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冷风吹过十字街口，卷起地上的枯叶。
宋清欢双手揣在大衣兜里，停下脚步没回头。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刘桂香小跑着追上来，冻通红的手搓着衣角，把实底全抖搂出来。
老赵在茶馆给了她二百五十块钱，让她拿身份证去厂里报名占坑。事成之后，老赵承诺把两台双针机低价匀给宋清欢。刘桂香本想着两头讨好，既能给宋清欢搞到机器，自己还能顺手赚五十块跑腿费。老赵打着把全厂三十三台机器全吞了的算盘。
宋清欢听完，拉开帆布包，拿出一个红皮记事本和一支钢笔递过去。
“写下来。”宋清欢指着本子，“老赵找你的具体时间，茶馆的名字，给你的确切钱数。底下签好你的名，画押。”
刘桂香往后退了半步，不肯接笔，脸色发白。
“清欢，咱们都在镇上做买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都把实底全给你交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近人情？非得把我当犯人审吗？”
宋清欢看着她。
“生意场上，熟人一旦出了问题，最先被拿出来挡刀的，就是熟人。”
刘桂香哆嗦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她接过本子，转身垫在旁边水泥电线杆上，把事情经过写了一遍。签上名后，她在指尖吐了口唾沫，在名字上按了个手印。
宋清欢拿过本子看了两眼，收进包里拉好拉链，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路面的白霜还没化，宋清欢搭上早班客车，到了红星被服厂大院。
大院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交了定金的小作坊老板，个个冻得直跺脚。办公楼门前的公告栏空空荡荡，还没贴出今天的新名单。
一阵刹车声响，一辆北京吉普开进院子，停在人群边上扬起尘土。车门推开，红星厂后勤王主任裹着一件黑呢子大衣下车，穿黑皮夹克的赵干事跟在后面。
王主任沉着脸扫视一圈，目光看向宋清欢，抬手一指。
“就是你。”王主任走过去，“昨天下午在走廊里到处散布不实消息，造谣我们后勤科私卖资产。你这种破坏破产清算秩序的刺头，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检讨道歉。不然我叫保卫科抓你送派出所。”
周围的小老板们面面相觑，安静下来让出了一条道。赵干事站在王主任侧后方，盯着宋清欢。
宋清欢走到公告栏底下的木桌前。
她把肩上的帆布包摘下来，搁在桌上拉开拉链。
她拿出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昨晚在茶馆，她照着老赵那张单子手抄了机器出厂编号。接着拿出一张盖着清算组红章的收件底联。又拿出一页自己记下的仓库机器残缺名录。三张纸排开，宋清欢把手按在桌面上。
“王主任，我没说您贪污违规。我这人只陈述事实。”宋清欢手指点在横格纸上，“第一，这单子上的两台双针厚料机编号，昨晚有人在顺心茶馆开价四百八十块私下兜售。第二，清算组这里有盖过章的底联，白纸黑字证明这是外部人员涉嫌诈骗，清算组不知情。第三，我昨晚隔着仓库后窗户看见，里边有六台平缝机的电机被人卸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主任脸色难看，没低头看那张底联。他抬起手拍在桌子上，纸张跳了一下。
“一派胡言。外面的骗子胡乱写几个数字，你就拿来污蔑厂领导？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他扯着嗓子吼。
办公楼的棉门帘被人掀开。清算组的李干事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走出来。他把茶缸搁在窗台上走到木桌前。
李干事拿起那张横格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出厂钢印号码。他转头看向王主任。
“老王。”李干事开口，“昨天下班前，仓库设备清点是你们后勤科负责的，大门钥匙也在你们手里。这两台双针机的出厂钢印号码只有你们内部盘点的保密册子上才有。你解释解释，这号码怎么一字不差跑到外面茶馆骗子嘴里的？”
王主任张着嘴说不出话。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回头找赵干事，发现赵干事退了好几步缩在人群后头，转身溜了。
围观的小老板们听出门道，往前挤。
“后勤科监守自盗。把好机器藏起来拿废铁换我们的钱。”
“怪不得昨天临时改什么打包竞价，原来是想坑钱。”
“退钱。查账。叫公安局来。”
大家吵嚷起来。王主任满头大汗摆手想解释，没人听他的。李干事当众把后勤科抖了出来。
宋清欢看着这一切，将桌上的三张纸收回包里。
“大家带钱来，都是为了买机器回去干活的。现在账目不清，实物和单子对不上号，今天这竞价没法往下走。”宋清欢转头看着王主任，“主任，您要是不想背这口倒卖国资的黑锅，今天必须按规矩办三件事。”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把全厂三十三台机器的具体明细和残缺情况公开印发完整清单，发到每个人手里。第二，打开仓库大门，让所有交了定金的买家进去逐台验机试转。第三，以后再有临时变更竞价规则的事，必须清算组和厂办共同盖章贴告示。少一个章，大伙儿不认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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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群众跟着喊：
“对。不让进去验机，今天谁也别想拍。”
“开门。开门。”
李干事在旁边开口：“老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重发明细、开仓验机是理所应当的。你总不能等警察带封条来查封这里吧？”
王主任看了看眼前的散户，又看了看旁边的李干事。他低下头，应了一声“好”，转身回了办公楼。
上午十点，人群散去一小半，剩下的蹲在院子里等着发新清单。
刘桂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粉色的财务退款单出了一口气。
“清欢，我去财务科把那二百块定金退出来了。”刘桂香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刚才我打听了，老赵跑了。那五十块跑腿费我也没退他。昨天我写的那张字据，你还留着吗？”
宋清欢拍了拍帆布包。
“你定金退了，就不用替人顶雷。不过这张纸我得留着，指不定哪天能用上。”
刘桂香叹了口气看着宋清欢。
“清欢，不瞒你说，我真想买两台缝纫机。我那杂货铺生意不好，利润薄。我看你做衣服挣钱，也想接点缝纫活儿。但我看不懂机器好坏，怕买废铁回去。咱们能不能合伙拼个单？你懂行，你带着我一起干成不？”
宋清欢看着她。
“合伙可以。”宋清欢开口，“咱们只论账。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你现在手里有多少能动的闲钱？能出资占几台机器的份额？以后接了活，利润怎么分成？你是打算只出钱，还是出人跟着干？刘姐，你回去拿纸笔写个明细条子给我。我看完了条件再决定带不带你。”
刘桂香点头答应回去算账。
下午两点，新印发的设备明细表贴出来了。
负责发放的干事给在场报名的人每人发了一份。
宋清欢拿到纸，走到墙角。
新清单上三十三台机器被拆分开来。主轴磨损的、缺电机的、能正常通电的都标了出来。
她没看别的，直接找那两台双针厚料工业机。
出厂钢印编号对得上。在“机器状况”一栏里没写损坏也没写正常使用，用红笔写着：待核查。
表格往右的“登记保管人”一栏，填着李建国。
宋清欢看着这个名字。
李建国是镇上农机修理厂借调过来帮忙清点物资的临时工。前几天她去农机修理厂交试水打样的工装时，在保卫科门口碰见过这人，当时他穿着农机厂的蓝布工作服。
红星被服厂清算名录里的资产，保管人写着别的厂的借调人员。
这两台双针机原本不是红星厂的资产，是农机修理厂以前借给红星厂使用的外借设备。它不属于这批破产清算的资产。
赵干事敢在茶馆开价四百八十块私下出售，就是因为这机器产权模糊账目不清。他拿钱走人趁乱把机器偷运出去，事后上级查下来，红星厂推脱说是农机修理厂收回了外借设备做平烂账。没人查得出机器被卖进私人作坊。
现在名单上标了待核查，清算组翻出旧账发现机器归属有问题，把它压住不卖了。
宋清欢掏出钢笔，在李建国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两台机器今天买不成了。产权不清晰，拍下来将来农机修理厂拿着调拨单来要东西，她拿不出证据。
农机修理厂那一百套工装大单下周一要重新报价竞标。修理厂负责采购的王主任手里握着审批权。
宋清欢抬手看了眼上海牌手表，下午三点半。
她转身放弃排队抢剩下的平缝机，走出红星厂大院顺着大路去了农机修理厂。她要把这个信息卖给修理厂的王主任，用来换取工装单子的谈判底牌。
半小时后，农机修理厂保卫科。
宋清欢站在窗口登记，要求见采购科王主任。
门卫大爷没放行。宋清欢从包里的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那两台双针机的出厂钢印号，在旁边写上李建国私卖几个字。她把纸折好从窗口塞进去：“大爷，麻烦您把这字条递给王主任，就说事关修理厂流失的固定资产。晚一分钟，这几百块钱的国资就追不回来了。”
门卫大爷拿着条子上去了。
两分钟后，门卫大爷跑下来，把大铁门拉开一条缝让她进去。
二楼采购科办公室里，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那张纸条，脸色不好。
“小宋是吧？你给我解释解释，纸条上写的‘李建国私卖’到底怎么回事？”王主任把纸条按在桌面上。
宋清欢走上前。
“王主任，红星被服厂正在搞破产清算，他们后勤科趁乱，把属于你们修理厂产权的两台双针缝纫机，偷偷列进了清算大单里。昨天晚上，李建国勾结外面的倒爷，在镇上的顺心茶馆开价四百八十块，准备把这两台好机器私下当废铁卖给我。”
宋清欢直接交了底。
“但我懂规矩，这黑机器我没买。我把事情捅给了红星厂清算组。下午他们新出的清单上，这两台机器已经被清算组扣下待核查了。只要您拿着调拨单过去对峙，机器能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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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旧资产调拨册子，手指沾着唾沫往后翻了几页。他指着其中一条记录敲了敲纸面。
“好一个红星厂。两年前借给他们赶工应急的，一直装死不还。李建国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居然敢联合外人挖老东家的墙角。”
骂完，王主任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姑娘。
“小宋，你跑来告诉我这件事帮厂里挽回了资产流失，我承这个情。说吧，想要什么？想让我拍板把那一百套工装单子给你做？”
“不。”宋清欢说，“一码归一码。那一百套单子，我凭衣服的质量和报价去竞标赢下来。”
“我不要单子，我要付款特权。周一竞标如果我的报价和质量能排第一，我要求当场签正式合同，厂里先付三成定金拿去垫付材料款。剩下的尾款分批交货分批结账。我这作坊本钱薄，不能等全交完货再压款。”
王主任皱起眉头。全镇的国营厂历来规矩都是走完流程再给钱，没有私人工坊先要定金的。眼前这姑娘刚才替厂里找回了两台缝纫机，挽回了上千块钱的国资流失。
王主任拍了下桌子。
“行，我答应你。只要你周一的报价和样品过线，付款方式破例按你说的办。”王主任压低声音，“不过丫头，红星厂有几个老师傅也拉了队伍盯上了这笔单子，放话要把加工费压到底价。你现在手里连台正经的厚料机器都没有，拿什么跟人家争？”
宋清欢没回答怎么争。她道了谢，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出修理厂铁门，北风吹得路两旁的白杨树枝丫作响。
农机修理厂一百套工装大单下周一打响。没有机器就去借去租去合伙。
宋清欢把围巾裹紧。她得回村盘点自己手里还有多少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