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红星被服厂新印发的明细单被宋清欢拍在农机修理厂采购科的办公桌上。
桌上摆着个缺口的白瓷茶缸，水面漂着两片发黄的高碎茶叶。王主任手里拿着半截刚点上的红塔山香烟，戴着老花镜看一本两年前边缘卷起的台账册子。
宋清欢指着单子中间靠下的一行，手指按在李建国三个字上。
“王主任，昨天下午时间紧，咱们查的是旧册子。您再看看这个，今天红星厂的白纸黑字发出来了。”宋清欢点着那几个字，“李建国，人事编制明明在你们农机厂，红星厂破产清算，找你们借调他去后勤帮忙点数打杂。结果他倒好，直接把修理厂早年外借给他们的两台双针机大笔一挥写上自己的名字，变成保管人，塞进红星厂的清算拍卖单里准备套现了。”
王主任把手里的红塔山按进厚玻璃烟灰缸里搓了两下，火星四溅。
“反了他了！”他站起身，椅子在水磨石地面划出响声。王主任走到靠墙的一排绿色铁皮档案柜前，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长条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柜门。里头全是落满灰尘散发霉味的牛皮纸档案袋。
“小刘！”王主任扭头冲外间喊了一嗓子。
办事员小刘跑进来，手里拿着个咬了一半的杂粮窝头，嘴角沾着玉米面渣子。
“别吃了！赶紧把八九年十月份的物资调拨存根给我翻出来！找跟红星被服厂相关的那张借调单！”王主任把位置让开。
小刘把大半个窝头塞进嘴里，拍打两下双手，在第二排格子里翻找。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办公室里响着。五分钟后小刘咳嗽了两声，抽出一张边缘发黄的油印纸递给王主任。
王主任扯过那张纸，走到窗台前借着亮光看。
这是一张加盖红公章的临时调拨单。上面写着借调双针工业缝纫机两台用于支援红星厂第四季度的突击赶工。下面有红星厂当时车间主任的签字。
单子底下的归还日期一栏空着。没有红星厂库管的退回签章，也没有农机厂的接收签章。
王主任拿着单子走回办公桌，巴掌拍在桌面上。桌子一震，白瓷茶缸里的茶水晃出来，洒在玻璃台板底下压着的老照片上。
“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王主任骂道，“拿老东家的机器去填别人厂的死账，还敢跟外头的倒爷联手套现中饱私囊！把咱们农机厂当冤大头了？这事没完，我今天非剥了李建国那小子的皮！”
宋清欢站在办公桌对面没接话茬，心里算着自己的账。
王主任发完火抬起头看对面的宋清欢。
“小宋，你既然发现了这个漏洞，为什么昨天不直接在他们竞价现场闹起来？你当场把事闹大，红星厂下不来台，这两台机器必然被直接扣住。你今天一大早跑来找我查原始单据，不嫌折腾吗？你图什么？”
宋清欢将那张新明细单叠好，收进帆布包里。
“图个安稳。”宋清欢开口，“我如果昨天硬逼着他们改单子，红星厂大可以找个借口把机器压下，转头再找个别的由头私下处置。我不闹，因为我不想花冤枉钱买个官司回家。我买机器，如果资产归属不清，交钱把东西拉回村里，哪天你们修理厂查清了账目，拿着这张调拨单去村里封我的作坊门。到时候钱没了，机器也没了，两头落空，我一个农村小户找谁说理去？”
王主任听完打量眼前这个穿着旧棉大衣的女人。心里觉得这丫头做事看三步，不贪小便宜，不见兔子不撒鹰，算得精。
“去！叫保卫科老陈，把厂里那辆北京吉普车开过来！”王主任冲小刘挥手，“去红星厂拿东西！属于咱们农机厂的机器，他们红星厂今天就是咽下去了，我也得让他吐出来！”
八点十分，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停在红星被服厂大院正门口。
院子里站满等着九点开拍的小作坊老板和倒爷。公告栏前乱糟糟的，大家都在交头接耳抄墙上的机器号码。
红星厂后勤科王主任拿着个掉漆的铁皮喇叭站在台阶上往下分发竞买号牌。清算组的李干事拿着本子站在旁边核对名字。
农机厂的王主任推开车门走上台阶，身后跟着拎着橡胶棍的保卫科老陈。宋清欢走在后面，站在人群外围。
“老王，先别发牌子了！”农机厂王主任走上去，把那张发黄的调拨单拍在登记桌上。
后勤主任停下手里的活，看清来人是农机厂的一把手，脸色变了变挤出点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农机厂的王大主任吗？大清早跑我们这破产清算的地方干什么？怎么，农机厂效益不好了，来捡两台便宜机器回去踩缝纫机啊？”
“我来拿回自己的东西！”农机厂王主任点着桌面上的单子，“看看！你们清单上编号084和085的两台双针机，是两年前白纸黑字借给我们厂的！手续在这，归还栏是空的！现在你们把别人的资产拉出来卖钱充账，问过物主没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台下吵闹的小老板们安静了，全都没了声音竖起耳朵听。
后勤主任把铁皮喇叭放在桌上，没去看那张调拨单。
“王主任，咱们都是公家单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话别说得难听嘛。”他打起官腔，“机器在红星厂用了两年，早就算进固定资产折旧里了。现在全市统一搞清算，名单是上级批过的。大红公章盖在上面你说撤就撤？清算账目谁敢乱改？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放屁！”农机厂王主任骂道，“我厂子外借的机器凭什么折你厂的旧？名单上保管人写着李建国，李建国是我农机厂借调给你打杂的临时工。他什么时候有资格替你们红星厂做资产登记了？你把人叫出来咱们今天对质清楚！”
后勤主任额头上冒出细汗。
“李建国……他今天请假没来。”后勤主任说，“这事咱们两个厂私下协调。你带着人来闹事影响清算进度，上头追查下来影响大局，你王大主任担待得起吗？”
旁边的李干事紧张得直擦汗，拿着笔不敢插半句话。现场僵持住了。
宋清欢从人群外围往前挤了两步站到台阶下。
“既然后勤主任说了要私下协调，那说明这笔资产的归属确实存在争议。”宋清欢看着后勤主任，“机器归属不清，在法律上这就是有瑕疵的标的物。如果今天你们瞒天过海照常拍卖，有人把这两台机器买走交钱拿货……”
宋清欢停了一下，把视线转向旁边排队交钱的买家。
“明天农机厂的保卫科就会带着公安局的人去买家家里搬机器。机器当场查封，公安局立案查赃。买家花了大价钱活干不成，还得背个收赃的嫌疑。红星厂收的这笔钱属于非法所得，按规矩得退赔买家双倍定金。”宋清欢把账算在明面上，“到那个时候烂账盖不住了，我就问问是清算组的组长还是后勤科的王科长去公安局拘留所里写检查？”
围观的小作坊老板们一听抓进局子和双倍退赔全乱了。
“退定金！这机器不要了！”
“谁买谁吃官司，红星厂这不是明摆着坑人吗！”
“把那两台有问题的双针机摘出来！不然今天全停拍，我们去县里告状！”
群情激愤，场面眼看要失控。
李干事一听要去公安局写检查，手一抖拿红笔在新明细单上画了两道横线，把那两台双针机从竞价名录里划掉。
“老王！这笔账有争议，按规矩必须暂缓处置！”李干事冲后勤主任喊道，“清算组现在决定，两台双针机封存退出本次拍卖序列。原定三十三台，变更为三十一台。”
后勤主任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一拳砸在桌面上。
农机厂王主任把调拨单收回兜里，指挥老陈去仓库贴封条。他回头看了宋清欢一眼转身去了厂办交涉拉走机器的交接手续。
机器从废铁堆里被摘出来了。既没落到老赵手里，也没被红星厂打包吞掉。宋清欢一分钱没花保全了这笔资产。
人群在李干事的安抚下散开，重新排队领新号牌。
宋清欢走到远处的红砖墙根底下避开风口，准备等会重新看那三十一台机器的竞价。
黄师傅拿着一团沾满机油的破棉纱从车棚那边走过来。他看了看四周，在宋清欢旁边站住。
“丫头，刚才那出戏你唱得挺响啊！解气！”黄师傅拿棉纱擦着手上的油污压低声音说。
宋清欢从包里拿出一包未拆封的大前门香烟，塞进黄师傅的上衣兜里。
“黄师傅，您常在仓库这边转悠。我打听个事，这两天李建国在厂里都干了什么？”宋清欢问。
黄师傅把手揣在袖筒里，往宋清欢这边偏了偏头。
“那个李建国上个礼拜借着搬东西的由头找我问过几次电机的型号。他指着那两台双针机问如果当废品铜芯能卖多少废铜价。他还问我县城里有没有哪个老板手里闲钱多，能一次性掏出大几千块钱把整个车间的破烂全包走的。”
黄师傅撇了撇嘴。
“这小子穷得上个月听说欠了一屁股赌债。他哪有钱吃这么大的盘子？不过是给人当个跑腿的到处寻摸买主。结果寻摸来寻摸去跟后勤那边的人搭上线了。他们想合伙把国家的肉烂在自己的锅里。”
宋清欢听完点了点头，拿出随身带的黑色记事本和钢笔。
翻到空白页。
第一行写下李建国。农机厂借调工，改账面保管人。
第二行写下老赵。倒爷，出面找刘桂香占名额。
第三行写下后勤王主任。临时改规矩，整包出售。
宋清欢拿着笔，在这三个人名字外面画了个圈，将他们框在一起。
李建国没钱，老赵能拿出几百块打点费，后勤主任手里有权改规矩，但不敢动用公款。他们冒着吃官司的风险搞打包目的不仅是吞几台缝纫机。
三十三台设备的底价整包吃下来少说要一千五百块现金。九十年代初的一千五百块不是个小数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老赵拿不出这笔钱。李建国拿不出。后勤主任也不敢出。
出这笔本钱吃下整包设备的人到现在还没露面。藏在背后出钱的老板有钱且需要大量设备去接单子。
只有平川县里接了需要几十台缝纫机同时开工的活的人，才急需要这批旧机器，甚至不惜花价钱让人弄虚作假买通上下。
宋清欢在纸的边缘写下三个字魏德旺。
县城服装批发大户魏德旺在县里通吃，手里攥着外县的布料渠道，一直想垄断整个平川县的服装加工货源。这段时间市里有几家单位要搞换装，魏德旺为了独吞那些单子在四处找作坊。
宋清欢合上钢笔帽，把记事本塞进帆布包里。
如果是魏德旺在背后出钱，今天这两台双针机被封存，他的整包计划被搅黄了，以魏德旺的性格不会善罢甘休。他拿不到便宜机器就会转头去卡其他作坊的活路，首当其冲的就是下周一农机修理厂的那一百套工装单子。
魏德旺手里有机器和布料，他只要在竞标时把加工费压低，就能让青柳村这种小作坊接不到活。
宋清欢看着公告栏前重新开始的单台机器叫价，听那些倒爷们为了几块钱争执，她没去举牌。
手里没有工业机，抢那三十一台被做过手脚的残次品拉回去还得修，没法赶在周一前跟魏德旺拼产量。
她拢了拢衣领转身走向县城汽车站。
买不起机器就去借。自己搞不定就去找买得起又没活干的人联手。平川县因为接不到活而压着闲置机器的小作坊不止一家。
她要赶在周一报价之前，用手里的几百块钱拼凑出一条不需要自己养机器的临时生产线。然后坐在农机厂的谈判桌前，把藏在背后的魏德旺逼出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