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欢把那两米帆布平铺在木板床上。她拿皮尺卡着边角量好长宽，拿起剪刀绞下两块方寸大小的布头，丢进搪瓷盆里倒满开水。
热气冒了出来。半小时后她把布片捞出，用力拧干，晾干后卡着尺子一分一毫的量。缩水率百分之二。她拿半截铅笔，在白纸上记下这个数据。做工装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难道洗一水就缩成紧身衣吗，那是砸自己招牌。
这时间未免太紧了些。要兼顾食品厂和修理厂的胃口，她坐在桌边咬着笔头琢磨画图。主版用帆布，做一件修理厂的重型工装。衣服上缝活扣，配两副能拆卸的口袋。等去了食品厂谈，就把粗布口袋卸下，换上防水防污的面料和收袖。一套衣服对付两个买家，省布料还省功夫。
拿好图纸，她快步去了村西头的裁缝铺。
梁素珍是个老手艺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毫不留情面，戴着用旧的顶针捏着图纸翻看两遍，眉头一皱，啪的一声把纸拍回缝纫机台面上。
“干不成！”梁素珍开口，“食品厂这围裙要求防污，前襟连着后腰，必须是一整块布顺下来。水一旦冲上去绝对不能有半点接缝，有缝水往里渗，里头的干衣服全完了。还有这修理工，整天在车底下钻，裆部和胳肢窝得留足三寸余量，口袋必须缝死在腰线上！太浅了弯腰掉扳手，你画个装活扣的，那些铁疙瘩多重啊，根本吃不住这重量。画个四不像，哪边都讨好不了。”
内行一句话直接点破了门道。宋清欢没反驳，虚心的点头把图纸收进兜里。上一世虽然见得多，但毕竟没亲手干过这种重制服，外行想当然的亏绝对不能吃。看来这套两用的路子走不通，得赶紧变阵。
她重新在心里盘算，两米帆布一点不剩全按修理厂要求，做一套重工装。至于家里几块防雨布和碎边角料，做不成整件就用来做食品厂围裙的局部样片，靠细节取胜！
带着剪好的布片，宋清欢回院子，找来周玉芬、张彩秀和王桂枝。
“做局部样片。”宋清欢把布片分三份推过去，语气干脆，“活扣袖套、围裙背带、加固口袋各做三个。工钱一毛一片。明早八点前交给我。”
三个女人刚接稳布片，院门突然被人哐的一声大力推开。王秀兰挎着破竹篮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三角眼放光，眼珠子在满桌的布料上打转。
王秀兰不知从哪听说宋清欢在县城报了物资集市摊位的事，早就按捺不住了。她几步走到桌前，伸手要抓周玉芬手里的活计。
“死丫头，听说你在这折腾大买卖呢？”王秀兰拔高嗓门，“去县城摆摊，你个黄毛丫头压得住阵脚吗！明儿让建军跟你去集市，他管账！家里那台破缝纫机也搬给你用。不过话说明白了，这摊子必须挂咱宋家的名，买卖算家里的！赚了钱，交公！”
院里瞬间安静。几个女工作声不得，手里捏着布片面面相觑。
宋清欢眼神一冷伸手，一把将布片从王秀兰手底抽了出来，放回周玉芬手里。
“报名表上是我的名字。摊位费，是我掏腰包交的钱。”宋清欢站起身直视王秀兰，字句清晰，“这买卖姓宋，但跟算计我的宋家没半毛钱关系。材料费、工钱，全是我自己拿现钱一分一厘垫出来的。建军懂面料吗？连个加减乘除都算不明白，去了干嘛，添乱啊！想帮忙也行，领三片布跟她们一样缝完拿一毛钱的工钱。想空手套白狼占摊位？没门！”
王秀兰没想到一向软弱的大丫头敢当众下她面子，脸涨的通红，指着宋清欢破口大骂：“我可是你亲娘！这作坊就该归家里管！存那么多钱不往家交自己藏着捂着，留着下崽啊！”
“留着付货款，发工钱！”宋清欢不退反进，把记账本啪的一声重拍在桌面，震的桌上顶针跳了一下，“在我这，谁干活谁拿钱，不干活的，少往这伸手。要是再闹，连这一毛钱的活我也一并收回！”
王秀兰被她眼神震了一下，见周围女工低着头没人帮腔，硬抢又抢不过宋清欢的力气，只能重重哼了一声剜了她一眼，转身摔门走了。
隔天一早，周玉芬带着黑眼圈，交来了做好的样衣和零碎样片。
宋清欢接过衣服没急着夸，拎着衣服走到院子水槽边，哗啦打了一桶井水，把样衣直接按进水里浸湿。在周玉芬心疼的目光中，她用力揉搓拧干，甩开挂在竹竿上。
风一吹，布料没缩，版型没散，挺括的很。
宋清欢在墙根找了两块断开的实心红砖。在几个女工的目光中，她直接把砖头塞进工作服两侧下口袋里。
拎着后领，宋清欢用力上下颠动衣服。
刺啦一声闷响。右边口袋左下角的缝线没抗住红砖重量，崩开一条一寸长的口子。
周玉芬吓的脸煞白，结巴着解释：“清欢……我、我缝的时候扎的紧，线拉的死死的……”
宋清欢没怪她反而松口气。修车的装铁钳子、重型铁扳手，比这红砖重，普通单线缝法根本吃不住力。不经过暴力测试到了买家手里就是个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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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剪子把下半截线全挑开，数出硬币递给周玉芬。
“做完的工序钱照结。这处开线算我前期考虑不周，不扣你的钱。”宋清欢把衣服摊在桌上，“但这得加两道车线，转角处必须打三角回针。算返工，我按计件另付你钱。半小时内改完，我要带走。”
周玉芬攥着钱，坐回机器前踩动脚踏板。宋清欢拿笔在纸上画了个三角加固图，写上重载工艺说明。
上午八点，文化宫一楼物资集市人头攒动。国营大厂展位全安排在正中央，桌上铺着红绒布摆着成衣，代表们端着搪瓷茶缸高谈阔论。宋清欢被分在挨着厕所走廊的过道边。
没有红桌布她也不嫌弃，干脆把那件下过水打着补丁的旧衣服铺开当底，旁边拿铁镇纸压着测试单。
旁边几个小厂的人指指点点。
昨天那个戴老花镜的审核员溜达过来，看看旁边的展台，又看看宋清欢桌上的摆设，眉头一挑。
“丫头，人家拿的是成衣，你摆个洗发白的破衣服，怎么招揽客人？”
宋清欢直接把测试单抽出来递过去，又把加固的口袋翻给他看。
“工装买回去是干苦力的，难道是挂在墙上当画看的吗，叔？”宋清欢用反问加倒装，“不下水试不出真实缩水率，不装两块红砖头试不出结实度。您看这三角针脚，这是今早测试开线后现改的加固工艺。哪怕里面装二十斤的铁疙瘩，这兜也绝不掉底！”
审核员拿着衣服端详，手指在三角针脚上摸了摸，又看完测试单，转头指了指前排正对大门的空桌子。
“那家厂今天临时没来。你，把东西搬过去，去大单子多的地方。好手艺，不能埋没在厕所边上。”
在国营厂代表的目光中，宋清欢搬了桌子，坐在正对主通道的黄金位。
十点半食品厂采购代表到了。是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干事。她一路走来没多看那些成衣，走到宋清欢桌前停下脚步，拿起那块活抽绳套袖样片。
“食品厂车间水汽大温度高，大姐。那种死口套袖湿了捂汗，女工戴久了胳膊起疹子。我这活抽绳的能拆洗，松紧还能自己调。”宋清欢开口介绍。
女干事拉扯抽绳。这改动解决了一线女工天天在厂办抱怨的死穴。
“巧心思，是个踏实做事的。”女干事放下套袖，“五十件防污围裙加套袖报个什么价？交期多久能出？”
宋清欢翻开账本查对不同面料的成本，没为了抢单当场报死价。
“防污布三种克重，透气性和防水度不同。您带这布头回去过水试试，或让车间大姐戴半天。颜色、尺寸和布料定了，我给您报底价。”宋清欢抛出核心问题，“送货验收后，贵厂财务多久能结款？”
女干事打量她一眼，觉得这姑娘办事老练：“公家单位走公账。这批货下月五号统一定账结清。”
宋清欢点头记在本子上。月底结款意味着压款周期长达一个月。五十件的成本手里钱能扛住，但这笔钱会被压住。
快中午时修理厂的人来了。一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指间夹着烟，眼神里透着傲慢。他溜达到桌前，一眼看到那件重工装。伸手拿起衣服，看到了砖头压出的勒痕，看到了三角加固口袋。他眯起眼睛，手指在车线处刮了两下没崩开。
“活儿做的不死板。厂里车工成天在地上蹭，最废的就是这几个地方。”他把烟头在垃圾桶盖上掐灭，“这种工作服要一百二十套。小丫头，干的下来吗？”
“一百二十套，绝对的大单。”宋清欢站的笔直直视他的目光，没被砸晕，“要求哪天交货？”
“十二天内。尺码全交齐，少一件不行。”皮夹克男口气硬。
十二天时间紧。要招熟练工，去市里买缝纫机，进重型帆布。宋清欢拿笔在单子上画圈，切入要害：“定金走什么流程？付几成？”
男人嗤笑出声，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发出清脆响声。
“小作坊还想要定金？没有。告诉你，国营大厂排队想接这活，都没敢提定金两个字。厂里死规定，货全交齐，验收入库合格了，拿条子去财务室排队领钱。”
宋清欢没接话，脸色平静。
手提包挂在身侧。里面装的是重生以来熬夜缝头花攒的现金。这些钱连一百二十套工作服一半的布料钱都填不平，更别提垫付十二天的工人工资。
没有一分钱定金。十二天交期。还要等验收后才能排队结款。这如果为了抢单子强行接下，她得出去借高利贷背债，女工的工钱一旦发不出作坊直接分崩离析。这笔大单子根本不是什么天赐机会，而是个稍有不慎就会把她连皮带骨吞进去压的粉碎的资金黑洞！
宋清欢深吸口气，手按在桌面账本上。面对皮夹克男一副你爱做不做多的是人求着做的施舍嘴脸，她嘴角勾起冷笑。