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推开作坊虚掩的木门，迎面扑来热气。院子里三台缝纫机哒哒哒的响成一片，食品厂那五十件围裙的单子已经热火朝天的开工了。藏蓝色的防水布在长条案板上堆起，她拿着粉笔把布料按颜色和尺寸精准的切分开，划出不同的作业区，动作麻利的很。
“做一件出来看看。”宋清欢把裁好的第一片布递给周玉芬。做公家的单子，最忌讳低头猛干不看路，必须出确认样，否则一步错步步错。周玉芬手脚利索，很快踩出成品。宋清欢拿着软尺，从领口量到下摆，一寸一寸的核对尺寸和收边，确认没偏差，这才点点头放话，让剩下的人跟着批量下剪子。
到了下午四点，案板上的计件单越积越厚。王桂枝是个急性子，手快，为了多赶点数量多挣几毛钱，脚踏板踩的都要飞起来了。周玉芬收拢半成品检查时，手摸到系带接缝处，突然停了动作，眉头一皱：“哎哟，这怎么全拧巴了？”她把围裙提溜起来，两条系带全朝外翻着，丑的很。
“清欢，你看这个。”周玉芬把围裙拿过来递给宋清欢。
宋清欢接过手翻看，心里就有数了。正反面弄岔了。她快步走到王桂枝工位上一查，好家伙，刚缝好的十件全是一个错法，系带全拧着劲儿。
机轮声戛然而止。作坊里安静的很。王桂枝脸色刷的一下白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额头上冷汗直冒。按照老作坊的规矩，出一件废品要连带扣半天的工钱，还得挨顿骂。这十件要是扣下来，她这两天可就全白干了，指不定还要连累全组。
宋清欢没瞪眼，也没发火，只是拿起小剪子，咔哒一声挑开一根错线。
“之前的工序没问题，钱照结。”宋清欢语气平静，把十件围裙推回王桂枝手边，“这十件的系带拆了重缝。拆线不计件，重缝的工序按原价走。不过，返工废掉的料子损耗，得从你这单结算里扣。”
没骂人，没扣全组的钱，但责任一分一毫全落到了实处。王桂枝本以为要被扒层皮，一听见前头的大头工钱保住了，眼圈都红了，赶紧拿起拆线器老老实实的低头干活，一句废话不敢多说。宋清欢转头找了张白纸，用粗笔画了系带正反面的图样，用浆糊啪的一声贴在缝纫机台面上。标尺立在那儿，白纸黑字，谁也不用靠感觉干活，规矩立的明明白白。
隔天，食品厂的女干事溜达着来作坊看进度。看着挂在竹竿上的一排排半成品，女干事挑剔的摸了摸布料，指着前襟的位置开了口。
“这里太空了。车间工人反映干活时要插圆珠笔，你们就在每件的肚子上加个贴身小口袋吧。顺手的事儿，布料用你们剩下的边角料就行。”女干事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的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在她们眼里，给大厂办事，下面这些小作坊就该上赶着巴结，平时改个小样式，作坊老板连个屁都不敢放就白做了。
宋清欢可不吃这套。她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也不急着反驳，慢条斯理的拉开抽屉，拿出那份签了字的意向单，连带着最开始双方按过手印的确认样衣，整整齐齐的摆在桌面上。
“加口袋行啊。不过打版、剪裁、走双车线，一件最少得多花一毛钱的人工。布料就算我白搭的。”宋清欢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位置，算盘在心里打的噼啪作响，半步不让，“五十件，加五块钱增项费。您在补充单上签个字，我马上让她们改。”
女干事被狠狠噎了一下，眼睛都瞪圆了。这姑娘算的也太精了！一分钱的人工都不肯白贴！她本想发作，可低头一看宋清欢拿出来的原版单据，条理分明，白纸黑字按着红手印，扯皮根本没用。女干事自知理亏，只能黑着脸掏出钢笔，在单子下面补了条款签了名。这五块钱写清楚了，她回去走报销也名正言顺，挑不出理来。
周末，五十件围裙打包的严严实实，送进了食品厂后勤科。验收科那个干瘪老头验收员拿着个放大镜挑刺，硬是在领口和下摆处扯出两个看不见的线头。
“这做工可不够细致啊。”验收员把衣服往桌上重重一扔，鼻孔朝天，显然是想借题发挥压个价，捞点油水。
宋清欢没接他阴阳怪气的话茬，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线头剪，咔哒咔哒两声，齐根将线头剪断。她用手掌把布料用力抚平，重新递了过去，眼神直视着那老头：“线头处理干净了。您看看，针脚走的是双线，防水布用的是头道好料，还有哪儿不合规矩？”
全套动作干脆利落，气场硬生生压了过去。老头被这钉子碰了一鼻子灰，翻来覆去挑不出别的硬伤，只能悻悻的拿出国营厂的大印，咣当一声盖了入库章。
拿着入库单，宋清欢在财务室顺利领到了剩下的尾款。出了厂门，她找了个避风的墙角，把钱分门别类，仔仔细细的塞进帆布包最深处的夹层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回到作坊，头件事就是发钱。按着硬皮本子上的计件数，一分不少一厘不差的结给周玉芬她们。看着女工们把崭新的零钱小心翼翼的揣进贴身兜里，脸上洋溢着踏实的笑，这支干活的队伍算是初步稳住了。手里剩下的钱，不多不少，刚好够去布料市场提下一批防污布。现金流终于转起来了，没被卡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刚把新布料运回来，修理厂的小赵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按着车铃急吼吼的找上门了。王主任没批下来大合同，小赵传达上面意思，让宋清欢把那十套样衣全送到厂里去，冠冕堂皇的说是要给几个科室的领导传阅看看成色。
“真不巧，只做了一套留底，别的还没动剪子呢。”宋清欢面不改色，转身从里屋拿出一套叠的板板正正的样衣。
小赵一听就急了，嫌少，伸手就要去抢那套走。宋清欢眼疾手快，拿出一张厚牛皮纸，当着小赵的面，把那套样衣包的严严实实。
“这套给你们带回去展示。咱们可是签过协议的，样衣得双方留底。”说着，她又拿出另一套一模一样的，当场用胶水打上封条，“压在我这儿吧，这套。真要开工，一律按这套核对，省到时候领导传阅完了，衣服蹭脏了磨破了，拿残次品来扣我的冤枉款。”
小赵看着封条上宋清欢的私章，彻底没辙了。他本想把十套样衣免费拿去套全厂交差给自己捞点面子的小算盘落了空，脸憋的通红，只能抓着那套包好的衣服，灰溜溜的骑车走人。
小赵前脚刚走，作坊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极品后妈王秀兰探头探脑的挤了进来，一双吊梢眼四处踅摸。最近看宋清欢一车一车往回拉好布料，她断定这死丫头手里肯定赚大钱了，眼热的不行。
“建军明天学校摸底考，老师让交买复习资料的钱。”王秀兰在裁缝台边转悠，手贪婪的摸着新买的料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宋清欢鼓鼓囊囊的斜挎包，“你这摊子铺这么大，流水哗哗的，赶紧抽十块钱出来给你弟把钱交了！”
宋清欢眼皮都没抬，把桌上的卷尺往脖子上一挂，翻开硬皮账本，把钢笔往前重重一推。
“这是结过食品厂料子钱的账，这是明天要付的外协加工费。”宋清欢指头点着上面一排排红字，冷笑着看向她，“您老给认认，看看哪笔是能抽出来的闲钱？抽料子钱，明天工人没活干；抽工钱，人家今天就敢砸咱家玻璃。您要是觉得能挪，大门敞着，您亲自去跟外头那些女工说！”
王秀兰大字不识几个，但看的懂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支出名目，和那一排排盖着别人手印的收条。真没钱！每一笔都在刀刃上转！她张了张嘴，要骂的脏话卡在嗓子眼，脸憋的通红。这生意看着热热闹闹，钱根本不在手里停半刻。
“建军的资料费我不管。宋家的账，咱们早就分的清清楚楚了。”宋清欢利落的合上本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水，下了逐客令。
王秀兰自讨没趣，嘟囔了两句白养你一场的小白眼狼便灰溜溜的往外走。没占到便宜，她也不敢去拔缝纫机上的线轴撒气，毕竟上次签的断亲条子还按着红手印，真闹到了派出所，吃亏的可是她自己。
另一边，食品厂车间的反馈好的出奇。这围裙不怕脏，活抽绳套袖摘洗极方便，工人们赞不绝口。女干事隔天又火急火燎的跑来了。
“车间要补量，直接追加五十件！”女干事把新合同拍在桌上，语气带急，“这回要的急，两周之内必须全交齐！还是老规矩，三成定金。”
宋清欢心里快速盘算着。作坊里的人手是固定的，修理厂那边的单子虽然挂着，但也得留出空当防着随时开工。全部接下死死压在两周里，工人就得连轴转熬夜，次品率绝对没法控，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分两批交货。”宋清欢拿笔在合同上毫不犹豫的划了一道，“第一周交二十五件，验货结这一批的款。第二周交剩下二十五件。款子不结清，第二批我绝对不送货。”
不压货款，不压死限。女干事领教过她办事的准头和脾气，知道这种供货商手艺稳，不作妖，逼急了人家真敢不接。权衡之下，女干事只能妥协，修改了交期和付款节点，按上手印。
下午，天快擦黑的时候，院门被人拍的震天响。修理厂的小赵急吼吼的冲进来，额头上全是白毛汗，气都喘不匀。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份新打印的厚合同。
“厂里批了！”小赵把合同往案板上用力一摔，眼睛发亮，“大单！数量涨了，二百套！赶在年底前全厂换新装，交期只有十天，验收后一把结款。快！赶紧签字开工！”
二百套，十天。宋清欢拿毛巾慢慢擦掉手上的粉笔灰，面色沉静的拿起那份合同。
数量直接翻倍，时间还缩短了。她压根没管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霸王条款，直接翻到合同最后一页。
落款处确实盖着修理厂采购科的公章。但在经办人和负责人签字那栏，大笔一挥，写着一个眼生且潦草的名字。
不是王主任。
宋清欢的目光死死停在那个名字上。李建国。
新来的副厂长还在路上没报到，王主任的签字权被冻结不作数。那这突然冒出来的李建国是谁？凭什么能签两百套的字？
她猛的合上合同，眼神锐利的看向急出一脑门汗、眼神却有些闪躲的小赵。
没有一分钱定金，生面孔越权签字，上来就翻倍要货死催交期。若是赶不出来，那就是违约；若是赶出来了，验收不给钱，那就是血本无归！这哪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大饼？
宋清欢在心里冷笑一声。这是设了个准备连皮带骨吃人的陷阱啊！想空手套白狼坑死她？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