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拿起那份新打出来的二百套工装合同，压根没去管前头那堆密密麻麻、全是霸王条款的交货日期，直接把纸页翻的哗哗作响，目光精准的落到了最后一页的落款处。
李建国三个字写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底气不足。那人下笔极重，蓝色圆珠笔印子在薄薄的白纸上硬生生勒出几道快要划破纸面的深沟。
因为想辨认名字下方盖着的那枚红印章，宋清欢把纸张举了起来，迎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瓦数灯泡眯起眼睛。
外圈赫然是修理厂二车间的字样，而内圈，横着一行小的几乎要用放大镜才看的清的字。
宋清欢冷笑一声，把合同啪的一声放回桌面，转头盯着面前满头大汗、连气都喘不匀的小赵。
“小赵干事，王主任上午刚跟我说，新来的副厂长下个礼拜才来报到。这不到四个小时，二百套的合同就批下来了？”宋清欢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声音不疾不徐。“这位李建国同志在厂里担的什么职务，能越权代签副厂长的字？”
小赵被她这直白的一问，眼神顿时四处乱飞。他心虚的拿灰色中山装的袖子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梗着脖子说道：“李干事是后勤协调组的！厂里急着换装，这是特事特办！大厂的流程你个农村来的搞不明白，让你签你就签，先把活接了干起来，回头章自然会给你补上的！”
宋清欢根本没接他这番糊弄鬼的话，伸出纤长的食指，死死按在那个红戳上。
“这个章，内圈写的是收发专用。这是你们厂里传达室管发信件报纸用的章！”宋清欢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小赵躲闪的目光。“小赵干事，拿着信件章签出来的采购合同，真到了财务科结账那天，这笔钱能提的出来吗？”
谎言被当场扒了个底朝天，小赵急的满脸通红，气急败坏的伸出手就来抢那份合同：“你胡说八道什么！”
宋清欢早有防备，往后利落的撤了半步，手腕一翻，把文件直接卷成了一个纸筒，避开了他的手。
“先上车后补票懂不懂！你先把活干了把衣服送进厂，到时候把章一补谁还能赖你的账？给你开绿灯你还挑肥拣瘦找起茬来了！”小赵恼羞成怒的大嚷起来，大嗓门震的案板上放着的那把大号裁缝剪刀都跟着嗡嗡直响。
“这单子数额太大，我得回去盘算盘算料子和机床。明天给你准信。”宋清欢没当场把话彻底封死。她利索的把合同塞进自己的军绿色帆布包里，一把拉上拉链，不顾小赵在身后的跳脚，转身就走。
出了院子，她没去常去的布料市场，而是直接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直奔百货大楼后面的律师事务所。
找这家大所里出名的高明远律师的前辈看份合同文书，不打官司只看条文，按次收费，一次五十块钱，她提前打听过。
五十块钱，在这年头够普通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能买十米极好的厚帆布。但这钱，宋清欢觉得现在必须花，而且花的太值了。
事务所里，头发花白的老律师戴着厚底老花镜，用指甲盖慢条斯理的划过纸面上的字，仅仅两分钟就看透了里面的猫腻。
“这东西，连个合同都算不上。”老律师用指关节敲了敲落款处，语气笃定。“主体就不对等。付款方写的是修理二车间采购小组，这种临时拉凑的小组根本没有独立法人资格。这收发章对外没有任何财务结算效力。你真按这个单子垫钱做两百套送过去，只要你们那个厂长或者财务科说一句未经厂办批准，纯属个人行为，你这笔巨款就成了一笔烂账。到时候你想打官司告状，法院的传票都不知道该往谁头上发！”
果然如此。
宋清欢拿回合同，从兜里数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的压在桌面上：“谢谢您，受教了。”
这陷阱的结构，如今已经彻彻底底的摆在明面上了。小赵或者他背后某个想出风头的领导，想拿这两百套换装的成绩去新上任的副厂长面前表功抢彩头。但他们鸡贼的很，谁都不愿担这乱批条子的责任和风险，就随便拿个没效力的收发章把她当枪使。这事要是真办成了，他们拿去报销领赏，踩着她的汗水步步高升；要是办砸了或者财务科那边卡了脖子不给钱，那所有的债务、工人工资的窟窿，全由她这个没背景的小作坊自己背着！
空手套白狼算计到她宋清欢头上？瞎了他们的狗眼！
下午两点，修理厂采购科办公室。
宋清欢大步走进去，把那份压平的合同原封不动的拍回了小赵的办公桌上。
“这字我不签。”宋清欢站的笔直。“麻烦你们补齐有实际审批权限的领导签字，盖上厂办财务科认的合同专用章，咱们往下谈交期。”
小赵原以为她去盘算布料了，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他当场拍了桌子，震的桌上搪瓷茶缸里的高碎茶水全泼在了玻璃台板上。
“你个农村来的丫头别给脸不要脸！错过这单，以后我们修理大厂所有的活，你连个边都别想沾！你以为你是谁，敢跑到这儿来指使我们国营大厂改流程？”小赵指着宋清欢的鼻子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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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欢站在桌前毫不退缩，把帆布包背带往肩上提了提，脊背挺的笔直。
“我不怕错过机会。我怕的是替你们这群没权限的人把烂账签实。”宋清欢冷冷的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真到了结款那天，我拿着一张盖着信件章的废纸，去管谁要钱给我的女工发工钱？找你吗？你赔的起吗？”
丢下这句话，宋清欢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转身阔步走出办公室。
刘桂香听说这事，第二天一早鞋底都快跑冒烟了，急慌慌跑到青柳村的作坊。
“清欢，你这丫头真是一根筋犯轴啊！他们那是国营大厂，最要脸面的，就算这章盖的不对，只要货你送进去了，穿在那些工人身上了，他们还能赖了你一个小丫头的账不成？真闹起来他们也嫌丢人啊！你先把货做出来，两百套的利润你好好算算能挣多少钱，那可是个金疙瘩啊！”刘桂香急的直拍大腿。
宋清欢没说话。她拉开缝纫机旁的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硬皮记账本，翻开按满红手印的那页，直接推到刘桂香眼皮子底下。
“刘姐，你看清楚。周嫂她们做完一批活，哪怕干到半夜，当晚我也得拿现钱一张张结给她们，让她们明天有钱去买米买菜。去市场买帆布，老板更是认钱不认人，见钱才肯交货。这两百套的材料费和几十号工人的工资全垫进去，少说得砸进去一千多块钱！”
宋清欢指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开销明细，眼神清亮坚决。
“这一千多块钱全砸进那个没章的废合同里，回头拿不到钱，我要是去他们厂门口闹着要，车间主任报个警说我聚众闹事，我这几十个跟着我讨生活的工人全得进局子！刘姐，人家一句轻飘飘的口头保证，能拿去菜市场买出二斤猪肉来吗？”
刘桂香看着那本账单上的红手印，张了张嘴，把想劝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她自己也是做生意的，太知道如今有些国营单位拖欠私营作坊货款的那些恶心破事了。有的一拖就是三四年，硬生生把好好的小厂子拖的关门卖机器，老板甚至去跳了河。没了现金流周转，生意一碰就碎。
事情就这么硬生生卡了两天。
宋清欢稳坐钓鱼台，修理厂采购科那边没兜住火。
车间工人们早就听说要发新衣服，左等右等没动静，一气之下闹到了厂办。
王主任正好休假回来，一查这事，发现小赵私底下居然搞了这么一出荒唐的越权操作，气的差点脑溢血。
据说那天下午，采购科办公室的门都被王主任踹的直晃。小赵被骂的狗血淋头，不仅被要求写了三千字的检讨，还差点被调去扫厕所。
那条想绕过正规流程捞好处的野路子，彻底断了。新厂长新官上任三把火，直接下令，这二百套工装的采购全部废止私下指定，全部走公开透明的比价流程。
王主任心里清楚宋清欢受了委屈，特意派人给宋清欢递了信。确认那个李建国只是别的科室借调来打杂的，签的字一律作废。但鉴于宋清欢之前交的那十套样衣质量确实过硬，厂里决定保留她参与正式比价的资格。
宋清欢拿到信，心平气和的重新写了报价单和生产计划交了上去。
在单子的最后一行，她拿粗钢笔，重重的加上了一句话。
“付款方式：确认排期后预付定金两成。分三批交货，交一批验一批，结清上一批全款后，送下一批。”
王主任看着那行字，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连连摆手：“宋老板，你这个条件太硬了！大厂采购从来没这个先例，咱们厂从建厂起就不接受提前付定金。”
宋清欢咔哒一声把钢笔帽合上，别回本子上，没有半点要妥协的意思。
“既然厂里有厂里的规矩，那我就不占这名额了。您还是去找那些能全额给大厂垫资的阔气厂子做吧。”她直接行使了退出权，没给王主任留半点画饼和商量的余地。
回到院子里，食品厂追加的那五十件围裙的底布已经全裁完了，工人们正热火朝天的踩着缝纫机。
赵冬梅听完修理厂那边一波三折的情况，停下手里的剪刀，擦了把汗。
“清欢，这两边的单子搅和在一起太容易出乱子了。食品厂这笔稳稳当当的，那是保命的钱，咱得死死保住。修理厂那边一直谈不拢，扯皮扯的厉害，这边的料子钱和工人工资可绝不能受牵连。”
赵冬梅拿过桌上的记账本，提议道：“咱们分两个账本记账。别拿咱们有准头、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去填那个随时可能爆雷的坑。”
“冬梅姐说的对，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宋清欢当场照办。出门就去供销社买了两本全新的硬皮账册，一本绿皮，一本红皮。
食品厂的定金、布料消耗、女工每天的计件工钱，全过录到绿皮本上，这叫安全账户。而修理厂之前结回来的那点样衣钱，单独记在红皮本里。
两边的资金池彻底做到了物理隔绝，谁也不占谁的一分流水。女工们看着宋清欢把账目分的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工钱绝对有保障，手里的活非但没停，心里反而更稳当了，干的越发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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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修理厂的正式比价通知单下发到了作坊。
留给各家工厂最终确认底价的时间，仅仅只有不到一天。
宋清欢拿到竞争对手的简表，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往下看。排在头名的，是县城里财大气粗的老牌企业——红星服装加工厂。他们在表上填的交货时间是十天，比所有人都短，简直是在用命赶工。
目光继续下移，直到扫到最后一行，宋清欢的视线猛的定住了。
红星厂给出的单件最终报价数字，醒目且刺眼的列在那里。
她拉过一把木椅子坐下，顺手拿过手边的老算盘。
一件两百克重的厚帆布，扯两米需要多少钱。全套的黄铜活扣多少钱。纯铜的防爆拉链多少钱。做这件衣服，一个熟练女工哪怕手脚再麻利，也要踩三个半小时的机器，计件的辛苦钱得付多少。线轴、电费、损耗……
噼里啪啦——算盘珠子在她手底下拨的飞快，清脆的撞击声在院子里回荡。
珠子拨到最后一下。
宋清欢停了手，死死盯着算盘上最终归拢的总数。
红星厂报出来的单价，居然比她算出来的这种硬性死成本，还要低上整整五毛钱！
这根本不是少赚几十块钱让利的问题。这是在倒贴！接一件就要净亏五毛钱，两百件就是白白亏掉一百块钱！
做生意不是做慈善，连布料成本都包不住的单子，红星厂的老板凭什么敢接？他们拿什么去填这巨大的窟窿？难不成他们能凭空变出不要钱的布料来？
宋清欢眼神微冷，拿过桌上的红笔，在红星厂那个低的离谱的报价上，重重的画了一个圈。
笔尖力透纸背。
事出反常必有妖，赔本赚吆喝的背后，这水深的怕是要淹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