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乡镇厂的代表闻声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伸长脖子看热闹。有人甚至小声嘀咕，说这丫头怕是要吃亏。大棚四面漏风，冷风嗖嗖的直往领口里灌，吹的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大伙都盯着这个破旧的摊位等着看笑话。那些大厂代表也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平时他们可是受够了这些小作坊的搅局。
宋清欢没伸手碰那件压着红砖头的工作服。她的眼睛越过桌子，盯住皮夹克男腋下夹着的那只磨破皮边的黑皮包。这包一看就是装样子的地摊货，拉链处都脱线了。她心里门清，这种人越是摆谱越是心里没底，真要是大权在握的主儿哪需要这么咋咋呼呼。
她嘴角轻提：“这位同志，您是修理厂采购办的负责人？”
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被男人掸了掸：“我是采购科科员。这单子我经手我说了算。只要我点头钱立马能拨下来。”他故意挺直腰板，想让自己显得更有底气。
厚实的硬皮账本被宋清欢翻开，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展位前听的真切。
“一百二十套不是个小数目。既然您经手，我想问问贵厂采购流程走到哪一步了？有厂长签字的正式预算批文吗？十二天后验收流程归哪个科室管？结款周期最长拖多久？是现款结算还是年底对账？”一连串问题被她不紧不慢的抛出。
周围看热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谁做生意敢这么盘问大厂的人？平时大家遇到这种公家单子，恨不得当祖宗供起来生怕得罪了财神爷。这丫头胆子可真肥真是不怕把事情搅黄。
这串直击要害的问题抛过去，皮夹克男敲桌子的手僵在半空。他指望这农村丫头听到大单感恩戴德，没料到对方不按套路出牌反倒查起他的底细了。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显然没遇到过这种硬茬。平时那些乡镇小厂的老板哪个不是给他塞烟敬酒的？
他脸色微沉粗暴的拉开皮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盖了红头公章的单子。啪的一声，这单子被他重重拍在桌上，震的桌角的搪瓷缸子哐当响。
“睁眼看看，这是厂里的采购意向单！红章盖着还能少了你那点工钱？我实话告诉你，外头想接这活的小作坊排着大长队，愿意自己砸锅卖铁垫钱干的人多的是。你别不知好歹！”男人扯着嗓门喊唾沫星子乱飞，极力掩饰心里的发虚。
宋清欢目光一扫。不过是一张部门内部的便签纸，上面盖的甚至不是财务公章连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合同都不算。这种糊弄人的废纸，拿去供销社换包火柴人家都嫌小，也就骗骗没见过世面的小摊贩。
她没被吓住，在草稿纸上飞快的列数字。一百二十套帆布重工装，按最便宜的布料算单件成本死卡在两块四。辅料、拉链、铜扣、女工的计件工钱加上雇车运送的运输费，要留出一笔应付退换货的备用金。
这笔账算下来，全额垫资会把她包里用来发工资的现金抽的干干净净。十二天交期，女工必须没日没夜熬夜连轴转出次品率绝对升高。一旦验收对方故意挑毛病拖延结款，哪怕拖上十天半个月，她的作坊当场得断粮关门。大家伙眼巴巴指望这钱过个肥年绝不能砸在死账上。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偏偏就是有人上当。宋清欢心里冷笑，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同志。”硬皮账本被宋清欢往前推了半寸，语气不容置喙。“这活我很想接。但我有个更妥当的方案。”
皮夹克男弹了弹烟灰斜着眼睛没接茬，等着她低头认怂。
“我做十套样板衣。您厂里验收这十套，咱们签带厂办公章的正式合同付清这十套的钱。后续的一百一十套分两批做。每批交货当天结清上一批的款子。如果是这种稳妥的结款方式定金我一分不要。您看行吗？”她把笔放平。
“哪来这么多臭规矩？”皮夹克男被踩了尾巴，猛的把意向单扯回去胡乱塞进包里。“做衣服还分十套八套的麻烦不麻烦？我们大厂没功夫陪你过家家。干不了拉倒我找别人去！”他说着就作势要走，余光却还在瞟这边指望宋清欢赶紧开口挽留他。
“那您去找愿意出钱的人谈吧，慢走不送。”宋清欢利落的合上账本，圆珠笔被稳稳别在封皮上。“我手里几十个工人等着吃饭过年。拿她们的伙食费和血汗钱去赌您厂里不确定的审批流程这活我接不起，也绝不会接。咱们做买卖图的是个安心。”
皮夹克男气的脸红脖子粗指着她半天没憋出一句话。他用力扯了一下衣领夹紧皮包冷哼一声，转身大步往后排实力雄厚的国营大厂展位走去。背影透着气急败坏。
看热闹的人群里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旁边一个卖劳保手套的大叔摇摇头，低声笑她死脑筋。
“这丫头真没见过世面送到嘴边的肥肉都往外推，穷讲究什么。”
“就是，一百多套呢咬咬牙借点钱不就干下来了。这下好了财神爷跑了。现在的年轻人还是太嫩了点吃亏在后头呢。大厂的单子哪有那么好接的，有点规矩怎么了，真不懂人情世故。”另一个人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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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欢充耳不闻，慢条斯理的整理桌上的样衣。别人笑她疯癫她笑别人看不穿。这些年被三角债拖垮的小摊贩数都数不清。为了充面子接大单最后赔的底掉跳河的人还少吗？
旁边食品厂女干事却没走。那件防污围裙的样片被她重新拿起在手里来回翻看。刚才的对话她听的真切。这姑娘脑子出奇的清醒，算盘打的精但不贪心。宁可不接单也不揽那种把自己拖死的烂摊子。做后勤采购的最怕那种为了拿单满口答应交不上货还反过来要账死缠烂打的人。这种懂规矩的人靠谱。干事心里有了计较，把围裙样片在手腕上比划两下越看越满意这走线的手艺，针脚密实的很。
铁皮折叠椅被女干事拉过来稳稳当当坐下。
“修理厂的单子黄了。我这五十件围裙加活套袖的单子你现在能接吗？”
“能，随时开工。”笔帽被宋清欢拔开。
“报个实诚价。”
“帆布里衬外贴防水尼龙，颜色选耐脏的藏蓝。包工包料单件两块一。一套围裙配两双套袖算一套。”宋清欢根据布料库存和工人的产能没打丝毫磕巴，直接报出底价。
女干事从口袋掏出钢笔在单子上勾画两下：“价格公道不离谱。厂里同意给你付三成定金，但这布料送来跟样衣有色差厂里直接全退。这风险你自己担着。”
国营大厂验收时最爱拿色差压人，这名头全凭验收员一张嘴。宋清欢太懂里面的弯弯绕绕了，她可没少在这些破事上吃亏。
“风险可以担但责任得提前划清。”白纸被宋清欢从本子上裁下一张。“我明天上午裁三块足尺的布样送到贵厂，您和验收科的人在布样上签字画押。货做出来颜色按签过字的布样比对。只要跟样布对的上，贵厂不能以颜色不对头为由退单退货。白纸黑字写清楚大家都省心。”
女干事抬眼审视她一眼。这丫头不仅防着欠款，连以后验货扯皮的退路都堵的严严实实滴水不漏。真是个做生意的料。
“行。痛快人按你说的办。颜色尺寸定好给个准排期。”女干事爽快在单子上签字。
三十块钱定金递过来。大团结捏在手里，薄薄一层却透着热乎劲。
进第一批防污布料这笔钱足够了，周玉芬她们未来五天的工钱有了着落。作坊里的缝纫机能继续转下去，大家伙也能买点肉包顿饺子了。宋清欢认真的开出收据哈了口气，私章被用力扣上交过去。
下午三点集市展览准备撤场。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大棚冻的人直打哆嗦。各个摊位都在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推车声叫喊声响成一片。
刘桂香裹着花棉袄从西头挤过来，手里提着半网兜冻的冰凉的橘子。她今天也来展会看货听说了上午的事，肚子里憋了一箩筐的话。
“你这丫头脾气怎么就这么死倔？”网兜被刘桂香搁在桌上。她恨铁不成钢的拍桌子，震的网兜里的橘子乱滚。“一百二十套劳保服啊。多响亮的名气？这单子要是做成你在咱们县城算彻底挂上号了，以后那些国营厂子不都得认准你的手艺？大不了去借点钱垫着把衣服做出来哪怕利息高点，只要把名声打出去以后有了名气什么单子接不着？你呀就是算计的太死了。”她冻的脸颊通红说话直喘粗气，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宋清欢收起账本弯腰把桌上压角的红砖塞回废纸篓。
“名气付不了工人的工钱啊刘姐。”挎包拉链被她拉上。“一百二十套垫资，材料费、加工费杂七杂八加起来六百块打底。衣服交过去，万一人家负责审批的领导去省里出差了或者财务科到年底没钱，卡我两个月我怎么过这个年？我拿什么去跟那些眼巴巴指望我的工人们交代？”
刘桂香剥橘子的手顿在半空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没合同没定金，连具体哪天给钱的字据都不敢留。这不叫口头承诺这叫白干。”宋清欢把利害关系掰碎了说。“我要是真借高利贷往里填明天作坊里的工人发不出工资能把我住的屋顶掀了。再说了，快过年了谁家不想手里攥着现钱安稳过个年？”
刘桂香自己也开店做生意，六百块钱要是烂在死账上别说年过不去，自己的店都得盘出去抵债。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平时进货，要是批发商拖个十天半个月自己急的嘴里起泡。想到这，橘子瓣被她塞进嘴里连连点头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自己光看着那单子诱人却忘了这里头藏着刀子，差点就把这丫头推火坑里去了。
“你算的精比姐看的长远。姐这回不劝你了。”刘桂香胡乱擦了擦手拍了拍棉袄上的灰。“修理厂那边负责签字的副厂长我正好认识。你要是心里还想做这单姐去帮你探口风，问问他们正规采购流程走几道章。不过问归问姐不替你打保票。单子怎么拿是你自己的事。你这丫头主意正肯定能行。”
“谢谢刘姐。”刚买的热乎白薯被宋清欢从兜里掏出递过去。“能有个准信也是好的，麻烦您了。大冷天的赶紧趁热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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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翻身的希望挂在别人的人情上，这事她从不干。人情用来探路真正铺大道的还得靠真金白银立规矩。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这个道理她两辈子都铭记在心。
桌椅被还给筹备处，宋清欢背着帆布包往文化宫大门外走。外头积雪化了一半满地泥泞冰冷的黑水踩上去嘎吱作响。刚走下台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踩着雪泥连滚带爬的跑过来动静大的很。
“等会！前面那个摆摊的女同志！”
宋清欢回头。那个皮夹克男正喘着粗气跑下来，手里紧紧夹着皮包。他脸上的傲慢褪去大半全是急躁和尴尬。风一吹他冻的吸溜了一下鼻涕看着有些狼狈。裤腿上全是溅起来的泥浆点子早没了上午那股子耀武扬威的劲头。
他在国营大厂展位转了大半天处处碰壁。几家老厂子不是要求工期宽裕到年后，就是报出的底价远超厂里的采购预算。人家大厂看不上这一百二十套的单子，马上过年了机器停了大半没厂长愿意年前接这种急活触霉头，谁也不缺那三瓜两枣。
兜兜转转一大圈受尽冷眼跑断了腿也没谈成一家。有的厂长连门都没让他进有的直接让他滚蛋。回去要是交不了差主任非扒了他的皮不可，这个月的奖金也得泡汤。他在大门外踌躇了半天只能厚着脸皮回来找这个农村丫头。这就是现实，你求别人的时候别人未必拿你当盘菜。刚才装的有多像大爷现在就有多像孙子。
“我们采购主任说了。明天上午十点去趟厂里他单独见你。”方格纸被皮夹克男抽出递过去语气硬邦邦的找补，试图挽回一点面子。“主任放话你要是能拿出一套按这上面规格做好的样衣，合同可以按你提的走。”
方格纸被宋清欢不动声色的接过展开。
蓝圆珠笔手写的尺码单。字迹有些潦草，左边列着身高腰围的尺寸右边标着对应的件数。
大号四十件，中号五十件，小号六件。
目光扫过数字宋清欢在心里默算了一遍。
一共九十六件。
她抬头，眼神锋利的盯着皮夹克男。
“你上午说一百二十套？”纸上的数字被她指着。
“剩下的尺码车间还没归总完，按这个尺码去裁布做着。”皮夹克男烦躁的挥手眼神躲闪。“赶紧去进料子时间紧，明天上午必须带衣服来。你最好别掉链子。”
男人交代完怕她追问转身急匆匆的走了，鞋底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黑点子跑的飞快。
宋清欢站在寒风肆虐的台阶上盯着手里的方格纸，眼神彻底冷下来。
这纸片轻飘飘的分量却重的能压死人。采购数目差了整整二十四套。没核准总数敢让人开裁下料？拿合作方当傻子耍。天真的按九十六套的比例大批进布料，一旦剩下二十四套突然要求全做特大号布料绝对不够。临时补料有色差厂里直接全退。成本还会抬高，利润本来就薄这一折腾不但白干还要倒贴钱。真到了那一步她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咬着牙吃哑巴亏。
更可怕的是要是剩下二十四套一句取消了，中间预扣的差价、为了凑齐一百二十套提前准备的辅料全变成砸手里的死库存。这些衣服卖给谁去？谁填这个窟窿？到时候去要账人家两手一摊不认账，说那是你自己多做的。作坊里那几十个姐妹全得跟着喝西北风，大过年的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这种国营厂里的临时变卦她见识的太多了。这帮人坑起个体户来那是一点都不心软。
尺码表里缺的不仅是二十四套衣服，缺的是实打实的违约坑能让人倾家荡产。这根本不是退让，这是个连环套步步算计就等着她急功近利往里跳。小作坊对上大厂真是一点心眼都不能少长，哪怕是看起来已经妥协的让步背后也可能藏着陷阱。
宋清欢冷笑一声。那张方格纸被折了两折塞进衣兜里。领口被裹紧，她逆着风踩着一地的雪泥头也不回的往裁缝铺方向走去。不管这姓皮的打什么算盘她绝不会往套里钻。这世道挣钱难守住钱更难她偏要趟出一条稳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