查出那条公共电话的破绽，又搬出公安局报案和退双倍定金，这三十一台机器早按一千八打包拉走了。现在改规矩，也就是底下散户闹腾，清算组怕担责任。
宋清欢掏出本子，把新分组抄下来。三十一台设备分了五组。第一组是两台双针厚料机，编号012和014。备注写着皮带老化、缺件。第二组十台平缝机。第三组六台平缝机。第四组五台包缝机。第五组八台坏得厉害的，按废铁处理。
她合上本子收起笔。农机厂的一百套工装是厚帆布，普通平缝机吃不住，硬上容易断针卡线。她今天的目标就是第一组。要是钱够，再搭一台第四组的包缝机处理线头。
孙素琴抱着算盘挤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清欢，第一组起拍三百。咱们底线是八百五。”
宋清欢点点头。她走到第一排的木凳坐下。黄师傅把工具包放脚边，手揣在棉袄袖筒里，准备去车间验机。
两点半，竞价重新开始。
王主任举着铁皮喇叭喊：“第一组，两台双针厚料机。起拍价三百，每次加十块。开始。”
底下安静了一下。没了上午那几个托儿，大家对厚料机需求又不大，出价都很小心。
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外地买家举起牌子：“三百五十。”这人穿着半旧棕夹克，外地口音，脚边放着打补丁的蛇皮袋，一看就是倒腾二手设备的。
第五排有个本地裁缝跟着喊：“三百六十。”
两人交替加价。四百，五百，六百。
宋清欢坐着没动，没举牌。
刘桂香缩在第四排角落。上午那事露馅后，她的定金被扣了。好在清算组查出她只是个跑腿的，没追究别的。她现在缩在位子上不敢抬头。上午那个戴黑帽的男人和瘦高个早被带走了。
价格喊到了七百。本地裁缝放下牌子摇头。七百块买两台残次品，拉回去还得花钱买零件大修，太贵了。
穿夹克的男人松了口气，准备等落锤。
这时，宋清欢举起手里的六号牌。
“七百五十。”
夹克男人回头看了宋清欢一眼，重新举牌：“七百八十。”
宋清欢没急着跟。底线是八百五，她想探探对方的底。
后排有个做箱包的胖老板插了一杠：“八百。”
夹克男人站起身喊：“八百四十。”
场内没人接话了。八百四十逼近了二手市场的收购红线。加上长途运费和油钱，再加价得亏本。
王主任举起喇叭：“八百四十，一次。”
宋清欢再次举牌。“八百五十。”
刚好卡在底线上。
夹克男人转身看了看宋清欢，掏出个油乎乎的小本子低头算账。算完他把本子和牌子塞进口袋，坐回板凳上不吭声了。
王主任等了一会儿。
“八百五十，一次。”
“八百五十，两次。”
“八百五十，三次。成交。六号买家带钱上台办手续。”
宋清欢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摆的土。孙素琴把装钱的布包递给她。宋清欢接过包走向前台。机器还没拉回去通上电，事情就不算定下来。
到了长桌前，财务拿出成交确认单和印泥。宋清欢没接笔。
“黄师傅，”她转头说，“去验第一组的那两台机器。查清楚我再交钱签字。”
她把布包放桌上，手压着，没往外掏钱。
黄师傅应了一声，提着工具包进了车间。
王主任皱起眉头，搪瓷茶缸磕在桌面上，溅出些茶水。“小宋，你这是干什么？价格都定了，赶紧交钱签字。后面还有四组等着拍呢。”
“王主任，买卖讲究钱货两清。”宋清欢看着他，“不查清楚机器坏到什么程度，这字我没法签。到时候吃亏的可是红星厂的公账。”
过了会儿，黄师傅走出来，手里拿着张沾了机油的纸条。
“清欢。012号缺个左侧的脚踏板连杆，梭床里面没梭芯。014号电机皮带断了，压脚也是坏的。”黄师傅把纸条递过去。
宋清欢接过来扫了一眼，压在成交单旁边。“李干事，麻烦把这几项缺损的配件写在交接单备注栏里。写完咱们签字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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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拍了下桌子：“几个破配件，你去外头花几毛钱配一个不就完了？非得写在单子上？”
宋清欢看着王主任：“少一个脚踏板，我得掏七块钱去买。少一个梭芯，我得跑好几个地方配型号，又得花两块。今天不写清楚，明天扯不明白。公家的便宜我不占，但我自己的亏也不吃。”
底下的人听了，在下面起哄。
“小宋老板说得对。东西缺啥就得写明白。”
李干事看大伙起哄，怕又闹事，拿过单子，把缺件抄在交接单备注栏里。
“行了，都写上了。交钱吧。”李干事盖上公章。
宋清欢打开布包，数出八十五张大团结放桌上。财务点清，开出收据。
宋清欢把收据和交接单收进兜里。机器拿下了，农机厂的单子能开工了。
她走回座位。之后二三组的机器也陆续拍出。
轮到第四组包缝机竞价。这组用途单一，起拍价二百。
刘桂香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过来，凑到宋清欢旁边，挡着嘴压低声音说：“清欢妹子，第四组里头那台092的包缝机，你赶紧拍下来。我刚才去后头，偷偷看了一眼。那台机子外壳破，底下的电机壳可亮了，刚换的新电机。光那电机拆下来卖废品就值一百多。你拿二百买一台，肯定赚。”
宋清欢没搭理她，掏出了记事本。翻到昨天手抄的那页名录。编号092，包缝机。昨天这台机器在旧明细单上，备注写着“待核查”。保管人正是仓管员李建国。李建国单独经手过这台机器。今天重新排单子，092号包缝机没了标记，混进了第四组。李建国给这台旧包缝机换了个新电机。
宋清欢合上本子，手压着号牌，没举起来。
第四组开始叫价。
有个人慢吞吞举了牌。是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戴着厚底眼镜。
“二百一十块。”那人说。
没人抢。大家的钱早掏空了，对这种包缝机提不起兴趣。
“成交。”王主任落了锤。
那人走上台，掏出一把零钱，刚好二百一十块。拿了单子，低头推机器去了。
宋清欢看着那人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傍晚在茶馆外面，这人就站在老赵身后，帮老赵拎着包。老赵是魏德旺的人，这人自然也是。
魏德旺先找老赵拉拢作坊老板，又找李建国在仓库换零件。今天还伪造账户，安排托儿把机器的起拍价往一千八抬。他摆出要吞下全厂设备的架势。一千八百块打包就是个障眼法。他根本不想要那些破机器。搞出这么大动静，吸引大家注意，还让手下跟公家单位起冲突，为的就是趁乱。趁大家抢平缝机、清算组忙着重新排单子的时候，他让手下花二百一十块，把这台092号包缝机买走。
这台被换了新电机、标过“待核查”的092号机器，才是魏德旺想要的东西。
宋清欢看着那台机器。那新电机壳里装的，不可能是几斤铜芯。里头肯定藏着魏德旺要拼命掩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